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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2章 铁与血的试探(第2页/共2页)

极细的红线再次一晃。

    其中一个膝弯处猛地爆开,整个人向前摔跪下去;另一个胸口像被重锤隔空砸中,踉跄两步,扑在盐仓墙根,再也没起来。

    整个过程短得惊人。

    从第一道红线亮起,到最后一个还能站着的人被王猛的人按进雪里,不过一盏茶都不到。

    风照旧在吹。

    围栏照旧在立。

    仓区连一角篷布都没掀起来。

    可雪地上横七竖八倒下的人和越漫越开的血色,却让这片地方一下显出一种说不出的凶气。

    不是鏖战后的乱。

    而是某种力量根本没把这场袭击当成一场仗。

    它只是冷冷伸手,像拍死一群扑灯的飞蛾。

    王猛把最后一个活着的按跪在围栏边,抬头往北坡上看了一眼。

    高处雪幕里,一台承影机甲静静立着,机体大半隐在伪装网和夜色里,只有观测模块缓缓转动,像一只没有情绪的铁眼。

    再远一点,两名狙击位队员已经从射位后撤,动作快得像从没在那里出现过。

    营地里直到这时,才响起示警的铜铃。

    铃声不急,短促而稳。

    像是在告诉所有人:事发了,但局面还在手里。

    ——

    灰杉堡东门内侧,几乎是同一时刻,也见了血。

    埃德温没有带很多人。

    加雷斯在左,两个最信得过的亲卫在后,他自己提着剑,披风都没系紧,便从东门一路往旧粮库后那排矮屋去。

    老李给出的那点线索很少:今晚东门值夜换班里,有一个人白天问过不该问的盐仓位置;还有一个杂役,傍晚时悄悄往北墙根送过一只旧木桶。

    这些事单拿出来都不大。

    可放在今晚,就够了。

    雪地里脚印杂乱。

    矮屋后头那片背风处黑得很,只有远处城墙火盆的光偶尔晃过来一点。

    加雷斯先一步摸过去,刚到墙角,里头就有个黑影猛地往外窜。

    那人显然没想到外面会来得这么快,一头撞进亲卫怀里,手里还攥着半截点火绳。

    亲卫一把将人掀翻在地。

    加雷斯踩住他手腕,低头一看,脸色立刻沉了。

    「是堡里的。」

    火光一晃,照出那人脸来。

    是东门杂役之一,平时专管搬柴和刷桶,年纪不大,瘦得像根草。

    他被踩得发抖,嘴里还在硬撑:「我丶我就是出来撒尿——」

    话没说完,埃德温已经走了过来。

    他看了看地上的火绳,又看了看墙根那只旧木桶。

    桶里不是水。

    是一层油布包着的乾草和火油罐。

    只要外头的人一动手,这东西一点,东门内侧的旧粮库和杂物棚立刻就会乱。到时候堡里人一慌,谁还顾得上看营地方向?

    这根本不是偷抢。

    是配合。

    那杂役还想狡辩,抬头对上埃德温的眼睛时,声音却一点点弱了下去。

    因为埃德温此刻看他的眼神,和白天坐在会客棚里时完全不一样。

    没有犹疑。

    也没有那层年轻贵族惯常会留给下人的体面。

    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彻底掐断了。

    「谁让你来的?」埃德温问。

    杂役嘴唇发抖,不说。

    加雷斯弯腰,从他怀里摸出一小袋银角子,又摸出一片折起来的薄铜片。

    铜片一展开,内侧压着一个极小的印痕。

    火光下,那印痕像一朵张开的荆棘花。

    加雷斯眼神一沉,低声道:「不是河谷的。」

    埃德温没接话。

    他当然认得这个印。

    北境几个有资格自称「老牌大领」的伯爵家里,有一家私下常用的就是这种荆棘纹。

    对方没把旗号亮出来。

    可那点藏着掖着的傲慢,反而更像他们的手笔。

    杂役见事情败了,腿一软,终于哭出声来:「大人,我就是拿钱办事!他们说只要点着东边,外头的人抢了就走,不会牵连堡里——」

    「不会牵连?」

    埃德温轻声重复了一遍。

    他低头看着这个平时连抬头都不太敢看自己的杂役,忽然有点想笑。

    外头的人来抢华夏的仓。

    里头的人替他们放灰杉堡的火。

    到头来若真出了事,死的是谁?冻死的是谁?明年春天没盐没药熬不过去的,又是谁?

    从来都不会是递银角子的人。

    他慢慢拔出了剑。

    剑锋出鞘时,声音并不大,却让地上那杂役整个人都哆嗦起来。

    「大人!大人!我还能指认!还有一个换班的,还有——」

    「说名字。」埃德温道。

    那杂役像抓住最后一点命一样,哆嗦着报出两个名字。

    一个是东门值夜的老兵,一个是粮仓后头看门的短工。

    加雷斯立刻抬手,身后亲卫转身就走。

    埃德温却没有把剑收回去。

    杂役这时终于意识到不对,脸上血色瞬间没了:「大人,我都说了!我都说了!」

    埃德温看着他,声音不高,甚至很平。

    「你说了,是为了活命。」

    「可你今晚点的,不只是火。」

    下一瞬,剑光一落。

    血一下泼进雪里。

    那杂役连第二声都没喊出来,身子一抽,就倒在墙根。

    加雷斯站在旁边,没有劝,也没有拦。

    因为他知道,埃德温这一剑不是砍给一个杂役看的。

    是砍给所有还在观望的人看的。

    从今晚起,华夏那道边界,不再只是东门外那些黑甲人立的边界。

    也是灰杉领男爵自己的边界。

    亲卫很快把另外两个人也押了过来。

    一个值夜兵还想装糊涂,一个短工一见墙边那滩血,腿就已经软得站不住。

    埃德温没有再问第二遍。

    名字对上,物证对上,人也对上。

    剑锋又落了两次。

    雪地上的血痕被风一吹,颜色越发发黑。

    东门楼上的守兵一个个站得笔直,连咳都不敢多咳一声。

    谁都知道,今夜过去,灰杉堡里很多原本还能糊弄过去的念头,都要一起死了。

    ——

    营地北坡外,战斗已经结束。

    活着的只剩四个。

    两个断了腿,一个肩胛被打穿,还有一个被王猛亲手按在雪里,脸都冻青了,眼神却还带着不甘的凶劲。

    秦锋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了看他手上的茧。

    虎口厚,指缝乾净,不像流民,也不像山匪。

    「哪个领出来的?」他问。

    那人咬着牙,不吭声。

    秦锋也不急,只抬手示意队员把旁边一具尸体翻过来。

    尸体外头裹着破皮袄,里头却露出半截做工很规整的护臂,内侧还有没来得及磨掉的家纹刻线。

    秦锋看了一眼,没点破。

    「你们今晚本来是想抢盐,还是想看我们怎么杀人?」

    那人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只这一缩,就够了。

    秦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

    「带他去看。」

    王猛明白他的意思,把那人从地上拽起来,押着他沿围栏外那一串尸体慢慢往前走。

    有的死在沟边,有的死在围栏桩旁,还有两个到死手里都还攥着铁钩和麻绳。

    雪很白,血很红。

    配上仓区后头那几盏冷灯,看得人胃里直翻。

    走到坡口时,承影机甲正好从高处缓缓转过半边机身。

    夜风吹开伪装网上一角积雪,露出底下冷黑的金属棱线。观测模块那一点暗红指示光在夜里轻轻一闪,像是某种活物睁了一下眼。

    被押着的那人脸色瞬间白了。

    白天他隔着车帘,只远远看过围栏后的灯和棚屋,还觉得这地方不过是仗着几件怪器物吓人。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那些传闻里「雪夜会自己找人的铁魔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秦锋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

    「回去以后,替我带句话。」

    那人死死盯着他,不说话。

    「第一,盐仓你们抢不走。」

    「第二,下次再敢穿着强盗皮过来,我就不留活口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对方肩头,落到更北边那片漆黑无声的雪野上。

    「第三,回去告诉你主子——」

    「灰杉堡东门外这道线,不是谁都试得起的。」

    那人喉结滚了两下,额角冷汗混着雪水往下流。

    王猛把他往前一推。

    「滚。」

    那人先是没敢动,等真被松开以后,才像突然捡回命一样,踉跄着往北坡外跑。另三个伤得还能动的,也被一并放走。几个人跌跌撞撞,跑出去很远,还不敢回头。

    老李站在围栏内侧,看着那几道狼狈逃开的影子,轻声问:「就这么放?」

    秦锋看着北面的黑暗:「人死在这儿,只有我们知道。」

    「让他们活着跑回去,外头才会知道。」

    老李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忽然明白了。

    今晚这场夜袭,到这里才算真正打完。

    前半段是把刀砍断。

    后半段,是把恐惧塞回刀主人的手里。

    ——

    快到天亮时,雪反而小了。

    协作营里的人陆续被惊醒,又很快被安抚下去。医护棚收了两个己方在追捕里蹭伤手臂的队员,除此之外,再没人受重伤。盐仓丶药仓丶布仓都完好无缺,围栏只在最北端被钩坏了一截木桩,天一亮就能补。

    可东门内外的气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天刚蒙蒙亮,埃德温就提着还没来得及擦净的剑,从东门里走出来。

    他身后跟着加雷斯和几名亲卫,靴底踩过雪地,留下一串极深的脚印。

    围栏外那几具尸体还没收完。

    晨光一照,昨夜压在黑暗里的东西全露了出来:断掉的短弩丶散开的麻绳丶破皮袄底下露出的护臂丶还有雪上那一道道发黑的血痕。

    营地里出来看的人越聚越多。

    灰杉堡的守兵丶本地劳工丶夜里没睡稳的妇人丶提着药箱的霍尔老太丶抱着木桶站在远处的阿青……谁都没大声说话,只是望着。

    他们昨夜只听见了铃响,听见了几阵短促到不像厮杀的裂响,然后便是一夜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安静。

    直到现在,他们才真正看见,这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埃德温站在围栏前,看着地上那些尸体,又转头看了看营地里的人。

    他脸色发白,眼底却很稳。

    「昨夜有人夜袭盐仓。」他说。

    风很冷,把他的声音吹得更清。

    「外头来的是贼,也是兵。堡里接应的是叛。」

    人群里顿时一阵压低的骚动。

    「接应的人,已经按灰杉领律处决。」

    这句话一落,连骚动都没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埃德温握着剑,剑尖垂地,上头那点已经发暗的血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从今天起,谁再替外头的人碰东门外这道线,不论他原来替谁做事丶拿谁的钱,都按我的敌人算。」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灰杉堡和协作营,是一体。」

    「这句话,今天我亲口说。」

    围栏内外静了两息。

    然后,不知是谁先重重点了下头。

    再然后,是更多人的呼吸一起沉下来,像心里某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们未必听得懂太大的道理。

    可他们听得懂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昨夜不是只有华夏人在守仓。

    灰杉堡的男爵,也拔了剑,见了血,亲自把路堵死了。

    从这一刻起,哪怕再迟钝的人也明白,东门外那道边界真的不是临时搭起来糊弄人的。

    它有铁撑着。

    也有血压着。

    老李站在人群边上,目光落到加雷斯手里那只布包上。

    布包刚才在东门内搜出来的杂役尸身上找到,里头除了一袋银角子,还有一枚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私印。

    加雷斯走过来,把布包递给秦锋。

    秦锋打开看了一眼。

    那枚私印只有半个掌心大,底下压着荆棘缠盾的纹样,边角磨得很旧,却仍能看出不是普通骑士领能用得起的东西。

    老李看着那道纹,低声道:「伯爵领?」

    「至少是替伯爵领办事的人。」加雷斯说。

    埃德温也看见了那枚印。

    他脸上没有多少意外,只是握剑的手更紧了一点。

    试探已经到了。

    从今往后,来的就不只是想绕规矩做买卖的人。

    还会有想拿刀丶拿火丶拿私兵,把这套规矩连根拔掉的人。

    秦锋把私印收入掌心,抬头望向北边。

    天光正在一点点亮起来。

    雪地尽头一片苍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谁都知道,北边那些盯着灰杉堡的人,很快就会听见另一个版本的消息传出去。

    不是「这里有好盐」。

    而是——

    这里的门,不光用盐和铁立着。

    还用会咬人的钢,和真的敢落下去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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