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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2章 半斤盐(第2页/共2页)

/>     她没问。

    德叔也没解释。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锅底很轻的一点咕嘟声。

    女人伸手,把纸条往灯边又推近了一寸。

    像是在给它留位置。

    ……

    第三天。

    上坡的人多了四个。

    有人是昨天在城墙上看了一天,见那七个人平平安安回来了;有人是晚饭时听见德叔家油灯边那张纸条的事,知道那不是空话;也有人单纯是看见坡上的沟已经挖出来了,觉得这活不是做样子。

    白灰线往更远的地方拉。

    木桩一根接一根立起来。

    昨天还只是被绳子分过的荒坡,今天已经有了边,像是谁拿刀在灰杉堡东门外削出一块新地皮。

    玛莎下午也被调了上来。

    她照旧干不了重活,就跟着两个杂工提灰浆丶递木楔丶清碎石。她走得慢,但手很稳,筛过的细沙倒进灰桶里,几乎没洒多少。到收工时,她裙摆和袖口全是白灰,可脸色比前两天亮堂些。

    那天傍晚,德叔又把纸条塞回怀里。

    还是没换。

    第四天。

    坡上的人到了十四个。

    旧仓库那边仍在分拣丶记帐丶搬运,当天调拨照样走。可谁都看得出来,最响的锤声丶最重的木料丶最费力的活,已经都在东门外了。

    第一圈木桩围栏立到一半的时候,灰杉堡墙上的巡逻民兵停下脚步,朝坡下看了很久。

    他们看见的,不再是一块杂乱的施工地。

    而是一处正在成形的边界。

    木桩之间被麻绳拉成了整齐的线,转角处钉上了斜撑。靠坡顶的一侧,还立起两根临时灯杆。发电机装在防水布下,刚一启动,嗡鸣就从坡地上低低漫开。

    连风声都像被它压住了一层。

    第五天。

    天色还没亮透,东门外就已经有人排着队等开门。

    昨天还在观望的几个男人,今天也把铁锹扛来了。德叔到坡下时,工程组长正在点名。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面前的人头已经不止昨天那一排。

    二十个。

    一个不少。

    东南缓坡第一次有了像样的班底。

    沟是通的,路是平的,材料堆场被木牌分了区,炊事棚骨架也立起来了。坡上的土还是冷的,风还是硬的,可这地方已经不再像一块荒地。

    更像一处正在长骨头的新营盘。

    傍晚结工时,工程组长照例报数。

    「德克。」

    德叔走上前。

    老李翻开总帐,看了一眼他的工牌和那几张已经揉出褶皱的记分条。

    「四天。五十二分。」

    德叔喉结滚了一下。

    「换半斤盐。」

    老管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拿秤。

    半斤盐,不算大数。

    可在灰杉领,这已经够一户穷人家把今冬第一缸腌肉真正做起来,够一锅寡淡的菜汤带出味道,也够让人心里第一次生出「还能再攒」的念头。

    小秤砣落下,秤杆轻轻一颤。

    老管库把雪白的精盐倒进两层纸里,又用细麻绳扎紧,最后递过去时,动作比平时稳得多。

    「还剩两分,记着了。」他说。

    德叔伸手接过。

    那包盐不大。

    可他抱在怀里时,手臂上的青筋全绷了起来,像是抱着一块会发热的铁。

    ……

    晚饭前。那条最窄的石巷。

    女人把纸包解开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

    油灯很暗,可那层白还是一下就亮了出来。

    不是灰,不是石粉,也不是从官盐袋里抖出来的那种发黄的粗粒。

    是细的丶乾的丶在灯下发亮的盐。

    她伸出指尖,捏了一点,放进嘴里。

    很咸。

    也很乾净。

    她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把那包盐小心翼翼地分出一小撮,撒进锅里。

    锅里本来只是稀得见底的菜汤。

    盐一下去,热气升起来,味道就变了。

    女人拿木勺在锅里轻轻搅了两下,动作比平时慢得多,像是怕这点咸味一不小心就散了。木勺碰着锅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那声音不大,却让这间总是空荡荡的屋子,头一回像是有了点真正过日子的动静。

    床角那个瘦小的孩子慢慢坐起来,鼻子动了动,盯着那口锅看。

    女人先舀了半碗,递到孩子手里。孩子两只手捧着破木碗,先低头闻了闻,才小口小口地抿下去,像是怕喝快了,这点难得的咸香就会一下没了。德叔看着那点热气从碗边往上飘,喉头动了动,还是没伸手,只把这股味道死死记进了心里。

    德叔坐在门边,没说话。

    女人也没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用袖口很轻地蹭了一下眼角,然后把剩下那大半包盐重新裹好,压进陶罐最底下。

    可一条巷子里,锅气和人气都藏不住。

    隔壁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再隔壁,有人掀帘子往这边望了一眼。

    到这顿饭吃完的时候,整条巷子都知道了。

    德叔在东门外那片坡上干了四天,背回了半斤白盐。

    没人替华夏人喊话。

    也没人再去数告示上那些字。

    他们只是在各自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默默算:要是自己也去,四天能换回来多少。

    ……

    夜里。东南缓坡。

    第一圈木桩围栏终于合上了大半。

    灯亮起来的时候,整片坡地都像被从黑夜里切了出来。白灰线丶木桩丶石料堆丶防水布和那几根刚立起来的灯杆,被冷白光照得清清楚楚。

    从灰杉堡墙头望过去,像是城堡外又长出了一道新的边。

    门还在酒窖里。

    旧仓库也还在转。

    可华夏的工地丶规矩和人,已经先一步在这片坡地上扎了根。

    秦锋站在东门上方的石台边,看了很久。

    老李走到他身后,合上台帐。

    「今天缓坡稳定二十人。仓库区那边还留了十来个。两条线算是分开了。」

    秦锋点了一下头。

    「继续。」

    他只说了两个字。

    可坡下那片光已经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再远一点,铁匠铺门口。

    老汉斯站在风里,手里还捏着那颗借来的高强度螺栓。

    他抬头看着坡上的灯,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那圈细密牙纹。

    炉门没有关。

    那团火,也一夜没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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