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将倾,遂携《太虚引气图》、《九章炼魄录》、《玄冥封陵术》三卷,避入邙山,结庐炼形,欲待星轨重归,再启大道。”古尸声音渐趋平稳,眼中赤金火种愈发明亮,“然……千载已过,星图依旧残缺,天地……可曾重序?”
萧言肃然:“星轨未复,但灵气已归,超凡初显。前辈所遗三卷,或可为天下苍生,再开一道门。”
古尸闻言,竟微微颔首,枯瘦唇角,竟浮现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
“好……好……吾名……葛洪子。”
话音未落,它周身残存冰甲轰然炸散,化作漫天晶莹雪雾,簌簌飘落。而那具魁梧尸身,竟在雪雾之中缓缓消融,不是腐朽,而是升华——灰白皮肉化作缕缕青烟,骨骼剔透如玉,最终凝成一枚鸽卵大小、通体赤金、内里似有星河流转的丹丸,静静悬浮于半空,散发出温和却不容亵渎的道韵。
“此乃……吾残存道果,蕴‘太虚引气’之枢机、‘九章炼魄’之纲要、‘玄冥封陵’之阵图。汝若诚心立序,此丹……可为薪火之种。”
丹丸缓缓飘向萧言掌心。
萧言并未伸手去接,而是深深一揖,额头触地:“晚辈不敢独享,愿以此丹为引,广传道种,使天下有志者,皆可问道求真。”
葛洪子丹丸悬停半尺,赤金光芒微微流转,似在审视,似在权衡。良久,丹丸轻震,一缕金光射出,没入萧言眉心——非是传承,而是一道“印契”,如烙印,如誓约,更如一道横跨千年的目光,从此永远落在此子身上。
“善。”葛洪子的声音,已化作袅袅余音,散入墓室风中,“吾神已归太虚,唯留此丹,守汝道心。莫负……苍生。”
话音杳然,丹丸落入萧言掌心,温润如玉,却重若山岳。
整座古墓,忽然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长明灯焰稳定下来,光线柔和,映照着残破壁画上那些模糊的仙人图像,仿佛它们也在这一刻,悄然睁开了眼睛。
药老人踱步上前,伸手轻抚界碑尺冰冷的尺面,目光悠远:“葛洪子……果然是他。东晋葛稚川,曾于句曲山炼丹著述,后不知所踪。世人只道他羽化登仙,谁料竟将道果封于此地,静候天地重开。”
他转头看向萧言,眼神深邃:“你可知,为何他肯将毕生道果托付于你?”
萧言握紧丹丸,感受着其中浩瀚却温厚的力量,平静答道:“因晚辈手中,有他千年前便想寻却未得之物。”
“何物?”
“不是……‘人间’。”
萧言抬眼,目光扫过跪伏在地、浑身颤抖的张大辫与胖子,扫过墓室角落散落的洛阳铲、探铲、铜铃,扫过他们身上沾满泥污的粗布衣衫,最后落回药老人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
“前辈道法通天,却终究避世封陵。而晚辈所立之道,不在高山云深,不在丹炉鼎内,而在市井烟火,在田垄耕犁,在贩夫走卒的喘息之间,在每一个不甘沉沦、渴望挣脱命运枷锁的凡人心中。”
“葛洪子前辈守陵千年,等的不是一位飞升的仙人,而是一个……愿意把超凡之力,亲手交还给众生的人。”
墓室之内,风止,灯明,尘落。
张大辫与胖子听得浑身战栗,不是恐惧,而是某种久违的、滚烫的东西,正从心底最深处,汩汩涌出。
他们曾为福王驱策,只为还那一笔阎王债;他们曾视超凡为幻梦,只为求一口饱饭;他们曾以为,这乱世之中,命如草芥,贵贱由天。
可眼前少年,背负界碑,手捧道果,却说——超凡之力,当归于人间。
胖子喉头哽咽,突然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冰凉石地上,咚咚作响:“小……小人胖子,愿为先生牵马坠镫,赴汤蹈火!”
张大辫紧随其后,额头触地,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在下张大辫,半生倒斗,双手染泥,今日愿弃旧业,追随先生,重修人道!”
萧言没有立刻应允,只是将葛洪子丹丸收入瞳孔空间,转身走向盗洞入口。他脚步沉稳,背影在昏黄灯光下拉得很长,仿佛一道即将刺破长夜的剑光。
“你们欠福王的债,我替你们还。”
他头也不回,声音清晰传来:“五十两银子,明日午时,我会派人送到洛阳城南福王府库房。自此后,你们与福王,再无瓜葛。”
张大辫与胖子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五十两?那可是他们十年摸金的全部所得!而这少年,竟要为两个素昧平生的盗墓贼,一掷千金?
“先生……您为何……”胖子喃喃。
萧言在洞口顿步,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坚毅:“因为你们,今日舍身护友,是贪,是懦,是情义。”
“而情义,”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邙山之外,那片正被初升朝阳染成金红的辽阔大地,“才是此世最珍贵的超凡之力。”
话音落下,他迈步而出。
洞外,晨光如瀑,倾泻而下,将少年身影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界碑尺在他背上,仿佛一座移动的山峦,又似一道沉默的丰碑。
药老人随后而出,黑衣拂过洞口青苔,恍若不曾沾染半分地底阴秽。他望了一眼东方天际翻涌的朝霞,轻叹一声:
“萧言,你可知,你今日所为,已非救人,而是……开宗。”
萧言驻足,迎着朝阳,缓缓闭上双眼。
净眼视野中,整片邙山龙脉正随着朝阳升起,开始缓缓搏动,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脏。山腹深处,无数细微却真实的“神魂残影”正被某种无形力量牵引,丝丝缕缕,汇向他瞳孔空间深处——那里,葛洪子丹丸静静悬浮,周围,一株细若游丝、却生机勃发的青翠嫩芽,正悄然破土而出。
那不是树苗。
是神树幼胚。
是他在明末种下的,第一缕,真正属于此方天地的……神树之根。
风过邙山,松涛阵阵,似有万千低语,在晨光里轻轻响起:
“根已落,叶将生。”
“道,自此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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