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https:">提供的《维縶》 99、种豆得豆(完结章)(第1/4页)
接下来的一年,日子过得很慢,也很快。
像一根被水浸过的棉线,湿漉漉地拉长,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晾干收紧,松松紧紧之间,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慢的时候,多半是在医院。
维执躺在病床上,仰头看着点滴瓶,一滴一滴往下落。
一滴,两滴,三滴。
数到几十的时候还算清醒,数到几百就开始眼花,数错了又得从头来过。后来他索性也不较劲了,数着数着眼皮就慢慢合上,睡一会儿,醒来时药已经换了一瓶新的,护士轻手轻脚地从床边走开,而窗外的天光却好像没有挪动过多少,仍旧停在原来的位置。
快的时候,却又快得让人有点恍惚。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栀子花刚谢,院子里的桂花又开。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一点甜味,他还没来得及记住上一季的香气,日历已经被翻到了下一页。
那场大手术在初夏。
维执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广垣一直握着他的手。
当时所有人都认为手术成功概率很低,很可能今天就是他们最后一面。
从病房出来,到走廊,再到手术室门口,几百米的距离,两个人谁也没有松开。医院里人来人往,推车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低低的声响,远处偶尔有人压着嗓子说话,空气里混着消毒水的味道,一切都显得忙碌而又冷静,只有他们两个人像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维执躺在推车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太阳穴下那一小片皮肤薄得像纸,细细的血管隐约透出来。
可他的眼睛却很亮。
他看着广垣,嘴角一直弯着。
“别这副表情。”他说,声音有点哑。术前禁食禁水,嗓子干得厉害,说话的时候气息轻轻擦过喉咙,带着一点沙哑的摩擦声,“又不是第一次。”
广垣没说话。
他的手却握得更紧了些。像是怕一松开,人就真的被推进那扇门里,再也抓不回来。
维执看着他,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像是又攒了点力气。
“等我出来,”他说,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是在说悄悄话,“你给我讲个笑话听。”
广垣喉结滚了一下。
他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好。”
他说:“给我这么长时间,我肯定能想出一个好笑的。”
话说完的时候,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红得迅速,马上低头都掩不住。
手术室的门在两人之间慢慢合上。
那一刻,世界安静了。
九个小时。
后来有人问起,广垣其实也说不清那九个小时是怎么过的。
他只记得自己和其他家属一样,坐在走廊外的椅子上,抬头看着墙上的屏幕,上面亮着三个字——
手术中。
某种意识上说,时间已然失去了刻度。
孙姨中途送来了饭,他没吃。
维执的姑姑发消息问情况,他没回。
父母过来看了一眼,被他劝回去休息。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次又一次,有人打电话来,他接了,只说了一句“还在做”,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后来索性连电话也不接了。
他只是盯着那三个字。
盯得眼睛发酸,盯得世界都变得模糊。
门开的时候,他甚至有点没反应过来。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脸,额头还有没来得及擦干的汗痕,但眼睛里带着一点很真切的笑意。
“手术很顺利。”
那一瞬间,广垣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听不懂人话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是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最后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鞠躬。
医生都被他弄得有点动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吧,人会慢慢恢复的。”
后来维执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有醒。
他躺在那里,整个人被白色的被子包着,看起来薄得像一张纸。
嘴里插着气管插管,透明的管子从唇角延伸出来,连接着移动呼吸机;鼻子里还有胃管,顺着脸颊贴下来;尿管从床侧延伸出去,连着尿袋,淡黄色的液体一点点积起来。
还有很多管线。
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接到旁边的监护仪上。
他的脸没有一点血色。
白得发灰。
但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
绿色的波形线一下一下起伏,发出平稳而规律的声音。
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人还在。
那次手术之后,维执在icu里待了五天。
广垣就在外面守了五天。
晚上很多家属蜷在走廊的长椅上。椅子太短,对广垣这种个子的人来说连腿都伸不直,他后来干脆在地上铺了个简单的垫子,每天早上起来腰酸背痛。
但他一点也不在乎。
他只是等。
等那每天短短十几分钟的探视时间。
探视的时候,他穿上蓝色的隔离服,戴上帽子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然后走到维执床边。
大多数时候,维执在镇静药的作用下沉沉睡着。
偶尔醒着。
眼皮很重,很慢地抬起来。
当他看见广垣的时候,眼珠会一点一点转动,最后停在他身上。
他说不了话。
气管插管还在,每一次呼吸都依赖机器。
可当广垣轻轻碰到他手背的时候,那只手会极其微弱地弯一下。
像是想握住什么。
却没有力气。
好在眼睛还会动。
广垣伸手碰他脸的时候,他会微微眯起眼。
像只被顺毛的猫。
广垣什么也不能做。
隔着那些管子和导线,他只是握着那只手。
那只手瘦得厉害。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和骨头的轮廓。手背上贴着胶布,固定着留置针,针眼周围一片青紫。
“快了。”
广垣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
“再坚持几天。”
“拔了管,就能说话了。”
维执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努力睁着眼睛看他。
眼神有点散,却很执着。
然后极慢、极慢地眨了两下眼睛。
算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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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手术在深秋。
比上一次顺利得多,创伤也小。
维执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虽然还带着管子,但第二天就转出了icu。
他躺在病床上,看见广垣,居然还能弯一弯嘴角。
“这次……”
他声音很轻,喉咙刚拔管,还疼着。
“没让你等那么久吧?”
广垣坐在床边。
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胡子也没刮,脸颊都瘦得凹下去了一点。
他说:“一样久。”
维执愣了一下:“手术不是四个多小时吗?”
“对我来说,”广垣看着他,“一样度秒如年。”
维执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抬起手。
那只手还瘦,但比上一次手术时已经养回来一点肉。指尖带着温度,轻轻碰到广垣的脸。
从眉骨,到颧骨。
再到下巴。
指腹碰到那些新长出来的胡茬,有一点刺手。
“你是不是又没睡?”
维执问。
广垣没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那只手的掌心。
维执叹了一口气。
很轻。
轻得像一口气。
“傻瓜。”他说。
出院那天是初冬。
阳光很好,但风已经有些凉了,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像冰凉的绸子。
广垣给维执裹上厚厚的羽绒服,又绕上围巾,戴上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围巾上方眨动,睫毛上还沾着一点室内的暖气凝结的水汽。
出了住院部门口,上车前,维执停下脚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钻进肺里,激起一阵细微的咳嗽。他赶紧捂住嘴,等那阵咳嗽过去,才直起身。
“怎么了?”广垣紧张地问,手已经扶上他的背。
“没怎么,”维执摇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就是想闻闻外面的空气。”
那是自由的味道,是他再一次离开消毒水味道的第一口呼吸。
车子开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有一点阴了。
孙姨早早在地库等着。看见维执下车,她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赶紧抬手抹了一把,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声音却已经有点哽:
“到家了,到家了……外面风凉,快上楼,别在下面待着。”
维执下车的时候动作很慢。
他坚持不用轮椅。
广垣扶着他,他一步一步地走,脚步很轻,每走两三步就要停一停,好像身体还没完全记住该怎么走路。
但他还是自己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维执靠在墙上,轻轻呼了一口气。
回到家,门一打开,一股熟悉的味道迎面扑过来。
不是医院那种消毒水的味道。
是家里的味道。
有一点木头的气息,有一点阳光晒过窗帘留下的温暖,还有厨房里隐隐的米香。
维执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像是忽然有点不太敢进去。
“怎么了?”广垣低声问。
维执摇了摇头,轻轻笑了一下。
“没什么。”
他慢慢走进去。
家里几乎没什么变化。
客厅的沙发还是原来的位置,书架上的书也整整齐齐摆着,窗台上那几盆花都搬进了室内。
他走到卧室门口。
床头那本书还在那里。
是他很久以前翻到一半的那本。
书页之间夹着一片银杏叶。
叶子已经变得更黄了,薄薄一片,像是稍微一碰就会碎掉。
维执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广垣在旁边帮他把外套脱下来,又给他换了一件柔软的家居服。
他抬头的时候,看见窗台上的花。
那些花被照顾得很好,天冷了被搬进了室内,一盆一盆摆在窗台上。现在的他认识它们的名字,有茉莉、栀子,还有几盆他叫不出名字的,叶子绿油油的,花骨朵缀在枝头。
最旁边多了一盆小小的多肉,叶子胖乎乎的,边缘带一点红。
“都好着呢,”孙姨在旁边说,声音里带着点邀功的得意。
维执开心地笑了,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整个冬天,维执都在慢慢恢复。
恢复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一件快的事。
广垣不工作的时候,大多都在家。
书房里那张软榻成了他的常驻地。
维执在客厅沙发上看书,他就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处理文件,但门始终开着。
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客厅那个人。
维执有时候会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冬天的阳光很淡,却很暖。
他躺在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手里拿着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广垣从书房出来,看见他睡着,动作会立刻变轻。
他回屋拿一条羊绒毯。
慢慢盖在维执身上。
再把毯子边角掖好。
然后就在旁边坐下来。
电脑放在膝盖上。
但很多时候,他半天都敲不出一个字。
他只是看着维执。
看他睡觉。
看他呼吸时胸口轻轻起伏。
看他睫毛偶尔颤一下。
看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有一点发红。
有时候维执嘴角会轻轻弯一下。
像是梦见了什么。
复健师每周会来两次,帮维执恢复体力。
刚开始的时候,十几分钟就会累得不行。
结束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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