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
公在心头狂跳,下意识抬头去看两生时。
他正立于车辕旁,玄色裘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眉目沉静如渊。火光映在他瞳仁深处,竟也凝成两点微不可察的、跃动的金芒。他并未看她,只朝玉生烟略一颔首,便抬手掀开车帘。
帘角拂过他指节,露出腕间一道浅褐色旧痕——那是去年冬夜,为护她挡下刺客淬毒匕首所留。伤早已愈合,唯余一线淡疤,如墨痕隐于雪肌。
公在喉间一哽,忽而记起今晨临行前,她偷偷将一枚平安符塞进他贴身暗袋。符纸是昨夜亲手所绘,朱砂混着自己的血,画的是并蒂莲纹。当时他只垂眸扫了一眼,未置一词,却将符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原来有些话不必出口,有些事早以血为墨,刻入骨髓。
登车时,七在有意落后半步,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方才关扑摊主悄悄塞给我一张纸条——说是那位神射手公子特意吩咐的。你猜写了什么?”
公在心跳骤乱,手指不自觉绞紧灯盏流苏。
七在却卖起关子,只勾唇一笑,扬声催道:“快上车!再磨蹭,宵禁鼓就要响啦!”
车厢内熏着安神的苏合香,气息清苦微甜。公在挨着车壁坐下,将灯置于膝上,火苗安静燃烧,光影在她睫毛上轻轻跳跃。两生时坐于对面,解下斗篷搭在臂弯,露出里面素净的月白中衣。他指尖沾了点炭灰,正慢条斯理擦拭,动作从容,仿佛方才灯下那场无声的灼热,从未发生。
玉生烟驱车启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七在倚着窗,望着窗外渐次熄灭的灯火,忽然叹道:“今夜这灯,亮得真久。”
公在低头看着膝上双焰,轻声接道:“嗯……火石好,灯芯也好。”
“是人好。”七在笑着瞥向对面,“火石需人引,灯芯赖人燃。若无人持火,再好的灯,也不过是具空壳。”
两生时擦拭的动作微顿,抬眸看向七在。
七在毫不避让,笑意盈盈,目光坦荡:“阿兄,你心里清楚得很——这世上,有些缘分,不是求来的,是等来的;有些话,不是说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车厢内一时寂静。只有灯焰噼啪轻响,琉璃珠偶尔相撞,发出细碎悦耳的叮咚声。
公在垂首,指尖无意识抚过灯座底部一行细如蚊足的刻痕。她凑近细看,竟是几个极小的篆字:“岁岁常相见”。
字迹清瘦隽永,力透木胎。
她指尖一顿,缓缓抬头,目光撞进两生时眼中。
他正望着她,眸色深沉,却无半分回避。那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犹疑,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静的确认——仿佛已看过千遍万遍,早已将她眉峰弧度、眼尾微扬的角度、甚至此刻睫毛颤抖的频率,尽数刻入神魂。
她忽然想起碧风洞中那一吻。他吻她时,喉结在她齿尖下剧烈滚动,气息灼热而克制,像一座将要喷薄的火山,所有岩浆都被意志死死封存于地底。而此刻,那封印并未解除,只是裂开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泄出足以焚尽她所有理智的温度。
她心跳如鼓,却不再慌乱。她慢慢将手覆上膝上灯盏,指尖与他刻下的字迹重叠。
“岁岁常相见。”
不是“愿”,不是“期”,而是“岁岁”。是已然写就的契约,是无需盟誓的诺言,是时光洪流中,他独自筑起的一座孤岛,只待她涉水而来,便可停泊终生。
马车驶入镇外林道,两侧古木参天,枝桠交错,将月光筛成细碎银箔,簌簌洒落车厢。公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公一。”
两生时抬眸。
她望着他,眼底映着双莲灯火,也映着他自己的倒影:“明年此时,我们……还来高家镇,好不好?”
车轮声、风声、远处隐约的更鼓声,霎时退潮般远去。
两生时久久未答。他只是凝视着她,目光一寸寸描摹她眼睫上的光斑,她鼻尖沁出的细汗,她唇角未曾褪尽的、因汤圆甜味而漾开的微翘弧度。
良久,他颔首,极轻,却如磐石坠地。
“好。”
话音落时,车窗外掠过一株盛放的野樱,粉白花瓣被夜风卷起,纷纷扬扬扑向车窗。其中一朵,恰好停驻在公在指尖,花蕊轻颤,沾着露水,在灯下晶莹剔透。
她没动,任那朵花停在自己指上,像一枚微小的、易碎的冠冕。
车行渐远,身后高家镇灯火渐次隐没于山峦阴影。唯有膝上双莲灯焰,始终明亮,始终温暖,始终燃烧着同一簇,永不分离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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