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为桥,将它从永恒沉寂中拖拽而出的存在。
张八链子与胖子瘫软在地,早已吓得魂飞天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也无。他们亲眼目睹了“粽子”如何被一道青光点住,如何被一道金芒净化,如何……向一个看不见的人俯首。
这不是鬼怪,这是神迹。
是他们这些摸金校尉一辈子在盗洞里翻找、在坟茔中跪拜、却始终无缘得见的,真正的超凡神迹。
萧言心头激荡,久久难平。他忽然明白了老师为何执意带他来此,为何纵容他唤醒古尸,为何又亲自出手稳住局面——这不是一场戏弄,这是一场授业,一场以邙山为纸、以古墓为墨、以尸身为笔的,最古老也最恢弘的入门课。
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左眼之上。
净眼视野内,古尸体内那具被铅汞秘料层层包裹的躯壳,此刻正焕发着前所未有的生机。无数细如蛛网的青白色脉络,自心脏位置悄然萌发,如春藤攀援,蜿蜒向上,贯穿咽喉、眉心、百会;向下,则延伸至丹田、命门、涌泉……最终,这些脉络的尽头,并未止于血肉骨骼,而是尽数汇入其脊柱深处——那里,一团比指甲盖还小、却凝练如实质的幽白光团,正在极其缓慢、却无比坚定地搏动着。
那是……灵核?
不,比灵核更原始,更本源。
那是被骨灵冷火与三界引符共同催生出的……第一缕“尸神之种”。
萧言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潮,转头看向药老人,声音低沉而清晰:“老师,弟子明白了。烧火,是为了铸炉;挖土,是为了寻鼎。这邙山古墓,这具千年道尸,便是弟子踏上焚炉大道的第一座鼎炉。”
药老人终于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切的笑意,如冰河乍裂,春水初生。
“很好。”他负手转身,月光洒落满肩,“那么,现在,把这两个吓破胆的‘福王府账房先生’,给我请上来。”
萧言一怔,随即会意,净眼微凝,目光穿透岩土,牢牢锁住甬道中那两具筛糠般的肉身。
他心念一动,瞳内空间微微波动,一缕温和却不容抗拒的骨灵寒气,如无形之手,轻轻托起二人后颈,将他们凌空提起,悬浮于盗洞入口之外,离地三尺,微微摇晃。
张八链子与胖子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裹挟着难以言喻的威压,将他们托离地面,四肢百骸皆被禁锢,连眨眼都艰难万分。他们仰头望去,只见崖边月光之下,一老一少两道身影静静伫立。老者清癯如松,少年眸光澄澈如洗,而在那少年身后,一柄漆黑厚重的巨尺静静横卧,尺身之上,无数细密玄奥的纹路正随着少年呼吸节奏,明灭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仿佛能碾碎星辰的沉重感。
“福王府的差事,办得如何?”药老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钟鼓撞入二人神魂。
张八链子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个字。
胖子倒是福至心灵,猛地磕下头去,额头撞在坚硬的青石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仙……仙长饶命!小人该死!小人狗胆包天!小人……小人愿做牛做马,侍奉仙长左右,求仙长给条活路啊!”
药老人不置可否,只将目光转向萧言。
萧言心领神会,一步踏前,净眼微凝,目光如实质般扫过二人面门。刹那间,两人过往三十年的记忆碎片,如走马灯般在他眼前飞速掠过:幼年饥荒啃食观音土的绝望,少年时为一口杂粮粥替人掘墓的卑微,成年后为躲官府追捕而辗转流落辽东的漂泊……以及,数月前,在洛阳福王府那间堆满金银却阴冷如窖的偏厅里,被福王朱常洵亲手递来一纸契书,上面墨迹淋漓写着“欠银五十两,利滚利,半年为期,逾期……阖家埋于邙山新冢”。
萧言的目光,在那张契书上多停留了半息。
“福王……朱常洵。”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平淡无波,却让张八链子与胖子同时打了个寒噤。
“他信风水,信龙脉,信古墓里埋着长生药。”萧言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钉,“他不信,这邙山之下,埋着的不是药,而是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惨白的脸,最后落在胖子额头上那块迅速淤青的肿包上。
“你们回去,告诉福王。”
“就说,邙山古墓,确有超凡机缘。”
“但此机缘,非为贪者设,非为窃者备,非为妄者开。”
“此机缘,名曰‘焚炉’。”
“欲登此炉,需以赤诚为薪,以敬畏为火,以舍身为祭。”
“若他敢再遣人来,下一次,便不是请你们上来。”
“而是……送你们,下去。”
话音落,萧言眸中净光一闪,两道无形的意志烙印,已悄然种入二人神魂深处,如两枚冰冷的种子,既为警告,亦为锚定。
下一瞬,托举二人的寒气骤然消散。
张八链子与胖子如断线木偶般狠狠摔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土。他们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朝着山下亡命奔逃,甚至连遗落在墓道里的洛阳铲与探针都忘了拾取,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山风呜咽,吹散尘埃。
药老人望着二人仓皇远去的背影,忽而轻叹一声:“福王朱常洵,倒是个有趣的人。他求长生,却不知长生之途,不在陵墓深处,而在……民心所向,社稷所系。”
萧言沉默片刻,低声问道:“老师,那古尸……”
“它已苏醒,却未开灵。”药老人目光投向幽深盗洞,“接下来,需你以净眼为镜,日夜照见其体内尸神之种的蜕变;以骨火为引,为其梳理经脉,温养灵枢;以玄重尺为基,为其镇压地脉,隔绝阴煞。此乃‘养尸’之始,亦是你‘铸炉’之始。”
他缓步走向盗洞,袍袖轻挥,几粒莹润丹丸自袖中滑出,悬浮于萧言面前:“此乃‘九转养尸丹’,以邙山百年参、伏牛山寒髓、黄河淤泥中孕养的九色萤虫为主材,辅以你今日所炼骨火余烬,三日一服,可助其稳固尸神之种,加速灵智萌发。”
萧言双手接过,丹丸入手温润,药香清冽,其中一粒表面,竟隐隐浮现出一丝与古尸眼底如出一辙的青白微光。
“老师,”他抬起头,月光映亮他眼中燃烧的火焰,“弟子斗胆一问……这具道尸,可有名讳?”
药老人脚步微顿,仰首望向邙山深处那一片连绵起伏、如龙脊般隐没于夜色的巍峨山峦,良久,才缓缓吐出四个字:
“邙山道主。”
萧言心头一震。
邙山道主?史书无载,道藏无名,连地方县志中,也仅有“邙山多古冢,春秋时曾有羽士隐修”寥寥数语。此人若真是道主,其修为、其境界、其道统……该是何等惊天动地?
“他未曾留下道号,只留一碑。”药老人声音低沉,带着穿越千年时光的悠远,“碑文只有八个字——”
“尸解非死,炉成即生。”
风过林梢,万籁俱寂。
萧言握紧手中丹丸,感受着那微弱却无比坚韧的青白微光,缓缓闭上双眼。
净眼视野中,那具静立于主墓室中的魁梧道尸,眉心符文熠熠生辉,周身脉络如星河初现,而其脊柱深处,那枚幽白光团,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搏动。
一下,又一下。
如同大地深处,传来一声跨越千年的、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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