爪扣尺,龙尾缠绕尺柄,整把尺子刹那间气势冲霄,沉而不滞,重而不死,仿佛一柄沉睡千年的镇世神兵,终于苏醒。
“此尺名‘玄重’,非凡铁所铸,乃上古陨星核心熔炼,掺以九条地脉龙髓精魄,初成时重达九万斤,后经数代主人祭炼,如今已凝练至‘随心而重’之境。”药老人声如古磬,“它认主不认人,此前无人能撼其分毫,今日却甘为汝徒所负——萧言,此尺与你,已是因果相系,血脉同契。”
萧言肃然拱手:“弟子定不负此重器。”
药老人目光转向张大辫与胖子,眼神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老夫收徒,从不论出身贵贱,只看心性根基。你们二人,一个识恩知义,一个赤诚勇烈,又通风水堪舆、熟谙古墓机枢,正是萧言身边最需之人。”
他顿了顿,袖袍轻扬,两道青光自袖中飞出,悬停于二人面前——左边是一枚青铜罗盘,盘面刻着二十八宿星图,指针非铜非铁,乃一截半透明冰晶所制,正微微旋转,指向墓室东北角;右边是一册薄册,封皮无字,触手温润,翻开第一页,赫然是《云物通载》原本失传已久的‘邙山卷’残页,字迹清晰如新,山势走向、地脉走势、古冢分布,纤毫毕现。
“此罗盘名‘寻龙引’,内蕴一线地脉感应,可助你们辨山势、察气机、避杀机;此册,是《云物通载》真本‘邙山卷’,当年你师所授,不过皮毛,此乃全本。”药老人声音低缓,“你们若愿追随萧言,此二物,便是入门信物。日后行事,萧言为主,你们为辅;萧言修行,你们护道;萧言问道,你们探路。不必称主仆,只论同门之谊——萧言,你意下如何?”
萧言目光扫过二人,见张大辫双目灼灼,满是孤注一掷的恳切;胖子跪伏在地,肩膀微微颤抖,却挺得笔直。他心中了然,上前一步,伸出手掌,掌心向上,坦荡而坚定。
张大辫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住萧言的手,用力握紧,掌心粗茧磨砺,却滚烫如铁。
胖子紧随其后,两只厚实大手叠在上面,三人手掌交叠,如磐石垒叠,如山岳相衔。
“好。”萧言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自此,同进退,共生死,不弃不离。”
话音落下,三人掌心交汇处,竟有一丝极淡的幽蓝寒气悄然逸散,旋即融入彼此血脉——那是《太阴炼形诀》初引之气,亦是玄重尺认主后,冥冥中赐予追随者的第一缕“镇脉之息”。
墓室之内,天光渐盛。
远处,邙山群峰轮廓在破晓晨曦中缓缓浮现,苍茫如画。山风拂过新开的墓道口,带来草木清气,混着泥土湿润的芬芳,再无半分阴腐。
张大辫忽然想起一事,小心翼翼开口:“药老,萧爷……那福王朱常洵,还有他麾下那个王长春……我们如今脱身,他必不肯善罢甘休。若他派兵围山,或是勾结其他藩王……”
药老人摆手,笑意从容:“福王?不过冢中枯骨,尚且不知自己正坐在一座将塌的坟头上。”
他目光投向洛阳方向,声音如风掠过松林:“大明气数已衰,藩王僭越,权阉弄政,边军糜烂,流民遍野……连邙山这等龙脉节点都开始自发崩解,可见地气溃散,国运将倾。朱常洵想借古墓求长生?呵……他求的不是生,是速死。他若真敢遣兵来此,老夫便让他亲眼看看,何谓‘龙脉反噬’。”
萧言接口,语气平静:“老师说得对。我们刚收了一位‘前辈’,也该给这位‘王爷’送点见面礼。”
他抬手,指尖幽蓝寒气缭绕,轻轻一点地面。
咔嚓——
脚下墓石寸寸龟裂,裂缝中竟有寒霜迅速蔓延,顺着盗洞原路,无声无息,向邙山深处、向洛阳方向,疾速延伸而去。所过之处,冻土凝实,草木覆霜,连虫豸鸣叫都戛然而止。
这不是杀招,而是宣告。
——此山已认主,此陵已易主,此脉已苏醒。
凡妄图染指者,先问此霜可否融?
张大辫与胖子望着那道无声蔓延的寒霜,再望向眼前一老一少,一个仙风道骨,一个青衫磊落,背影映着天光,竟比邙山千峰更巍峨,比邙山古木更苍劲。
他们忽然明白,自己跪下的不是主子,而是乱世中一道劈开混沌的剑光;追随的不是东家,而是即将踏碎旧世、重塑山河的脊梁。
胖子抹了把脸,咧开嘴,笑得憨厚又畅快:“萧爷,那以后……咱还摸金吗?”
萧言收回手指,寒霜止于盗洞出口,再不前进分毫。他转身,玄重尺静静横于臂弯,尺身幽光流转,映着他清俊眉眼,也映着身后那线刺破幽暗的、真正的黎明。
“摸。”他声音清朗,掷地有声,“但从此往后,我们摸的不是金银,是龙脉;寻的不是墓穴,是机缘;盗的不是陪葬,是这腐朽乾坤里,尚未熄灭的最后一缕真火。”
张大辫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风灌满胸膛,仿佛第一次真正呼吸到人间的气。
他挺直腰背,拱手,声音洪亮,震得墓室余音袅袅:
“谨遵萧爷号令!”
胖子跳起来,拍着胸脯,瓮声瓮气:“俺也一样!”
药老人仰首望天,天光已铺满整个墓室,照亮他鬓角微霜,也照亮少年肩头玄重尺上,九条墨龙悄然睁开了第三只眼。
邙山之外,洛阳城头,晨钟尚未敲响。
而邙山之内,一场真正属于乱世新人的征途,已然在破晓时分,无声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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