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宋柏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神则冷得像冰。
沈荞几乎没有犹豫,轻轻点了点头。扣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宋柏眼底瞬间沉了下去。就在他幽深的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柔软的唇瓣,眼底寒意稍稍褪去些时,沈荞又忽然开口:“傅英呢?”
傅英……又是傅英。
再好脾气的人也经不起这般执拗反复提及,更何况宋柏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人。即便是他答应带她来找傅英,此刻也难免冷了眼神。
他攥着她纤细手腕的力道越来越大,眼神愈发冰冷,可怀里的人忽然蹙了蹙眉,轻轻挣扎了一下,低低说了句:“疼。”
那一声轻唤,让宋柏险些失控的理智瞬间回笼。他指尖微微松动,摩挲着她泛红的手腕,声音低沉而冰冷:“沈荞……傅英死了。”
本还轻靠在他怀里的沈荞,脸色骤然剧变,猛地一挣,下一秒……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房间。沈荞挣脱出来的手,带着不顾一切的力道,狠狠扇在宋柏冷硬的侧脸上。清晰的红掌印瞬间浮现,而原本还带着几分恍惚与虚弱的她,猛地坐起身,瞪大了布满红丝的眼:“你胡说,傅英没死,没死!”
她的声音带着刚退烧的沙哑,苍白的脸颊因极致的激动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刚得到自由的手,又带着狠劲朝宋柏脸上扇去,却被他宽大的手掌在半空截住。
“你撒谎!你和他们一样都是骗子!你说了要带我见傅英的!”
沈荞嘶吼着,声音里混杂着哭腔,眼眶虽蓄满了泪,可眼底的戾气却丝毫未减。被攥住的手腕用力挣扎,指甲几乎要嵌进宋柏的皮肉里,另一只手胡乱拍打、抓挠,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拼尽全力反抗。
掌心下的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挣扎的力道却带着惊人的韧性。
宋柏脸上的灼热感不断蔓延,赤裸的胸膛被她拍打得很快浮现出红痕,可他依旧任由她发泄。他能感受
到她身体的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极致的愤怒与崩溃。
宋柏隐忍了许久,可沈荞的动作越来越失控,抓得他胸膛布满细密的血痕,嘴里反复嘶吼着“你个骗子”,那股执拗的疯狂让他心头的烦躁瞬间攀升到顶点。
“够了!”
宋柏低喝一声,声音冷得刺骨。他不再心软,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扣住她的腰肢,不顾她的挣扎将人强行从床上拽了下来。沈荞双脚刚沾地就踉跄了一下,随即拼命扭动身体,拳头不断砸在他的胸膛上,力道很重,还带着十足的倔强。
“放开我!宋柏你放开!我要去找傅英!”
她哭喊着,眼泪模糊了视线,却依旧死死推着他,不肯有半分妥协。
宋柏面无表情,脸上的红掌印尚未消退,眼底只剩一片冷寂。他不说话,只用蛮力拖着她往外走,沈荞的挣扎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格外苍白。她踢打着、哭喊着,嘴里反复念着傅英的名字,声音从嘶吼渐渐变成哽咽,却始终不肯罢休。
楼下的何婶和李程听到动静赶来,见这架势都愣在原地,想上前劝阻,却被宋柏冰冷的眼神制止。宋柏拖着沈荞穿过客厅,一路拽出庄园大门,将人塞进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里,“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
沈荞在车里依旧不安分,双手拍打着车窗,哭喊着要下车,可车门已被宋柏从外面锁死。
宋柏走到驾驶座,径直了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不等李程安排人跟上,车子已驶离庄园。
以极速行驶的车里只剩下沈荞压抑的哭声和偶尔的嘶吼,宋柏一路一言不发,下颌紧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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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一路疾驰,不知过了多久,停在了一栋偏僻的建筑前。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摇曳着微弱的光。
宋柏再次拽着沈荞下车,她的挣扎已经弱了许多,身体因哭泣和虚弱微微发颤,却依旧不肯配合,被他拖着踉跄地走进建筑内部。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混合着若有似无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沈荞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地往后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可宋柏没有给她退缩的机会,径直将她拽进一间冰冷的房间,抬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惨白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房间,里面排列着密密麻麻的停尸台,台上躺着一个个被白布覆盖的身影。
“自己看。”
宋柏松开了拽着她的手,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闹了一路的沈荞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僵硬,脸上的哭泣瞬间停滞,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错愕。她站在原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目光死死盯着那些停尸台,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几秒钟的死寂后,她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着,一步步挪动脚步,目光扫过停尸台上一张张露出来熟悉的脸,直到落在最中间那张面容上……
“林意……”
呕——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沈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转过身,扶着墙壁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酸涌上喉咙,灼烧得发疼,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不住地干呕的同时,身体止不住颤抖。
她的脸色变得惨白,眼神变得空洞,刚才的愤怒与执拗荡然无存,只剩下极致的哀伤与崩溃。眼泪依旧在流,却没了声音,只有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支撑不住倒下。
宋柏站在原地,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背影,眼底的冷硬似乎松动了一丝,却很快被更深的复杂情绪覆盖。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消毒水的味道与她的干呕声,在这冰冷的房间里无声蔓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荞的干呕渐渐弱了下去,只剩肩膀不住地抽搐。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蜷缩成一团。脸深深埋在膝盖里,凌乱的头发覆在单薄的背脊上,纤细的身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寂易碎。
也就在这时,追来的李程从门外走进来,目不斜视,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衣服递到宋柏面前。
宋柏接过衣服,缓了缓紧绷的神色,随手套在身上,又拎着外套,迈开长腿走到她身后。弯腰,先将外套轻轻披在她颤抖的肩膀上,随即不顾她微弱的抗拒,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的身体轻得惊人,被抱起时在他怀里微微发颤,也没了刚才的激烈反抗,只是被动地靠在他肩头,眼泪无声浸透了他的衣襟,带着滚烫的温度。
走出阴冷的建筑,夜风吹来,裹挟着夜间的凉意。只穿着单薄睡裙的沈荞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宋柏怀里缩了缩。他的脚步顿了顿,抬手将外套给她拢了拢,仔细盖住她,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还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
车里的暖气还未散去,宋柏将她轻轻放在副驾驶座上,俯身替她系好安全带。沈荞依旧眼神空洞,任由他摆布,只是在他的手指不经意碰到她手腕时,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
宋柏的视线顿住了。
她的手腕上,赫然留着几道清晰的红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攥出来的。
他敛了敛眉,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芒,沉默着发动了车子。
一路无话,车厢里只剩副驾偶尔传来的细微啜泣声,主驾上的宋柏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较来时放松了许多。
车子一路疾驰,窗外灯影流动,夜雾渐浓,裹着咸湿的海风扑在玻璃上,晕开一层朦胧的水汽。树影与霓虹飞速倒退,最后,车子稳稳停在了一片漆黑的夜色里。
四下静极了,看不清窗外的景致,却能清晰听见海浪拍击礁石的闷响,还有夜风吹过呜咽声,萧瑟得吓人。
宋柏推开车门走下去,绕到副驾边打开车门,副驾的沈荞依旧僵坐着,像是还没从混沌里回过神。
“下来。”
沈荞抬眼,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外面的漆黑,瞳孔微微缩了缩,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
她隐约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宋柏没迁就她的退缩,弯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拉她下车,指尖触到腕间的红痕时,动作不自觉放轻。
夜雾裹着海风扑面而来,刺骨的咸凉瞬间裹住周身,沈荞下意识攥紧了身上的宽大外套。
带着淡淡的檀香味的外套,成了这冰冷夜色里,她唯一的暖意。
宋柏牵着她,一步步走到码头最前端的护栏边,脚下就是翻涌的黑浪,浪头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水花偶尔会溅到两人脚边,冰凉刺骨。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那片黑沉沉的海面,声音压过海浪声,清晰地落进她耳里:“傅英,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
沈荞的身体猛地一僵,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怔怔地望着眼前那片漆黑,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抽痛得喘不过气。
“他中了三枪,胸口一枪,肩膀两枪,从这里坠海的。”宋柏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字字砸在沈荞心上,“风大,浪急,海里还有暗礁,成辉和岑怀已经找了两天了,连一点痕迹都没找到。”
他顿了顿,侧头看她,看着她死死攥着护栏的手,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看着她纤细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却硬是咬着牙没再掉一滴泪,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渐渐漫上了浓得化不开的绝望。
“活不成的。”
宋柏的语气看似轻飘飘的,说出的话却字字残酷,也彻底打破了沈荞最后一丝希望,将她推入无边的绝望里。
沈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脑海里反复闪过傅英的脸,望着眼前那片黑沉沉的海,沈荞仿佛能看见他被黑浪吞没时的绝望、能感受到那刺骨的海水裹着他下坠时的冰冷。
她一直不肯信,总觉得傅英只是躲起来了,只是在骗她。可此刻站在他坠海的地方,听着宋柏平静的话语,那点最后的希望,都没了……
她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宋柏眼疾手快,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抱在怀里。
他的胸膛坚实而温热,紧紧抵着她颤抖的后背,掌心覆在她腰侧,沉稳且有力。
一直咬着牙忍住不落
泪的沈荞,靠在他怀里,终于撑不住了,肩膀剧烈地起伏起来,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哽咽,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细碎又绝望,听得人心头发紧。她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像是抓着这无边绝望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宋柏任由她抓着,揽着她的腰,站在这夜色浓浓的码头,迎着咸湿的海风,一言不发。
他没有拍她的背,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只是静静抱着她,任由她将所有的崩溃与绝望,都宣泄在他的怀抱里。
海风裹着湿冷的雾气扑来,不知过了多久,埋在他厚实胸膛里的哽咽渐渐弱了下去,紧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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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他衣襟的手也慢慢松了劲,本就虚弱的身躯更软得像没了半点骨头。
宋柏低头,抬手贴上她的后颈,指尖触到一片滚烫。
她又发烧了……
眉峰拧紧,宋柏抬手轻轻托起她的脸,只见她满是泪痕的眼已经半阖着,人也已昏昏沉沉没了力气。
宋柏不再迟疑,打横将人稳稳抱起,大步往车的方向疾走而去。怀里的人轻得可怜,滚烫的额头抵着他的胸膛,灼热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透来,烫得他心口发紧。
第34章 回国
三月, 本该是入春时节,可京城却遇上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前一刻还艳阳高照,下一刻天空便暗沉下来,鹅毛大雪毫无预兆落下, 将整座城裹进了一片素白。
何婶正站在客厅窗边, 望着漫天飞雪啧啧称奇, 转头便瞥见玄关处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收了惊叹迎上去, 伸手接过男人脱下的大衣,指尖触到衣料上的凉意, 何婶忍不住道:“先生,这么大的雪, 您怎么还走回来了?”
宋柏微凉的指尖从大衣上收回,顶着被风雪吹得微乱的发, 神色平淡:“她醒了吗?”
何婶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忧心:“还发着低烧呢。早上勉强喝了半碗粥,醒了没一会儿, 就又睡下了。”
从哥伦比亚回到京城, 已经整整五天。这五天里,沈荞就这么断断续续地烧着, 高烧退了又反复,折腾得人没了半分血色, 直到今天,才好不容易退到低烧的程度。
宋柏闻言, 眉心微蹙,没再多问,抬脚便朝着主卧走去。
卧房的门虚掩着, 留着一道窄缝。宋柏推开门时,只听见屋内传来轻浅而均匀的呼吸声。
屋内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将窗外的风雪与景色尽数隔绝,只剩床头一盏暖黄色的壁灯亮着,床上的人侧躺着,被子堪堪盖到肩头,露出一小截纤细的脖颈,搭在脸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着,手背上还留着输液针孔留下的青印。壁灯柔和的微光漫过床沿,衬得本就雪白脸色愈发苍白。
宋柏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到床边,俯身抬手。
指尖传来的触感依旧温烫,虽比他出门时降了些许,却未完全退去。
就在宋柏感受掌下温度时,掌下沉睡着的小脸似乎也察觉到了他指尖凉意。苍白的小脸上,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整个人下意识地往被窝里缩了缩,小脑袋也往枕头里埋了埋,像是在躲避突如其来的凉意。
宋柏顿住动作,转而抚了抚她的碎发,看着她彻底平静,才收回手。
这时,何婶端着温好的温水轻手轻脚走进来,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压低声音道:“早上医生来过了,说不用再打针了,低烧得慢慢退,按时吃些药就好。等烧彻底退了,我再做些滋补的药膳给沈小姐调理调理身子。”
宋柏微微颔首,目光始终落在床中人的脸上。
这五天里,她高烧反复,大多时间都在昏睡。即便偶尔清醒,也总是沉默不发一言,眼神空洞得像失去了灵魂,眉头更是自始至终紧紧皱着。唯有昏睡时,眉眼才会稍稍舒展些。
窗外风雪呼啸,卧室内却温暖静谧。
宋柏的目光从她苍白的脸颊,缓缓移到她蜷着的手指上。
她的指节纤细,原本该是细腻红润的肌肤,此刻却泛着淡淡的青白,手背上还带着连日挂水留下的青印。
看着那些青印,宋柏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轻柔摩挲着。就和这几天,她陷入昏迷时,他做过的那样。
他的触碰并未惊醒沉睡着的人,反而让她蜷着的手指缓缓舒展开来,无意识勾住了他的掌心。
送完水的何婶站在门口,将这一幕静静看在眼里,脸上露出一抹浅笑。悄悄退了出去时,她还轻轻带上了房门。将室外的风雪与屋内的温软,彻底隔成了两个世界。
*
何婶退出卧房,径直去了厨房忙碌。等她将一桌子饭菜摆上桌时,宋柏才从主卧走出来。
窗外的雪还在洋洋洒洒地下着,何婶盛了一碗热汤放在宋柏面前的碗筷旁,笑着说:“这雪下得突然,天也冷了。晚上我炖个老鸽汤,给沈小姐补补身体,也给您去去寒。”
宋柏端起汤喝了一口,温热的汤驱散了些许寒气。何婶转身准备回厨房收拾,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我把老何调回来了,以后你和老何就负责照顾她。”
正在擦手的何婶闻言,脸上瞬间绽开喜色。
她家老何这些年一直在远峰安保公司做司机,她便在有钱人家做保姆,日子过得也算平和。直到后来老何被公司调去了哥伦比亚分公司,她没办法,也只能跟着一起去了国外。
哥伦比亚的工资虽然比国内高些,可她心里始终一直想着回国。现在好了,不仅她自己回来了,她家老何也能一起回来。
何婶喜笑颜开地应着,宋柏没再多说什么,沉默吃完饭,便又穿上大衣出了门。
坐电梯到地库,坐进等候已久的车里。车子驶出地库,过了一个路口便拐进另一处地库。下车时,已有专人在车外恭敬等候:“宋总,秦总已经在您办公室了。”
一行人走进电梯,直达顶层。踏出电梯,四下寂静,只有脚步声清晰回荡。
宋柏走进办公室,等候在内的中年男人立刻起身颔首:“宋总。”
褪下西装外套递给助理,解开两颗衬衫纽扣,宋柏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目光透过落地窗望向窗外的漫天飞雪,落在对面大楼上,片刻后他才收回视线,转向中年男人,眼神冰冷锐利,带着无形的压迫感:“远洋的收购案,你搞砸了?”
本就忐忑的中年男人,身子猛地一僵,脸色瞬间惨白。
*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下了一个多小时便渐渐停了。何婶端着温好的粥走进主卧时,发现沈荞已经醒了。
沈荞睁着眼睛,定定望着头顶天花板,眼神依旧空茫无焦点,不知醒了多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何婶放轻脚步走近床边,柔声说:“沈小姐,您醒了?起来喝点粥吧,温热正好,喝了身子能舒服些。”
沈荞的目光缓缓从天花板移到何婶手里的白瓷碗上,眼睫轻轻颤了颤,没说话。
何婶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扶她坐起,又拿过软枕垫在她背后,才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温后递到她唇边:“是小米山药粥,清淡不腻,您尝尝。”
沈荞张了张嘴,机械地吞咽着。一勺接一勺,她吃得很乖。只是始终垂着眼盯着碗沿,眼神空洞无波。嘴角沾了粥粒也浑然不觉,何婶拿出纸巾小心翼翼替她擦去时,她也只微微偏了偏头,既不抗拒,也无回应,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小半碗粥喝完,沈荞便抿紧了唇,不再张口。何婶知道她不想再吃,便把碗收了,又递过一杯温水。她喝了两口,便缩回了被窝里,重新闭上眼。
何婶暗自叹了口气,收拾好碗碟
轻手轻脚退出去,刚到门口就撞见送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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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的李程,他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何婶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关上门,才带着李程往厨房走去。
何婶把碗放进水槽,转身问李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刚开始,何婶只当沈荞是生了病,那这几天下来,她也察觉出不对来了。那眼底的空洞和绝望,可不是普通生病能有的。
李程没多解释,只叮嘱:“您好好照顾沈小姐就行。”
放下手里的菜,李程转身刚准备出门,又想起什么,回头对何婶说:“一会儿会有人来送老板的衣服,您收到后挂到客房的衣帽间就行。还有,老板晚上有个酒会,不用准备他的晚饭了。”
送完菜,李程步行回了只隔着一条街的集团总部。坐电梯直达顶层,刚出电梯,他就看到那位秦总蹲在走廊的角落里,双手捂着脸,哭得泪流满面。
李程目不斜视地走过,径直向内走去。生活秘书何静早已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他。
“沈小姐的穿衣风格有没有什么喜好?或者有没有什么忌讳的?”
作为生活秘书,何静第一时间就知道,老板这次回国,带回了一个年轻女人,还安置在了集团大楼对面,偶尔加班才住的大平层里。她也接到了任务,要为对方采购一切生活所需。可除了知道对方姓沈,她再没有任何其他信息,更别提见到本人了。
李程沉默片刻,缓缓道:“暂时不要选太艳丽的颜色,素净一点的就好。再多备些宽松柔软的睡裙吧就行。”
李程远在哥伦比亚时,曾因给沈荞买衣服的事向何静求助过一回。这一次,他也乐得帮她一把。
生活秘书,除了打理好老板的生活,偶尔也要负责处理好老板女伴的相关事宜,这本就是行业内的共识。只不过过去这些年里,宋柏身边从未有过女伴,何静也就不用做这些事。可没做,不代表她不行。
下午,一波又一波的衣服被送到了大平层里,男女装都有。何婶不好让生人进门,便自己一人默默收拾。男装是宋柏的,李程早有交代,要放在客卧的衣帽间,何婶依言照做。
而女装,主卧里的沈荞又睡着了,她也不想进去把她吵醒,只能先将所有衣服堆放在另一间空置的客卧里。
*
何婶一个人,从白天收拾到天黑,捶了捶酸胀的腰后,洗净双手,准备去炖鸽子汤。同一时间,几公里外的酒店里,服务生也开始往酒会上送菜。
金碧辉煌的酒店大门前,侍者躬身等候。车来车往间,西装革履的男人与身着华丽礼服的女人陆续走下车,步入会场。
没过一会,一队黑色轿车稳稳停下。车队最中间的车门打开,一只穿着漆黑皮鞋的脚率先迈下,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随后,身着深灰色西装的修长身躯躬身而出,眉宇间透着冷峻。
四周的视线正齐齐汇聚过来,从副驾下来的黑衣高大男人上前挡住众人目光,俯身对男人低语了两句。男人原本冷峻的眉眼骤然一沉,刚站直的身子毫不犹豫重新坐回车内。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二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地库。修长的腿再次迈出车门,径直走向电梯。
噔——
电梯门刚打开一条缝,屋内就传来“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道带着哭腔的劝阻:“沈小姐!您别砸了!会伤着自己的!”
宋柏推开门,只见何婶站在玄关不远处,双手紧紧攥着围裙,脸色苍白。见他回来,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先生!您可算回来了!沈小姐她……她突然就疯了一样砸东西,我根本拦不住!”
“到底怎么回事?”宋柏迈步往里走,刚走两步,就看到满地散落的碎片和狼藉。
“我也不清楚。”何婶抹着眼泪,语速飞快地解释,“我刚在厨房煲汤,突然听到开门的声音,出来就看到沈小姐站在客厅里。她问我这是哪里,我说这是京城,然后她就突然开始砸东西了。”
宋柏沉下脸:“她人呢?”
何婶指了指主卧,宋柏立刻迈步走去。
主卧的门大敞着,屋内一片狼藉。沈荞站在一片狼藉中央,身上依旧穿着那件宽松的白色睡裙,长发凌乱披散在肩头,眼底燃着近乎毁灭的疯狂。她手里正举着一个杯子,看到宋柏,眼神骤然一厉,猛地将杯子朝他砸去!
宋柏侧身避开,杯子“砰”地砸在他脚边,碎裂的瓷片溅到西装裤上,留下几道划痕。
宋柏目光紧锁着沈荞,只见她赤着的双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脚踝不知何时被划破,殷红的血珠顺着脚踝滑落,触目惊心。
他冷着眼快步上前,皮鞋踩过满地碎片,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荞看着他走近,面目愈发狰狞,瞪着他,声音嘶哑地嘶吼:“你凭什么带我回国?我要回哥伦比亚!我要回哥伦比亚!”
她的情绪愈发激动,说话间就要朝宋柏扑来。宋柏眼看着她要踩在碎片上,当即跨前一步,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她在他怀中疯狂扭动,拳头不停地砸在他的胸膛上。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她不断嘶吼着,翻来覆去只有“要回去”三个字,却没说清回去做什么。宋柏任由她发泄,连日高烧让她本就虚弱,没过多久,她的力气便耗尽了,瘫软在他怀里,嘴里仍低声呢喃着,眼底原本燃烧的火焰渐渐熄灭,重新陷入空洞的麻木。
宋柏低头看着她再度麻木的脸,又瞥见她脚上不断渗出的血珠,眉头紧锁。
“去拿医药箱,再叫医生过来。”
何婶连忙应下,转身去取医药箱。宋柏则将沈荞横抱而起,走向隔壁的客卧。
这间他短暂住过几天的客卧,陈设简单,处处透着冰冷。被放在床上的沈荞蜷缩成一团,即便何婶拿来医药箱帮她处理伤口,她也异常平静,没有丝毫反应。
若不是客厅与主卧的狼藉还在,看她这模样,刚才的癫狂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没过多久,医生赶到。看到满地狼藉,他丝毫不意外,给沈荞处理伤口时始终保持平静。只是处理完后,他偷偷对李程说:“沈小姐真的需要做全套的精神评估。早点介入治疗、早点服药,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李程点头应下,送走医生后折返回来。只见何婶红着眼眶收拾地上的狼藉,客卧里的人吃了安定药,已经睡下。而他老板,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一杯酒,沉默地望着窗外的夜色,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挺。
客厅和主卧里的狼藉,何婶带着李程收拾了半夜才收拾干净。而站在窗边喝了不知道多少杯酒的宋柏,到了后半夜才睡下。
刚浅浅睡着,门锁拧动的轻响便钻入耳内。他半坐起身,凌厉视线扫去,昏黄的壁灯光影里,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立在门边。
是沈荞。
她没开灯,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身上依旧裹着那件宽松的白睡裙,长发垂落肩头,看不清脸上神情,就只是静静站着。
宋柏没出声,也就这么看着她。看着她沉默抬脚进门,看着她走到床边时稍顿了顿,看着她掀开被子,自然而然地躺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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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宋柏反应,她又微微侧过身,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额头抵在他的后背,整个人轻轻贴了上来。
没有说话,没有颤抖,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就只是这样安安静静地抱着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宋柏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身边从不缺想接近他的女人,只是那些女人,不是谄媚就是做作,他从不正眼看,更别提近身。
而她,是难得能让他觉着有趣兴奋的人。
不是男女之间的兴奋,只是纯粹觉得新鲜有意思。
可自她在意大利毫不犹豫离开,这份有趣,就只剩烦躁。他压着烦躁去伦敦找她,把
她带到卡塔赫纳,就是想让她认清现实,可她嘴里只有一遍遍的“傅英”,一次次的歇斯底里,还有麻木
这样的她,只让他更烦躁。
这份烦躁,他一直压着忍着,直到今天。
他本打算等她病好就把她交给陈青野,可她又
既然她离不开他,那他也只能留着她了!
宋柏抬手,覆在她交叠在自己腰前的手上。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轻轻攥住她的手,而后缓缓躺平,任由她抱着自己的腰,将脸埋在他的后背。
窗外的夜色浓重,客房里静得能听见彼此轻浅的呼吸。宋柏闭着眼,感受着她微凉的手,她温软身躯,心底翻涌了许久的烦躁,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散了。
第35章 躁郁症
散去内心烦躁的宋柏, 在黑暗里睁着眼,直到身后的呼吸渐沉,他才缓缓转身,将人拥进怀里, 沉沉睡去。
再睁眼, 宋柏是被一巴掌扇醒的。
神志尚未清明, 侧脸的灼痛先一步传来, 困顿的眼瞬间凝了冷意。冷眼扫去, 在他怀里安睡了半夜的人,正半坐着身, 怒目瞪着他,红唇轻启:“骗子。”
宋柏刚撑着身子坐起, 还未出声,眼前那双满是怒意的眼突然红了, 才骂他骗子的殷红双唇一瘪,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起来。
这哭声和之前那满是绝望痛楚的压抑不同, 此刻的她, 委屈得像个做错事还无理取闹的孩子,哭得放肆又毫无顾忌。
哭声很快引来了何婶, 门外传来她急促的敲门声,伴着焦急的喊声:“先生, 不管出了什么事,可不能打沈小姐啊!”
本还恼怒的宋柏, 看着眼前哭得撕心裂肺的人,听着门外不停的敲门声,那份恼怒化成了可笑。
他无视嚎哭不止的人, 掀被下床拉开房门,走廊的顶光直直落在他脸上,脸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见。举着手正要敲门的何婶看着那清晰红印愣住了,回神后又微微侧身,透过门缝看向房内半坐在床上哭个不停的人,脸上露出几分尴尬。
“先生……我煮了鸡蛋,要不您敷一下?”
宋柏没应声,转身进了浴室洗漱。等他再出来时,房里的哭声已经停了,人也不见了。
再出门,只见她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眶通红地盯着落地窗,望着窗外,眼神又恢复了空洞麻木。
经历过昨夜,早已察觉沈荞状态不对的何婶,端着两个温热的鸡蛋走到宋柏面前,讪讪道:“先生,沈小姐她只是病了,她不是故意的。”
何婶的话刚落,李程捧着一个包裹进门,抬眼看到宋柏的脸时,脚步微顿,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等宋柏带着他走进书房,他已然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
“这是许莫言从伦敦带来回来的寄给沈小姐的包裹,公寓里的其他东西,都已经搬到东湖湾了。”
李程放下包裹,沉声汇报。
宋柏一手用热鸡蛋揉着侧脸,另一手漫不经心地拆开包裹。
包裹厚重且方正,一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厚厚的文件,还有各色的产权证。他随手翻开两本,产权人一栏,都是沈荞的名字。再抽过一份文件,是股权登记证明,登记的同样也是沈荞的名字。
厚重的包裹,是沈荞厚重的身家。
宋柏看着满桌的文件证件,眉眼微挑,李程适时开口:“这几天沈小姐的手机,一直有个电话打进来,我查过了,是一家新加坡刚成立的家族办公室。”
宋柏阖上手中的文件,指尖轻叩桌面:“赵骞还在新加坡?”
“在。”
“把号码给他。”
李程点头应下,目光扫过桌上的文件,犹豫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问:“先生,需要给沈小姐请位精神科医生吗?”
回应他的,是宋柏骤然冷冽的视线。
*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过后,京城才算正式入春。只是四周满是钢铁大高楼,目之所及无半分绿意,也很难真切感受到春日的到来。而住在其中的沈荞的状态,也始终没有好转。
高烧退了,她清醒的时间渐渐多了,可大多时候依旧是麻木沉默的模样。每到夜里,她还是会准时出现在宋柏的房门外,一言不发地推门进来,抱着他蜷着睡下。待到清晨醒来,又翻脸,毫不犹豫地给宋柏一巴掌,骂他一声骗子,而后放声大哭。
日复一日,性子再好的人,耐心也会被磨得所剩无几,更何况宋柏。在又一次被扇醒后,宋柏沉了脸,一把攥住她的手,冷眼瞪着她:“沈荞,你再扇我脸试试?”
平时扇完就哭的沈荞,被他这一声冷喝愣了神,几秒后,她突然抬手便往他脖子上扇去。
宋柏黑了脸,可看着她空洞茫然的眼,还有明显消瘦的脸,他终究还是咬了咬牙,软了语气:“行,不扇脸就行,我还要出门见人,知道吗?”
例行的大哭被打断,沈荞真的没再哭。第二天醒来,也没再扇宋柏,而是伸手直接掐住了他的脖子。
宋柏忍无可忍,一把擒住她的手腕,将她反压在身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她渐渐红了的眼,满腔怒火硬生生堵在了胸口,最后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出门时,对李程沉声道:“找个精神科医生。”
李程早早就安排好了医生,宋柏刚到办公室没多久,一位鬓角微白、看着资历就很深的精神科医生就到了。
屏退所有人后,宋柏交叠着双腿坐在办公椅里,衬衫领口微敞,脖子上的红印若隐若现。
落座在他对面的医虽早已从李程口中了解了大致情况,可还是又问了宋柏几句细节,才缓缓开口:
“宋先生,就目前综合情况来看,很大概率是躁郁症。”
“躁郁症也叫双相情感障碍,患者的情绪会在极端状态间反复波动,时而躁狂,时而抑郁。成因大多和遗传、神经生理因素相关,也可能由重大心理刺激诱发。”
“躁郁症患者,躁狂期时,自我认同感会极度膨胀,情绪高涨,睡眠减少同时也容易暴躁易怒、性.欲也会高涨。会通过砸东西、疯狂消费、暴饮暴食、性.爱这类行为宣泄情绪。而一旦陷入抑郁期,这类患者的自杀、自残概率,要比普通抑郁症患者高出几倍。所以尽早系统介入治疗,对患者和身边人,都是最好的选择。”
宋柏指尖摩挲着桌沿,声音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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