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她这段时间里,少有的、如此真切的生理感知。
她缓缓站起身,朝门口走去。站在门边,她扫视着陌生的四周,目光掠过沙发上正处理工作的宋柏,又落在餐桌前忙碌的何婶身上,哑着嗓子,开了口:“我饿了。”
餐桌摆在采光极好的落地窗边,清晨的阳光洒下,暖意融融。沈荞坐下后,不仅喝完了一碗瘦肉粥,还吃下了半笼小笼包。对于常人而言,这或许只是寻常的早餐分量,但对这段时间胃口低迷的沈荞来说,已是难得的“好胃口”。她刚想伸手去夹剩下的小笼包,手中筷子被宋柏抽走。
她抬眸,宋柏很淡然道:“昨天一天没吃,吃这么多,该积食了。消化一会,让何婶再给你加餐。”
沈荞抿了抿唇,没反驳。宋柏顺势让何婶把碗筷撤了,随即拿起那个熟悉的药盒,轻轻推到她面前。
看到药盒的瞬间,沈荞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抗拒。宋柏仿佛没捕捉到她的情绪,只是平静地开口:“我知道你吃了药会难受,但要是断了药,你这辈子可能都没法正常出门,没法见索尼娅,也没法再去马场骑马、去打猎,去做所有你喜欢的事了。”
原本紧抿着唇的沈荞,听到宋柏的前半段话脸上还露出不耐,可听到后半段,整个人就半僵住了。
宋柏捕捉到她的神色变化,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几分循循善诱:“医生说了,只要好好服药,很快就能好了。”
沈荞抬起头看他,宋柏迎向她的目光
“相信我,嗯?”
他说相信他,而不是“听话”。
沈荞看着眼前轮廓分明的脸,恍恍惚惚间仿佛看到另一张脸,一张这段时间从她记忆中彻底消失的脸。那张脸刚一清晰,剧烈的头疼便骤然向沈荞袭来。
原本还算平和的沈荞,眉头紧蹙。
而本还淡定的宋柏,看她蹙眉露出痛楚神色的第一瞬间,就不再淡定。
他起身,刚推开身后的凳子,蹙眉忍痛的沈荞就毫不犹豫拿起面前的药盒,打开,将药倒出,随即一口气塞进嘴里就着水咽下。
看她咽了药,宋柏也顿住动作,没靠近她,也没说话,而是等她慢慢缓了脸色。
*
新的剂量新的药,让刚找回几分清晰感知的沈荞再度陷入钝感,思维变缓。但好在嗜睡的情况稍微缓解了些,至少白天清醒的时长明显增多了。
天气渐渐燥热起来,除了清晨与傍晚的微凉时段,白天院子里已经不适合呆人。宋柏清空了一楼的书房,改成了宽敞的手工房,方便何婶陪着她做点手工。而他,开始居家办公,至于办公地点,主动让出书房的他,选择了一楼的餐桌。
坐在餐桌旁,抬眼便能透过敞开的书房门看到她。她会因为做不好手工,生气。也会在成功做好后,嘴角悄悄扬起,眼底浮起笑意。
这般平静的日子过了半月。在宋柏的监督下,沈荞一日三餐、一次药都未曾落下,情绪也愈发稳定。
她依旧寡言少语,鲜少主动搭理人,有时窝在床上即便醒着也不愿起身,静静躺着发呆可以躺一天;有时又会突然变得格外专注,能一动不动对着游戏沉浸一下午。宋柏从不多加干涉,只随她高兴。
直到这天,宋柏正在窗边接工作电话,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沈荞绷着一张脸,从院子里快步走进来。她没看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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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径直冲回房间,“砰”的一声甩上房门,力道之大,震得墙面都颤了颤。
宋柏眉峰微拧,刚想结束通话,就见他那位好大哥出现在门外,脸色也不是很好。
宋柏对着电话那头简短交代两句,挂断后迈步走近:“你怎么来了?”
宋莫没接他的话,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眉头皱得更紧。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转向宋柏道:“我得回去了,你有空多回老宅看看。”
把孩子交给宋莫后,宋柏虽没再管过,但也知道,宋莫带着孩子独处了一夜,就带回了老宅。而老太太盼孙子孙女盼了这么多年,本该满心欢喜,可也只陪了孩子一周,就执意坐上了飞往洛杉矶的飞机。
宋柏神情冷淡:“打算什么时候调回来。”
宋莫从军这么多年,按照宋家的人脉和他自身的能力,他本早早可以调回京城,往更高的位置走,可他始终坚持呆在第一线,即便离婚,都没有改过主意。
宋莫沉着脸不语,宋柏倒也不急,从桌上抽出一份早已备好的资料推到他面前。宋莫不解接过,指尖翻开纸张的瞬间,神色骤然一凛,周身气压一沉,原本深沉的脸更覆上一层寒霜。
“大嫂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宋柏声音平静:“当年你和她做的试管胚胎,魏家人以大嫂的名义提了出来,趁她回国做手术的间隙,动了手脚。”
“魏家?”
宋莫眼底瞬间燃起熊熊怒火,连呼吸也变得粗重。
“魏家的事,我来处理。”宋柏语气淡然,“但我不会替你养孩子。爸妈年纪大了,盼了这么多年才盼来孙辈,要是不想孩子被惯成无法无天的二世祖,就早点调回来。”
宋莫紧紧攥着资料,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
步流星离开。
看着高大背影消失在门边,宋柏慢悠悠转身,拧开紧闭的卧室门,他一眼就看到宽大的床上只露出一个乌黑发顶的隆起。
宋柏缓步走近,掀开被子,就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眸。
“我不喜欢他!”
宋柏满不在意笑笑:“巧了,我也不喜欢他。”
*
宋柏居家办公一个月时,京城正式入夏,一场瓢泼暴雨也随之而至。宋柏看着窗外淅淅沥沥、越下越急的雨,再低头看向围着自己脚边踱来踱去、时不时用尖嘴啄他裤脚的几只芦花鸡,额间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强压着内心的躁郁,何婶端着一杯温热的咖啡放到他面前,劝解道:“先生,您就忍忍吧。沈小姐冒着雨都要把鸡抱进屋里来,这鸡要是有点什么好歹,沈小姐肯定要生气的。”
宋柏抬头,朝坐在沙发上的人看去。
经过一个月的规律服药,她已经渐渐适应了药效,眼神比之前清明了许多,精神也好了不少。这几天她又迷上了一款游戏,简直废寝忘食,宋柏强制抱她回房休息,她就当场甩脸子,甚至夜里睡觉也不再贴着他,而是背对着他缩在床的另一边,兀自生气。
宋柏有时候觉得她和小孩子没区别,可转念一想,她确实还小。
宋柏纵她忍她,可实在受不了她把鸡抱进屋里来。
当初他穿着衬衫上床都嫌他脏,抱着被雨淋湿、粘着泥的鸡,她反倒不嫌脏了。
再次低头看向脚边探头探脑的鸡,宋柏遏制住了把鸡一脚踢飞的冲动,咬咬牙对何婶道:“带她去洗澡。”
连日的阴雨天气里,强忍着和鸡共处一室的宋柏,在雨停后的第一天,久违去了一趟公司。等他傍晚回来时,一楼客厅里没再看到随意踱步的鸡,她也不再沉迷游戏,而是和何婶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盯着手机屏幕,神情格外专注。
宋柏走过去瞥了一眼,何婶在刷购物软件,她则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宋柏没太在意,转身去处理未完成的工作。直到几天后,许莫言带着两名保镖,搬了一堆大大小小的快递箱子,直接堆满了门厅。
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箱子,宋柏眉头紧锁。许莫言连忙解释:“老板,这些都是沈小姐买的快递。”
宋柏微微侧头,就看她拉着何婶,兴致勃勃地从客厅跑出来,两人还各自搬了一条小板凳,在箱子堆旁坐下,迫不及待开始拆快递。
毛绒玩具、挂件、杯子、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小摆件……拆开的东西乱七八糟摆了一地,看得人眼花缭乱。
很快,这些“战利品”被沈荞一一安置在房子的各个角落:客厅的沙发摆了一排玩偶,阳台的栏杆上挂了风铃,就连宋柏用作办公区的餐桌上,也被她摆了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陶瓷花瓶。
宋柏盯着桌上那只与周围精致陈设格格不入的花瓶,额间的青筋又开始跳动。这次,他没再沉默,而是说:“沈荞,你能不能买点像样的东西?”
沈荞头也没抬,继续摆弄着手里的小物件,倒是何婶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宋柏也反应过来,她用的何婶的手机,何婶手机里能有多少钱给她花。
宋柏没再多说,转身拿了个新手机,注册好购物软件,绑了他的卡,递给沈荞。
宋柏习惯用价值来衡量一件东西的好坏,可沈荞购物全凭喜好。从没用过购物软件的她,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游戏不玩了,鸡也顾不上了,每天的乐趣就是刷软件下单,而本该负责安全的保镖,硬生生变成了快递搬运工。
成堆的快递箱子源源不断搬进屋里,拆完后的纸箱又成捆被搬出去。
不过半个月时间,原本摆满了意大利设计师精心设计的家具、处处透着简约奢华的房子,就被沈荞塞满了各式各样便宜又可爱的小物件。
原本清冷空旷的房子,瞬间变得有了生活气息。说实话,那些小东西并不丑,沈荞即便生病,审美也是好的,可耐不住她买得勤、摆得密,几乎快要把房子填满了。
宋柏还没说什么,倒是带沈荞入门购物软件的何婶先开始不安起来。她趁着给宋柏送茶的间隙,小声问道:“先生,沈小姐这样,真的没事吗?”
宋柏很淡然:“你每天趁她不注意,收一部分起来,给她留点新的位置摆。”
大半个月下来,宋柏也看明白了,她其实就是享受买,拆快递,还有把东西摆出来的过程。摆出来后,她其实就不在意了。
再者,她这样,除了让他的手机每天疯狂收到原本绝不会出现的小额消费短信,也没造成其他麻烦。总比她之前头疼、默默哭泣、浑身发抖的样子要好。
宋柏不在意,何婶也放开了手脚,每天趁着沈荞睡着后,悄悄把客厅里一些摆不下的小物件收进储物间。收了几天,见沈荞果然没发现,也渐渐坦然了。
时间转眼到了七月底。这天清晨,宋柏从沈荞买的碎花四件套里睁眼醒来,下意识伸手去抱身边的人,却摸了个空。他抬眼环顾四周,房间里空荡荡的,并没有沈荞的身影。
宋柏穿着睡衣起身,拧开房门走出卧室。刚到门口,就看到她抱着双膝,坐在院子的露台上,仰头望着天边刚升起的太阳,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盛夏的风带着燥热,宋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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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去,很自然开口:“不热吗?”
坐着的人转头,抬眸看他,眼底清澈。
不是半带茫然的清明,而是彻彻底底的清澈。
看着那双眼,宋柏一怔。
而眨着清澈双眼的沈荞,轻声开口:“几月了?”
宋柏回神:“马上八月了。”
沈荞颤了颤眼帘,轻轻“哦”了一声,转回头继续望着天空。宋柏站在她身边,看着她乌黑的发顶,眉头微微拧起。就在这时,端着早餐走到餐桌旁的何婶,扬声叫了一声:“先生,沈小姐,吃早饭了。”
宋柏刚想伸手扶沈荞起来,她已经自己站起身,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餐桌旁坐下时,还对着何婶礼貌地说了句:“谢谢。”
搬到东湖湾后,沈荞精神好的时候越来越多,比起宋柏,她确实和何婶说的话更多。所以何婶对她的道谢并不意外,笑着给她盛了一碗小米粥,便转身去厨房忙活了。
而宋柏坐在她对面,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看了许久。
这一整天,沈荞都很安静,没有像往常那样翻着购物软件,也没有窝在沙发上发呆,而是自己找了本书坐在窗边看。而在客厅办公的宋柏,目光也总往她那边飘。
晚饭过后,沈荞像往常一样按时服了药。就在何婶收拾水杯和药盒时,沉默了一天的沈荞突然开口,语气平静:“何婶,能把那个小房间收拾一下吗?”
自从沈荞被宋柏接回来后,何婶就没听过她用这么平静语调和神情说这么长一段话。她先是愣了愣,随即面露惊喜,连忙问道:“沈小姐,您……您这是好了?”
沈荞不清楚“好了”的定义是什么。
她只觉得笼罩在脑子里许久的那层迷雾,好像一夜之间散开了,禁锢着她躯体的沉重枷锁也消失了。过去那段日子,浑浑噩噩,犹如一场又长又压抑的梦,她记得大部分事情,却像个置身事外的观众,没有感知,只觉得茫然。
沈荞没有回应何婶的问题,只是安静地坐着。何婶激动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下意识看向坐在另一侧沙发上的宋柏。
宋柏眼底幽光流转,看着她沉默了许久,最后,对何婶缓缓点了点头。
何婶松了口气,连忙转身去收拾房间。
清晰感受到他视线的沈荞此时也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语气淡然又疏离:“谢谢。”
几个月的耐心陪伴、呵护,最终只换来了一句客气的“谢谢”。
宋柏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没说什么。坐在他对面的沈荞站起身,没再看他,径直往她说的小房间走去。独留宋柏坐在摆满了小摆件的客
厅里,眼神一点点变得阴沉。
宋柏在客厅坐了很久,直到深夜,何婶才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低声道:“先生,沈小姐……沈小姐已经在客卧睡下了。”
昨晚还得紧紧贴着他才能安睡的人,转眼不仅要分房睡,还能心安理得地睡得安稳。
宋柏又是一声冷笑,站起身,径直往二楼主卧走去。自从搬到东湖湾,他因为沈荞,一直睡在一楼,主卧已经很久没住过了。房间里的陈设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昂贵的家具、精致的装饰,处处透着冰冷的奢华。
此刻,这些本该起到装饰作用的陈设摆件,在宋柏眼里却显得格外碍眼。
啪——
端着温水的何婶,刚迈上楼梯就听到了楼上传来的碎裂声。她脚步一顿,果断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这一夜,何婶睡得并不安稳,主卧里的宋柏更是为未曾入眠。而睡在客卧的沈荞,却一夜安眠,第二天清晨醒来时,面色红润,眼底也透着久违的光。
再坐到餐桌上,她没有多看神色有些萎靡的宋柏一眼,而是直接道。
“我要去卡塔赫纳。”
坐在对面的宋柏,端着咖啡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她,神色逐渐冰冷。
而沈荞,眼神清澈而执着。
“我生日快到了,傅英答应过的,会陪我过生日的。”
第44章 负担
“好, 我陪你去。”
宋柏看了沈荞良久,强压下脸上的冷意,才沉声道。可这话刚落,对面的沈荞就轻轻摇了摇头。
宋柏拧眉, 正要开口, 许莫言匆匆推门进来, 俯身到他耳边低声道:“老板, 门口来了人, 说接沈小姐。”
宋柏刚缓和的神色骤然冷沉,犀利的目光扫向对面泰然喝粥的沈荞, 眼神里满是寒意。
“让他们滚。”
冷冷四个字,几乎是从唇齿间挤出来的。
许莫言看着老板紧绷的下颚线, 心知他动了怒,又瞥了眼神色淡然的沈荞, 咬咬牙补道:“来的XC安保的人,带队的是我和李程以前的副队,和莫队关系很好。”
宋柏眸色更沉, 视线落在沈荞手边那部他专门给她购物用的手机上, 冷笑一声:“你找的?”
沈荞摇摇头,实话实说:“我只联系了办公室的人。”
一句话, 宋柏便懂了。
他让人彻查那所谓的新加坡办公室时,对方也在查他。只是, 凭一个宋莫的老战友,就想让他有顾虑?
没等宋柏开口, 沈荞又道:“是我让他们派人来接我的。”
宋柏周身的气压瞬间低到极致,沈荞却依旧从容,淡淡开口:“可以把我的东西还我吗?我伦敦公寓里的那些, 他们说都被你们带走了。那都是傅英给我买的。”
傅英,又是傅英!
她昏昏沉沉这几个月,绝口不提这个名字,医生说她是应激创伤,潜意识里下意识回避。他本以为,他再也不会从她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结果此时此刻,她却一口一个傅英,那执拗的眼神和语气,和在哥伦比亚吵着要找傅英时一模一样。
这几个月,她再怎么闹,宋柏都压着性子纵容,生怕刺激到她。可眼下,她才清醒一点,不仅背着他联系外人来接她走,还句句不离傅英,他再多的耐心,也被磨得一干二净。
啪的一声,筷子重重砸在桌上,宋柏凝眸盯着沈荞,语气冷得刺骨:“沈荞,你把我当什么?”
他周身的戾气翻涌,沈荞却丝毫不惧,抬眼直直迎上他的目光,目光平静,重复道:“我的东西。”
过去的日子虽像一场虚无的梦,可她记得他的亲近,他的纵容,那一个个瞬间的他,太像傅英了,像到她都完全沉溺了。
宋柏坐着没动,也没说话,只用那双阴鸷的眼眸,沉沉盯着她。
立在一旁的许莫言连大气都不敢喘,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而宋柏,就那样沉沉看了她许久,忽然勾唇,扯出一抹凉薄的笑:“想走?好。把东西都给她。”
话音落,他径直起身,迈步走出大门,厚重的大门被狠狠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荞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视线凝在大门方向,许久才收回,转头看向留在原地的许莫言:“我的东西,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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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眼前神色、语调都恢复正常的沈荞,许莫言有些恍惚,转瞬便冷下脸。
这几个月,老板为了她费心费力,遭了多少罪,做了多少妥协,他都看在眼里,结果人好了,转头就抛下老板,简直就是没良心。
心里腹诽,许莫言转身带人去二楼,搬下一个个打包完好的箱子。
“沈小姐,这些都是您的东西,您清点下,看有没有少的。”
许莫言的声音冷冰冰的,看向沈荞的眼神里,也带着明显的不满。
闻声赶来的何婶看着满地箱子,彻底懵了,还没开口,就见一群陌生保镖从大门走进来,更是慌了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何婶话音未落,领头的保镖已走到沈荞身侧,恭敬道:“沈小姐,我叫陆阳,接下来由我负责您的安全。”
说完,陆阳转头冲许莫言点头示意,许莫言脸色难看至极,却也不得不扯出一抹客套的笑。
沈荞没看地上的箱子,只对陆阳道:“搬出去吧。”
陆阳示意手下动手,自己则立在沈荞身侧。沈荞走到何婶身边,轻轻抱了抱她:“这段时间,谢谢你,何婶。”
何婶彻底慌了,在她要松开时,一把攥住她的手:“沈小姐,这到底是怎么了?”
比起何婶的激动,沈荞异常冷静:“我要搬出去了。”
“搬去哪啊?”
沈荞不语,何婶又看向许莫言,许莫言也紧抿着唇,一言不发。何婶急得眼眶发红:“搬家我得跟着啊,不然谁照顾你起居,谁提醒你吃药啊!”
这话落,许莫言眉眼一动,突然开口:“阳哥!”
护在沈荞身侧的陆阳抬眸看来。
“沈小姐的药记得拿。”
七月底的天,酷暑难耐。沈荞住进东湖湾这几个月,第一次迈出大门,踏足前院。开阔的院子里停着几辆车,她的视线扫过,最终定格在一辆黑色轿车上。
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内里,她的目光在车身上停留了几秒,便若无其事地收回。
从空调房出来,炙热的空气瞬间袭来,不过很快,沈荞就钻进了温度适宜的车里。
坐在后座,沈荞第一次看清了她住了几月的房子的全景,正看得出神,扶着车门的陆阳微微俯身:“沈小姐,可以走了吗?”
沈荞收回视线,轻轻颔首。
车门关上,漆黑的车窗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跟着走到大门口的何婶正急得团团转,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她随手点开,只一眼,便僵在原地。
同一时间,许莫言的手机也响了,他没在意,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被何婶攥得生疼的手上。蹙眉看向何婶,见她脸色怪异,许莫言凑近去看她的手机,只一眼,就让他的眉头拧得更紧。
随即,他也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上,一条转账短信静静躺着,数额大到比他一整年的年薪还要高。
他是业内顶级安保,薪资本就很高,这数额,对他都不少。对何婶而言,更是天文数字。
而转账人,是沈荞。
攥着手机的许莫言下意识回头,只见院子里那辆黑色轿车的后门打开,高大身影立在车门边,指尖攥着手机,周身阴沉。
宽阔的院子里,几人表情各异。而早已驶远的车里,沈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转的街景,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温热的泪水刚滑出眼眶,便变得冰凉,顺着脸颊滑落,隐没在脖颈间。她没有擦,也没有管,任由眼泪带着酸涩漫遍全身。
车子驶过寂静的别墅区,开过车水马龙的主干道,最后扎进了繁华的城区。一侧是烟火气十足的老街,一侧是冰冷高耸的钢铁大楼。
车队绕过路口,径直开进了钢铁森林里。
驶入地下车库后,除了沈荞坐的车,其余都停在了电梯口。
副驾的陆阳回头,瞥见后座的沈荞满脸泪痕,眼眶通红,微微一愣,转瞬便恢复了专业的冷静:“沈小姐,到了。”
沈荞恍然回神,轻轻应了一声:“嗯。”
陆阳下车,绕到后座打开车门,引着她往电梯口走。电梯门打开,他只带了一个保镖跟上来,进电
梯后,他先拿出一张卡刷了一下,电梯面板上自动跳出数字26,缓缓上升。
刷完卡,陆阳将电梯卡和一部新手机一并递给沈荞:“沈小姐,您的信息已经在物业登记好了。这栋楼是一梯一户,刷卡上楼,这是电梯卡,我也把门禁信息复制到了手机里,您没带卡的话,用手机就能进出。”
沈荞默默接过,一言不发。
电梯很快抵达26层,陆阳率先走出,环顾四周后撑住电梯门:“沈小姐,到了。”
电梯外是一扇宽阔的入户门,打开门,门后是一间装修温馨面积又极大的大平层。沈荞刚迈进门,手里的新手机便响了,她接起,贴在耳边。
“沈小姐,您的新衣物和生活用品都已经放在主卧了。您确定不需要安排住家家政吗?”
沈荞没有回答,只问:“去卡塔赫纳的飞机,安排好了吗?”
“按您的要求,已经安排好了。”
沈荞捏着手机,穿过客厅,走到落地窗前站定,看着窗外马路对面那片熟悉的老旧小区,眸光微动。
“帮我找两个人。”
电话那头的女声依旧平静:“沈小姐,您是要找沈医生吗?傅先生早就安排过了,沈医生和她先生现在在洛杉矶,需要我安排飞机送您过去吗?”
沈荞握着手机,看着马路对面的老旧小区,久久不语,许久,她才轻声道:“不用了。”
和她亲近的人,都会遭遇不幸。
现在的她,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负担,不管是对姐姐,还是对宋柏。
*
深夜,澜庭。
前面是京城圈里公认纸醉金迷的销金窟,后面却藏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悠扬的古筝声裹着晚风飘来,一个高大男人踩着夜色从月亮拱门而入。男人身着剪裁合体的西装,袖口随意挽到小臂,穿过栽满细竹的庭院,踏进古香古色的楼阁。里面散坐着七八个人,都是京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原本正端着威士忌闲谈,见他进门,纷纷放下酒杯起身。
“朗哥,可算等着你了!”有人笑着招呼,“怎么才到?”
钱朗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抬手松了松领带:“刚从机场赶过来,堵了会儿车。”
他应付着众人的寒暄,顺手端起侍者递来的酒杯,仰头饮尽,算是赔了迟到的罚酒。目光扫过满堂人,没多停留,径直往二楼走去。
上了二楼露台,他一眼就望见那道倚在雕花栏杆上的身影。
宋柏穿着纯黑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手上端着快见底的酒杯。周身散着生人勿近的冷意。钱朗缓步走近,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约了你大半年都见不着人影,今天怎么突然想开,叫我来这儿?”
宋柏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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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眸,一双眼在黑夜里冰凉,没带半分温度。钱朗对上这眼神,心头莫名一滞,到了嘴边的玩笑话也咽了回去。
“心情不好?”他试探着问。
宋柏冷着脸收回视线,薄唇紧抿,没应声,目光直直落在庭院中央弹古筝的女人身上。钱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姑娘穿着修身的旗袍,眉眼清秀,弹奏的技法虽不错,但在行家耳中也只是“还行”的水准,实在不懂怎么就勾住了宋柏的注意力。
他刚要开口打趣,身侧的宋柏突然抬手,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转身就往露台旁的雅间走去。钱朗啧了一声,慢悠悠跟了上去。
刚跨进雅间,就见宋柏已经拿起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摇晃。钱朗看在眼里,眼皮跳了跳:“你今天到底抽什么风?叫我出来一句话不说,还这么猛喝?”
宋柏掀了掀眼帘,眼神凉薄,冷冷扫了他一眼:“喝酒,别废话。”
得,这是真心情不好!
钱朗不再多问,端起酒杯陪他喝。酒过三巡,几杯烈酒下肚,钱朗已经有些顶不住,可宋柏依旧面不改色,一杯接一杯地灌。钱朗张了张嘴,刚想劝两句,楼下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钱朗拧起眉,看了眼依旧无动于衷的宋柏,起身走到露台边。院门处,几个黑衣保镖正拦着个年轻男人,那男人衣服凌乱,像疯了一样挣扎:“我找宋柏!你给我出来!宋柏!”
听到这声音,钱朗挑眉同时,也认出了人。
魏家的独子,魏霖。
他刚想转头,就见宋柏已经走到了他身侧,脸颊因为喝酒而泛着淡红,眼神依旧冰冷。
夜风吹起酒气,钱朗靠在栏杆上,慵懒看着下方的闹剧,勾了勾唇角:“你最近两个月可是把魏家折腾得够惨的。虽然你大嫂出国好几年没回来,但魏家怎么也是你大哥的岳家,你这么不留情面,你大哥没意见?”
宋柏盯着院门口死命挣扎的人,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声音冰冷:“让他闭嘴。”
话音刚落,钱朗就亲眼看到保镖猛地捂住年轻男人的嘴,抬手往他肚子上揍了两拳,随后拖着人往暗处走,喧闹声瞬间消失。钱朗脸上的漫不经心敛去,神色变得严肃:“你来真的?”
宋柏没看他,指尖摩挲着杯壁:“魏家刚还了你们银行一笔贷款,是吧?”
钱朗点头,心里噔一下。
宋柏抬眼,目光锐利:“不要再批给他们贷款。”
钱朗一怔,刚要追问,宋柏已经转身往楼下走。钱朗快步跟上,一楼的众人见他们下楼,纷纷起身:“柏哥,朗哥,这就走了?”
宋柏没应声,沉着脸跨步而出,钱朗顿住脚步,笑着冲众人摆手:“你们喝,今晚的单记我账上。”说完,急忙追了出去。
盛夏的深夜依旧闷热,晚风裹着热气扑面而来,钱朗没走几步就出了汗。他加快脚步,在院门口抓住了宋柏的手臂:“你要搞垮魏家?”
宋柏停下脚步,回眸时,眼神里的冷意不减。钱朗却像没看见,追问:“我在国外这几个月也听到传言,魏箐在国外出了车祸,你家老太太都赶过去了。是不是魏家人干的?”
宋柏没答,只是沉声道:“和魏家相关的生意,都断干净。”
说完,他抽回手臂,径直走向停在院外的黑色迈巴赫。车门关闭,浓郁的酒气裹着车内的冷气散开,坐在副驾的许莫言拧开一瓶矿泉水,递到后座:“老板。”
后座的人没接,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她人呢?”
许莫言垂了垂眼帘,低声回道:“沈小姐住进了华悦的大平层。”顿了两秒,他试探着问:“老板,要过去看看吗?”
宋柏缓缓睁开眼,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只化作冷冰冰的一句:“去公司。”
第45章 事不过三
黑色车融入黑夜, 城的另一头,纤细身影正蜷缩在昏暗中。
沈荞坐在落地窗前,双腿抱膝,静静望着窗外的夜景。她的身侧, 散落着数个拆开的纸箱, 旁边堆着一本本产权证和一叠叠文件。视线越过对面与周遭高楼格格不入的老小区, 眺望着小区后方中医院亮着的霓虹灯牌, 她的脑中反复回响着那句话:“沈小姐, 您名下在京城只有一套房子。”
而这唯一的一套房子,恰好就在她姐姐家的对面。
她不信这是巧合。
珠宝、房产、车子、股份、现金……从一开始, 他口中所谓的退路,其实就是为她准备的。
沈荞该怒, 该气,该哭。可刚吃了药的她, 身体沉重,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正出神时,放在身侧的两部手机中, 有一部突然亮了一下。沈荞垂眸看去,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号码陌生, 信息内容的语气却熟悉。
【沈小姐,你吃晚饭了吗?药要记得按时吃。今天又到了好几个你的快递, 你现在住在哪里,我去给你送过去。】
是何婶。
沈荞瞥了一眼, 收回视线,既没点开也没回复,转身躺回床上, 整个人蜷缩进被子里,缓缓闭上了眼。
*
八月,正值欧洲多数国家的休假季,哥伦比亚的卡塔赫纳涌进了大批游客。下了飞机直接上车的沈荞坐在车后
座,驶出机场时,随处可见背着大背包的欧美游客。
她收回目光,车队驶出不远,一片蔚蓝的大海便映入眼帘。
沙滩、大海,还有燥热的风……
原来已经过去一年了。
十九岁生日,她选择了离开他,
二十岁生日,她选择来寻找他。
“沈小姐,到了。”
再次来到卡塔赫纳,沈荞没有住进海边别墅或是豪华庄园,而是选了一处大隐隐于市的普通民居。普通到车辆都无法驶入,必须步行才能抵达。
而这也是自伦敦圣诞夜后,她第一次主动走进人群。
一张张陌生的人脸,一道道穿梭的身影,还有此起彼伏的嘈杂声音,在沈荞下车的瞬间,齐齐向她涌来。她刚走几步,脸色便发白,指尖也不受控制地发颤。紧紧护在一侧的保镖立刻察觉出异样,关切地询问,沈荞只是摇摇头,低声说“没事”。
如果连在人群中行走都做不到,她又该怎么找到他?
好不容易走到民居,提前抵达的陆阳已经检查好屋里的一切。沈荞进门的第一件事,便是拿出药吃下。
离开宋柏和何婶两天,这药盒都是陆阳随餐送来的。她也没问过这些药还剩多少,送过来便乖乖吃下。
陆阳对她而言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可她似乎完全不担心他会在药里做手脚。
毕竟,她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值得顾虑的。
离她的生日还有半个月,沈荞没有出门,也极少说话,只是坐在露台,看着下方人潮来来往往,喧嚣的声音灌进耳中,不管是心理还是身体她都格外难受,可她还是强压着,逼着自己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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