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
李淳风眸光淡淡一扫,神色平和无波,听不出喜怒,语气淡然悠远,仿佛俯瞰凡尘、不惹俗事的天外仙人。
“贫道今夜摆摊算卦,既是机缘相逢,你等若愿,各算一卦再走,亦无不可。”
...
咚咚咚——
三声闷响震得崖顶碎石簌簌滚落,萧言额头触地,青石冰凉,额角沁出血丝,却浑然不觉痛楚。他脊背挺直如松,双手伏地,指节泛白,额上血痕蜿蜒而下,在月光下泛着微暗的赤色,像一道尚未干涸的誓约。
药老头——不,此刻该称他为姚广孝——静立原地,并未伸手相扶,亦未开口应允。他只是垂眸,目光扫过萧言颈后那道隐于发际的淡青胎记,形如半枚未绽的莲瓣;又掠过他右手虎口处一道陈年旧疤,细长微曲,状似新抽柳枝——那是幼时为护家中婢女,被萧府护院误挥的马鞭所伤,未曾告人,亦未敷药,任其结痂脱落,唯余一线浅痕。
这世上无人知晓,唯有一人记得。
姚广孝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动,似笑非笑,似叹非叹。他缓缓抬手,袖袍广袖垂落,指尖悬于萧言天灵之上寸许,未触,却有温润气机如春水般悄然渗入。刹那间,萧言浑身一震,不是疼痛,而是通透——仿佛蒙尘铜镜被人拭去最后一层雾翳,五感骤然拔高,耳畔虫鸣陡然清晰百倍,连远处山坳里一只野兔蹬蹄惊跃、枯叶翻飞的细微窸窣都纤毫毕现;鼻息之间,风里裹挟的松脂冷香、腐叶微酸、远山薄雾的湿润土腥,层层叠叠,纷至沓来;眼前夜色不再混沌,星斗轨迹似有脉络可循,邙山千峰万壑在眸中竟隐隐浮现出一道蜿蜒如龙、明灭不定的地脉金线,自西向东奔涌,直贯新郑城郭之下!
“你看见了。”姚广孝声音低沉,却字字如磬,“不是用眼,是用心。”
萧言喉结滚动,嘴唇微颤,却未抬头,只将额头更深地抵向冰冷岩石:“弟子……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地气如河,龙脉如脊,新郑城池恰坐于邙山龙首吐纳之口。而萧家乌坦街老宅,正压在龙颔微凹之处——此处藏风聚气,本是百年旺宅之基,可如今龙气淤滞,气口微闭,若再经三年旱蝗兵燹,必成死穴。”
姚广孝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赞许:“不错。你非仅见形,更窥其势。此非目力,乃心光初启之兆。”
话音未落,他袖袍轻扬,掌心摊开,一枚青碧色豆子静静卧于掌纹之间,不过米粒大小,通体莹润,内里似有云气流转,偶有金芒一闪而逝,恍若将整片星穹缩于其中。
“此物,名‘仙豆’。”
萧言心头猛地一跳。白日施粥时,那些百姓服下的绿色丹丸,清苦微甘,入口即化,暖流直贯四肢百骸,病者汗出而愈,衰者目亮神清——原来竟是此物所化!
“非丹非药,非草非木。”姚广孝指尖轻弹,仙豆腾空三寸,悬浮不动,周遭空气微微扭曲,“乃以邙山千年龙气为壤,以魂殿秘法凝炼太古星辰精魄为种,辅以老夫百年玄功催发,方得此一粒。食之,可涤凡骨浊气,固神台根基,洗髓易筋,非为延寿,实为承道之器。”
他目光如电,直刺萧言双瞳深处:“你萧家施粥赈灾,救的是饥殍之躯;老夫赠豆济世,渡的是神魂之基。二者看似殊途,实则同源——皆在乱世崩坏之前,为天地存一线真种,为人族留几分元气。”
萧言浑身剧震,如遭雷殛。他忽然想起白日药老头施药时,那些百姓服下仙豆幻化的绿丸后,眼神深处竟有刹那清明,似被拂去蒙尘,露出久违的澄澈童真;更有几个濒死老妪,服药后喃喃念起早已失传的《礼运·大同篇》残句,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
原来不是回光返照,而是神魂被仙豆气息悄然唤醒,短暂挣脱了岁月与苦难的枷锁!
“先生……您是在……接引?”萧言嗓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
“接引?”姚广孝摇头,神色忽转沉郁,“不。是‘存档’。”
他袖袍一挥,崖边雾气骤然翻涌,幻化出一幅幅模糊却惊心动魄的图景:赤地千里,白骨露于野;黄河倒灌,万顷良田尽成泽国;烽火连天,京师宫阙烈焰冲霄;无数披甲执锐的溃兵如蝗过境,刀锋所向,村寨成墟……最后,画面定格于一座巍峨陵寝——邙山深处,一座无名巨冢,墓门洞开,幽光森森,冢内非棺椁,而是一具具姿态各异、栩栩如生的“活尸”,或持戈,或捧简,或跪拜,双目空洞,却似随时能起身听令!
“这是……秽土转生之术的雏形?”萧言失声。
“正是。”姚广孝声音如寒铁击玉,“天道崩坏在即,轮回不明,神魂散逸如沙。若待大劫临头,亿万生灵魂飞魄散,再无归途,纵有通天手段,亦难挽狂澜。故而老夫与宁骨佛以邙山为炉,以古陵为匣,以龙气为薪,穷十年之力,推演此术——不求逆天改命,只欲于万劫灰烬之中,存下千万具‘容器’,待日后天道重开,神魂可借壳而返,重续人伦!”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钉在萧言脸上:“此术凶险绝伦,稍有差池,便是魂销魄散,永堕虚无。老夫已试三百七十二具尸身,成功者……唯九具。”
崖风呜咽,吹得萧言衣袂猎猎作响。他额头血迹已凝,却仍伏地未起,脊梁却愈发挺直,仿佛那青石不是刑罚,而是祭坛。
“弟子愿为第九具之后,第一千具。”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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