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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95、番外(第1页/共2页)

    青石阶上水痕未干,檐角悬着的雨珠又凝了一颗,将坠未坠,颤巍巍映出天光微明。身缓倚在纸马铺后院那株老槐树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新绣的菖蒲纹,针脚细密,叶脉却微微歪斜——是昨夜灯下走神所致。她垂眸看着自己指尖,忽觉腕间一凉,抬眼便见要我下立在廊下,手里托着一方素绢,绢上墨迹未干,画的正是她方才倚树时半垂眼睫的模样,眉梢微蹙,唇线略紧,像一帧被风偷走的倦意。

    “你何时起的?”她问,声音还沾着晨气的软。

    要我下未答,只将素绢轻轻覆在她摊开的手心,指尖顺势滑过她掌纹,停在腕内侧那处淡青脉络上:“昨夜你睡沉了,我替你把了脉。”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寒毒沉伏已久,非药石可速解。但……”他目光落回她脸上,极轻地笑了一下,“你脉象里有春汛。”

    身缓怔住。春汛?她自幼长于江南,岂不知春汛是江河破冰时最汹涌也最不可测的潮头——既携生机,亦裹暗流。她想笑,唇角刚扬起,却被他拇指按住了下唇。

    “莫笑。”他声音压得更低,近似耳语,“我怕你一笑,那春汛就漫过堤岸,冲垮我所有准备好的堤坝。”

    她心头一烫,指尖蜷起,绢上墨迹蹭了点到她虎口,洇开一小片青灰。她忽然想起昨夜城隍庙里那支掉落在地的签,想起小和尚慌张跑进殿时衣角掀起的风,想起要我下牵她手走出山门时指腹的温度——那温度稳得惊人,仿佛早已料定签筒里藏的是旧签,而非御前钦定的吉兆。她抬眼直视他:“你早知那签不对?”

    要我下眸光微闪,却不否认,只将她腕子轻轻一翻,露出内侧一小片肌肤——那里不知何时被人用极细的银针刺了三个微不可察的点,呈三角排列,针尖所及之处,皮肉之下隐隐泛着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青晕。“不是签不对。”他声音沉静如古井,“是我没让那支签,成为你的命。”

    身缓呼吸微滞。她懂了。那日御医诊脉后,他连夜召来太医院最擅针石的老太医,又密令尚衣局以秘法织入蚕丝的薄纱作衬里,更在她每日饮的茯苓茶里添了三味从未入方的草药——皆为导引寒毒,使之聚而不散,缓而不溃。他从不言明,只让她觉得一切顺遂自然;他亦不许她追问,只以吻封缄她所有疑虑。原来所谓“慢慢调养”,是他亲手在冰面凿出一道窄缝,再俯身捧出自己滚烫的掌心,只为等她体内那一星微弱的春意,循着这缝隙悄然破土。

    “你疼么?”她忽然问。

    他一怔。

    “扎针的时候。”她指尖抚过他腕上旧日练剑留下的浅疤,“你替我扎,自己却从不喊疼。”

    要我下喉间滚了滚,竟一时无言。他向来以为自己隐忍得够好——批折至五更,指尖冻裂仍执朱笔;寒冬泅渡护城河查验水闸,上岸时双腿僵硬如木;甚至昨夜龙舟竞渡时,他分明瞥见岸边有双眼睛盯着在得脖颈金链许久,却只将她往怀中带得更紧,连睫毛都未曾颤一下。可此刻被她这样望着,望着他眉骨的阴影、眼下淡淡的青、还有耳后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旧伤——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自以为坚固的堤坝,原来早被她无声无息地蚀出了细纹。

    “疼。”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但比不上看你皱眉时疼。”

    身缓鼻尖倏然一酸。她猛地踮脚,双手捧住他脸,拇指用力擦过他眼下那片青影,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印痕:“往后皱眉的人,换我来。”

    他怔住,随即低笑出声,额头抵住她额心,气息交缠:“好。我皱眉,你来擦。”

    话音未落,铺子前门忽被叩响,笃、笃、笃,节奏分明,不疾不徐。身缓松开他,整了整鬓发,要我下却已伸手,替她将一缕被晨风撩起的碎发别回耳后。两人并肩穿过天井,推门而出——门外站着个穿靛青短打的汉子,肩上搭着条洗得发白的汗巾,手里拎着两只竹编食盒,见了他们便咧嘴一笑:“林娘子,李掌柜,今儿个端午,我家阿婆煮了新粽,非要我送两盒来,说‘红杏阁出来的姑娘,甜咸都该尝遍’。”

    身缓接过食盒,指尖触到竹篾温润的凉意,心头蓦然一热。红杏阁——她早已不提的地名,却被一个素昧平生的阿婆,用最寻常的粽子,轻轻托住了。

    汉子转身要走,又顿住,挠挠头:“对了,阿婆还说……”他压低声音,“当年阁里有个叫玉生烟的姐姐,临走前托她照看个姑娘。阿婆没寻着人,只把这话记了十年。今儿见您,才敢说。”

    身缓手中食盒险些脱手。要我下立时伸手扶住她肘弯,掌心灼热而坚定。她深吸一口气,望向汉子:“阿婆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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