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近乎虔诚的依循。
“你叫什么?”张献忠问。
巴特尔喉结上下滑动,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玉盘上:“雪…影。”
风,终于重新吹起。卷走祭坛上最后一丝血腥气,也拂过每一张震撼到失语的面孔。察汗部贵族们额头紧贴冻土,连呼吸都屏住。他们亲眼目睹的,不再是单纯的重生——那是对生命形态的彻底僭越!战马赐予力量与坚韧,狼赋予速度与凶悍,而雪豹……赠予的是凌驾于生死之上的孤高与掌控!巴特尔(雪影)没有选择站立或匍匐,他选择了一种全新的姿态:半跪于地,脊柱如弓,头颅高昂,既非臣服,亦非对抗,而是以生灵之躯,铸就一方不可撼动的雪域王座。
“继续。”张献忠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剩余六具遗体,“阿木尔,双刀勇士。选一头磐石牤牛,取其头颅。”
话音未落,营地东北角忽传来一阵急促号角声!呜——呜——呜——!低沉、苍凉,带着草原独有的粗粝质感,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惶。紧接着,数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冲入营地,马背上骑士甲胄破损,脸上沾着新鲜血迹,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大祭司!明军……明军宣府总兵杨肇基亲率三千铁骑,离此不足五十里!先锋已破我三道游哨!”
全场死寂。
李定国瞳孔骤缩:“杨肇基?那个‘铁壁杨’?他不是在宣府城防备建奴么?!”
刘文秀已抢步上前,一把揪住报信骑士领口:“明军打着什么旗号?可有火器?”
“黑底金狮旗!全是重甲骑兵!后队……后队拖着三架‘震天雷’车!”骑士喘息着,面露惊惧,“炮口……炮口乌黑,压着生铁链!”
震天雷!明代边军最凶悍的野战重炮!一炮轰出,可裂坚城!草原骑兵引以为傲的机动优势,在其面前形同虚设!
喀戎霍然抬头,半人半马的身躯绷紧如拉满的强弓,鼻翼翕张,嗅着风中传来的、若有似无的硝石与硫磺气息。沃夫低伏于地,狼首轻扬,喉间滚动着压抑的呜咽。雪影则纹丝不动,唯有冰潭眼眸深处,幽蓝光芒无声暴涨,仿佛已透过五十里风沙,望见了那三架狰狞巨炮的轮廓。
张献忠却笑了。不是面对危机的凝重,而是看到棋局豁然开朗的愉悦。他抬手,指向营地中央那七具遗体,声音平静无波:“七具躯壳,七种异形,七种战法。明军送来了最好的磨刀石。”
他目光扫过四小只,最终落在孙可望脸上:“可望,传令。所有转生者,即刻苏醒。不是作为战士,而是作为……‘阵眼’。”
孙可望浑身一震,瞬间领悟:“以人魂为引,以异兽为基,布……‘七曜噬魂阵’?!”
“错。”张献忠摇头,指尖划过虚空,七点猩红血光凭空浮现,悬停于七具遗体上方,缓缓旋转,“是‘七曜·归墟阵’。噬魂,是夺;归墟,是藏。明军铁蹄踏来,我们便将他们的杀意、怒火、恐惧、绝望……尽数收容于此阵之中。让他们的炮火,成为滋养异形战躯的第一道薪柴。”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天际那抹重新被阴云吞噬的金光,声音低沉如大地脉动:“此阵一启,草原之上,再无生门。唯有一条路——踏入阵中,以战养战,以杀证道。要么,将明军铁骑碾作齑粉;要么……我们所有人,连同这座营地,一同沉入归墟。”
风,骤然变得粘稠。荒原上每一株枯草,都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远处,第一声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终于穿透风沙,隐隐传来。咚……咚……咚……如同巨大心脏,在天地间沉重搏动。
墨白悬浮于九天之上,俯瞰着下方这方即将被战火点燃的小小棋盘。他指尖轻点,一道几乎不可察的银辉悄然没入张献忠后颈——那是来自更高维度的、最精纯的查克拉本源,如最温柔的春雨,无声浸润着张献忠因连续施术而濒临枯竭的经络。这不是干预,而是馈赠,是种子破土前,大地给予的最后温床。
而在他另一只手的掌心,无数幽白灵魂光点正疯狂旋转,凝成一颗缓缓搏动的微型星辰。星辰核心,隐约可见七道模糊人影盘坐,姿态各异,却皆闭目凝神,周身缠绕着与下方七具遗体完全同频的微弱气息——那是墨白以无上伟力,将七位勇士濒死之际最强烈的战斗执念,抽离、提纯、固化而成的“魂核”。它们将在归墟阵启动的瞬间,与七具新生躯壳彻底共鸣,成为驱动异形战躯超越极限的终极引擎。
荒原尽头,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洪流终于撕开风沙帷幕。玄甲如墨,金狮旗猎猎招展,铁蹄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为首一员大将,身披鱼鳞重甲,手持丈二虎头錾金枪,面如锅底,须似钢针,正是威震九边的“铁壁杨”杨肇基!他目光如电,穿透五十里距离,死死钉在察汗部营地中央那座孤零零的祭坛之上,嘴角咧开一个残酷的弧度:“蛮子祭司?倒是好胆!本帅倒要看看,是你的鬼画符厉害……还是本帅的震天雷,更能轰碎你的骨头!”
话音未落,他身后三架震天雷车旁,数十名赤膊力士同时发出震天怒吼,推动沉重的炮车,轮轴碾过冻土,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吱”声。炮口缓缓抬起,黑洞洞的膛线内,幽光流转,仿佛通往地狱的入口,正徐徐开启。
祭坛上,张献忠缓缓抬起双臂。他身后,喀戎昂首长嘶,声浪如潮;沃夫仰天长嗥,凄厉穿云;雪影静默矗立,冰眸映雪,周身幽蓝寒雾悄然升腾。其余四具尚未完成的遗体之上,七点猩红血光骤然暴涨,连成一道横贯天地的赤色星轨。
风,停了。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刹,张献忠双臂向内猛力一合!
“七曜·归墟——启!!!”
轰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炫目夺目的光华。只有一声仿佛来自宇宙初开时的、沉闷到令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嗡鸣。以祭坛为中心,方圆十里内的空气、光线、声音、甚至飘荡的尘埃,尽数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沛然伟力攫取、压缩、坍缩!地面无声下陷三尺,形成一个完美的、光滑如镜的黑色圆形凹坑。坑沿,七道赤色光柱冲天而起,交织成网,网中,是急速旋转、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
那黑暗并非虚无,而是……归墟。
明军前锋铁骑,距营地已不足十里。为首百夫长刚勒住缰绳,欲下令冲锋,胯下战马却突然人立而起,发出濒死般的惨嘶!他惊骇回头,只见身后浩荡军阵,竟如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从最前方开始,一排排骑兵连人带马,无声无息地……凹陷下去!不是坠落,不是崩塌,而是整个空间,被那祭坛上延伸出的黑色凹坑,硬生生“吃”掉了一块!
“归墟……归墟……”百夫长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手中长枪“当啷”一声坠地。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伸出的手臂,在接触到那黑色凹坑边缘的瞬间,皮肤、肌肉、骨骼……甚至铠甲上的玄铁鳞片,都在无声无息中褪色、黯淡、失去所有生机,最终化为最细微的、连灰尘都不如的灰白粉末,簌簌飘散。
荒原之上,唯余那一片不断扩大、不断吞噬的绝对寂静之黑。
以及祭坛中央,张献忠那双映着七点猩红、深不见底的眼眸。
风,再也吹不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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