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皆已各自归位，气息吞吐如潮，隐隐结成一方微缩战阵——非人力排布，而是血脉共鸣、魂契牵引下的天然阵势。
孙可望看得眼热，忍不住上前一步：“大祭司！若以我等凡躯，行魁首转生，可否？”
张献忠目光扫过四小只，平静道：“可以。但代价，你们付不起。”
李定国追问：“何等代价？”
“魂魄撕裂之痛，胜过凌迟千刀；血脉冲撞之苦，尤甚油烹火炙。九人之中，八人身死道消，唯有一人侥幸苟活，亦成废人。而你们……”张献忠顿了顿，声音渐沉，“你们尚未踏足超凡门槛，魂魄如纸糊灯笼，一触即溃。强行转生，非再造，而是自焚。”
四小只默然。刘文秀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指甲边缘已泛起细微血丝——那是方才观摩转生时，心神激荡、气血逆冲所致。艾能奇喉结滚动，终是咽下那句“让我试试”。
就在此时，远方天际忽有异动。
云层翻涌，非风所驱，而是被一股庞大意志强行撕开。一道狭长裂隙横亘天穹，边缘流淌着琉璃色光晕，裂缝深处，隐约可见嶙峋山影、古老石阶、锈蚀铜门，以及……无数双睁开的眼睛。
墨白眸光微凝。
秘境，提前开启了。
并非按他预设的三年之后，而是在这场大规模灵魂牵引、血脉重构、意识重铸的超凡风暴催化下，世界底层规则加速迭代，秘境之门，应运而生。
那些被他悄然挪移进去的战死英魂，此刻正于秘境深处苏醒。记忆已被洗去，取而代之的是全新设定：他们是某座失落古国的遗民，世代守护山门，职责是考验闯入者心性、武艺、智谋。有人执青铜戈立于石阶之巅，有人坐镇雾海迷阵，有人化作山魈鬼影藏于古树虬根之下……
而秘境入口，正缓缓朝这片荒原偏移。
张献忠仰首，血眸穿透云隙，望见那扇正在成型的铜门轮廓，神色未变，却悄然攥紧手中人头——那枚早已干瘪、却始终未曾腐坏的颅骨，此刻竟渗出温热鲜血，顺着他指缝蜿蜒而下，滴入沙土，瞬间催生出九株细小神树幼苗，每株皆泛微光，叶片脉络，赫然映着喀戎、沃夫、阿鲁、乌兰、图格、索伦等九人的面容轮廓。
神树认主，根须已扎入此方天地命脉。
墨白忽而轻叹。
他看见，在秘境铜门彻底开启的刹那，张献忠眉心悄然裂开一道细缝，一缕极淡的黑气逸出，随即被血炁吞没。那黑气，是他强行压制血脉排异时，反噬而生的第一缕“熵蚀”——生命本源因强行违逆自然法则而产生的衰败印记。
隐患，已然发芽。
但墨白未出手。
他只是抬手，轻轻一拨。
虚空涟漪荡开，一道无形屏障悄然弥散，覆盖整片荒原。自此之后，凡踏入此地者，无论人畜，皆会于三日内生出奇异幻觉：梦见自己化身半人异兽，驰骋草原，挽弓射日，或负山而行，或掠空如电……梦境真实到令人心悸，醒来后，手臂肌肉莫名鼓胀，耳后隐现细密绒毛，甚至有人彻夜低吼，喉间滚动野性音节。
这是种子。
是张献忠亲手播下的火种，亦是他以自身为薪柴点燃的烈焰。
墨白知道，不出三年，草原将掀起一场席卷万里的“形变狂潮”。无数牧民自愿献祭亲族遗骸，祈求大祭司赐予新生之躯；各部勇士争抢转生名额，不惜自断一臂为引，只为换取更强战体；更有汉地边军将士偷越长城，匍匐千里而来，只为在血焰中重铸己身……
而这一切，终将引来更深层的注视。
中原腹地，一座尘封三百年的地宫深处，青铜灯盏忽然齐齐亮起。灯焰呈惨绿色，映照出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壁画——画中人物，皆为半人异兽，或执斧劈山，或驭风腾云，或口吐黑焰焚城。壁画尽头，一尊无面神像盘坐莲台，膝上横放一卷竹简，简上朱砂题字，历历分明：
【魁首录·初章】
同一时刻，东海之滨，某座孤岛礁石上，一名赤足老僧正以指为笔，在湿沙上疾书。写罢，海浪涌来，字迹未消，反被浪花托起，化作一行荧光水字，飘向天际：
【血融万类，非为永生，实为渡劫之筏。筏成则人渡，筏朽则人溺。今筏初具，而劫……已在路上。】
张献忠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缓缓收拢五指，将那滴落血珠的颅骨重新握紧，转身，面向身后黑压压跪伏的人群，声音不高，却如惊雷滚过每个人耳畔：
“从今日起，察汗部，更名为‘魁首部’。”
“所有战死者，皆入转生名录。”
“凡我部众，生为战士，死为种子。魂不堕轮回，身不入黄土，待神树参天之日，便是我族重铸山河之时。”
风止。
万籁俱寂。
唯有九株神树幼苗，在沙地上轻轻摇曳，叶片泛光，映着初升朝阳，也映着九双燃烧着不灭火焰的眼睛。
喀戎搭弓，箭尖所指，是北方辽阔雪原。
沃夫伏地，鼻翼翕张，嗅向南方密林深处。
阿鲁捶胸，咚咚之声，如战鼓擂动。
乌兰沉肩，脚下沙粒无声湮灭。
图格振翼，双目灰晶流转，已锁死三百里外一支游牧小队的炊烟轨迹。
索伦隐入阴影，身形如墨滴入水，再无痕迹。
张献忠立于中央，衣袍猎猎，血眸幽深如渊。
他身后，是刚刚诞生的九尊战躯。
他前方，是正在撕裂的秘境之门。
他脚下，是九株破土而出、根须已悄然刺入地脉深处的——神树幼苗。
而无人知晓的是，在所有人视线无法触及的更高维度，墨白指尖轻点，一滴漆黑如墨的液体自虚空凝成，无声滴落，正正砸在其中一株幼苗叶尖。
那叶片微颤，随即，叶脉深处，浮现出一粒米粒大小、却无比清晰的——金色沙粒。
沙粒静卧，仿佛亘古存在。
又仿佛，来自未来某一日，某位踏碎山河、手摘星辰的魁首，于时间尽头，悄然投下的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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