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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程知蘅此刻回望着祈琰, 察觉到他骤然变得沉重的呼吸。
他本该说些什么,却忍不住要往上贴。像是南北磁极,祈琰对他有天然吸引力。
他醉了, 没了理智,于是不顾一切往命中注定的方向奔去。
有一个刹那,祈琰也想放纵自己吻下去。
任凭酒意和冲动作为情动的托辞,给自己一个肆意妄为的借口。
他可以吗?
祈琰却在此刻重重地闭上双眼, 似乎有意斩断二人之间的联系。
他狠下心, 轻轻推开了程知蘅。
程知蘅醉了, 但他没有醉,他很清醒。
某些不可回头的事情, 做一次就够了。
程知蘅虽说年纪差不多大,但他被保护得很好。他有成熟的一面, 但更多时候是天真的,像个孩子。他理所应当、也值得一直这样下去。
可祈琰早就不是孩子了。
小孩子可以饿了要吃疼了要哭, 心有悸动时就拥抱亲吻, 但成年人不可以。
成年人做事前需要瞻前顾后, 得顾及后果, 顾及身份,顾及是非对错。
从多年前那个混乱的午后开始, 祈琰的人生就注定无法和从前一样了。
更何况, 先前失足踏错, 更是放任自己去任由刹那的冲动控制自己, 且看现在成了什么样子?祈琰眼神一沉,望着程知蘅微微凸起的小腹,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这就是他上一次任性酿成的错。
祈琰看着程知蘅的眼神有些空洞,微不可察地黯了黯。
现在程知蘅醉了, 所以才会这样依赖他。等酒醒了,他就不会这样信任地躺在自己怀里,他看着自己的眼神里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温和和高兴。他会害怕,会逃避。
程知蘅像是某种为他量身定制的毒药,他在未察觉间早已上瘾。
戒断太难。
祈琰把自己关在车外,任由冷风刮得脸颊生疼,这么硬生生将自己冻了半晌。
这次被推开、被孤零零关在车内,程知蘅没有哭闹。他只是呆呆地愣在原地不动,显得有点迷茫。
他扒着窗户喊“祈琰”,喊了很多句,只是祈琰这时候背对着窗子,似乎有意要自己冷静,没有看见。
程知蘅只好失落地坐回去。
装乖讨巧竟然也不管用,祈琰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疼他了,把他一个人丢在黑漆漆的地方。他迷迷糊糊的,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过了很久,祈琰终于冷静下来,他发动了车子,驶回昭悦府的公寓。
等回到家的时候程知蘅看起来并没有比刚才更清醒,反倒显得更醉了,他迷迷糊糊地坐在原地,嘟哝着祈琰听不清的话,看起来有点难受。
祈琰看出他脸色有点不对,把人往怀里笼,软声喊他的小名:“不舒服吗?乖乖,说话。”
程知蘅原本委屈着,这时候祈琰终于给他好声色了,于是就一个劲儿往祈琰怀里蹭,尖尖的下颌抬着,长睫毛上下不安稳地乱颤,真是怎么让人心疼怎么来。
祈琰长叹一口气,给人团着团着抱进怀里,就这么上了楼。
程知蘅看着挺高挑的一个人,抱进怀里却很轻。这么一连相当于是在抱两个人,依旧是轻轻松松,祈琰差点都要怀疑他的骨骼是中空的。
看着女孩子们怀了小孩都或多或少会吃得比从前圆润点,程知蘅怀孕了却比从前还瘦,祈琰心里一疼,自责跟着也来了。他手里不自觉紧了紧。
程知蘅在他怀里也感觉到了手上的力气,不安稳地往祈琰的脖颈处蹭了蹭,又抬起头来往祈琰脸上瞧,想观察他的神色。
祈琰伸手把他脑袋往下按,低声说:“别动啦,不舒服就睡一下。”
程知蘅皱着眉小声嘟哝:“我其实没有不舒服。”
回来晚了,车库里原本的位置大概是被访客占住,大晚上的祈琰也懒得找人挪车,停得就稍微远了点。他这么抱着人走了好些时候还没到。
程知蘅趴在他的肩头问:“祈琰,还没有到家吗?”
祈琰把人掂一掂,往上抱了一点,小声说:“就快到了。”
这么一哄程知蘅就老实了,安安静静趴着。
等到了家,祈琰先把人放在沙发上,接着打了温水来给他擦脸。程知蘅乖乖的任人摆弄,眼珠子一直盯着祈琰看,人走远了也不肯挪开。
祈琰重新打了一盆热水丢在程知蘅面前,又从房间找出来他的睡衣丢在程知蘅膝盖上:“换好了喊我。”
程知蘅缓慢点点头。
可等到过了十分钟,祈琰从房间里走出来,热水已经变成凉水,叠好的毛巾碰都没碰,程知蘅的外套脱了一半,歪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祈琰赶紧上前去给他盖上毯子,叹了口气,心道真是不让人省心。
被子一盖程知蘅又迷迷糊糊要醒,他没睡熟,只是懒得动弹。
祈琰也顾不得他没换睡衣了,直接给人扛回卧室塞进被子里,这时候程知蘅明明已经困得眼睛眯成了一条小缝却又忽然不肯睡了,他拉着祈琰的袖子小声说:“我渴……”
祈琰看了他一下,转身去厨房接了一杯水过来。
他回到房间,坐在程知蘅床头,把水递到程知蘅嘴边。程知蘅微微仰起头,后脑勺抵在祈琰的肩膀上,微微仰头,去喝水。
他喝了两口,抿了抿唇,又继续喝。越喝越急,几线透明的水渍顺着唇边往下掉,嘴唇也变得殷红湿润,他像是吃奶的小鹿,整个人都是软的,只是动作有点急。
祈琰淡淡看着他,想说喝慢一点没人和你抢,又怕惊扰了他。
一杯水喝得见了底,祈琰把杯子收了,端详了一下程知蘅的脸色,问:“有没有想吐?”
程知蘅摇了摇头。
祈琰点点头,给程知蘅掖了掖被子:“睡吧。”
程知蘅又来了,湿淋淋的眼睛直盯着祈琰看,央求他:“你不要走。”
祈琰说:“难道我在这里陪你一晚上吗?那我自己还要不要睡觉啦?”
程知蘅伸手拍拍他身边,掀开被子一角,意思是你就睡这里。
祈琰哑然失笑:“多大了还要人陪睡吗?我不干啊,你自己睡。”
他说完就按灭了灯要往外走,程知蘅这时候却伸手用力捏住祈琰的手腕。
祈琰铁了心要走,程知蘅也拉得急,这么一拉,倒是正巧碰到了祈琰刚包上的烫伤伤口。
祈琰吃痛,吸了吸气,程知蘅这时候意识到了,赶忙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忘记你手受伤了……”他拉着祈琰的手不肯放,软声说:“我给你吹吹好不好?”
祈琰一时没说话,只是手一松,整条手臂顺着力道又滑到了程知蘅手里。
程知蘅一低头,趁着微微月色,忽然看见祈琰胳膊上那个陈年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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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痕丑陋而巨大,占据了祈琰胳膊内侧很大一片空间。
程知蘅呼吸一滞,伸出指尖很轻很轻地,蜻蜓点水一样地碰了一下伤疤。
这么一碰,他心里也跟着一疼,小声问:“这究竟是怎么弄的?”
这问题一出口,祈琰的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许多陈年往事。
想起那场车祸,想起自己被接去殡仪馆,看见父母冰冷的尸体。
他摔断了腿,没有办法再照常去学校,竞赛本来正进行到关键期,他想也不想就退组,一个人在家里浑浑噩噩,过得不知白天黑夜。东西也不怎么吃,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母亲生病后,他几乎很少逾矩,无论是在老师长辈还是同学眼里,他都是个几乎没有瑕疵的好学生,没人料想到他也有任性妄为的一面。
——没有人知道,其实祈琰小时候也曾是个调皮的孩子,他也会任性,也会心碎,也会离经叛道。
他不去学校,不听劝说,剃寸头,淡漠锋利得近乎凶狠,来看望他的人个个都说差点没认不出来。那个总拿年级第一的好学生,怎么忽然变成这个样子?
祈琰是独生子,他逝去的父母也都是独生子,上面只剩下一个奶奶还在,除此之外,连个表亲都没有。谁都懂他的心碎。老师同学亲人都来看望他,却没人敢劝。
别人都说他是伤心惨了,执迷不悟。其实祈琰自己也觉得那段时间过得很混乱,现在回想,都有点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那时候祈琰只觉得,反正父母都不在了,又有谁会在乎他变成什么样?
既然他们不在,那么无论他过得好不好、如何堕落,又有什么区别?
他一开始觉得痛不欲生,吞药被送了几趟医院,救护车开到小区来,把邻居全惊动了。
药物无法解决痛苦,只给他留下胃疼的毛病。
从医院出来后他整个人都变得很麻木,世界忽然变成黑白的,他像是和所有东西之间都隔了一层厚厚的墙壁一样,失去了喜怒哀乐,连同从前灭顶的悲伤也感觉不到了。他清晰感觉到自己在慢慢腐烂。
怎么会这样呢?祈琰很努力地去回想和父母在一起的点滴,想通过顾念美好的回忆让自己稍微走出来一点,但他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感受不到。
看着父母的遗照,看着葬礼上的人,听着悼念的哀词,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于是他打开灶,看着幽蓝色的火焰,把手臂伸了上去。
他的皮肉都烧烂了,还是不痛,没有一点感觉。他知道自己病了,也明白如果不干预,他可能会就此枯萎掉。可能在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就是想要自我毁灭。
从小到大,认识的人都夸祈琰聪明。可这么一个聪明的孩子,也会愚不可及到觉得,只要自己死了就可以再次见到逝去的父母吗?
祈琰缓缓将视线从手臂上挪开,很轻地从程知蘅手里抽回手臂。
这些都是往事了,何必再提。
后来他当然还是走了出来,他还有奶奶,还有自己的人生。只当是为了父母,他也不能继续沉沦下去。
只是经此一役,他从此成了同学圈中那个淡漠不好相处的祈琰,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祈琰。他不太在乎别人的看法,也不会再放任自己沉溺在悲伤的情感中,只是……当然也再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祈琰这时候缓缓看向程知蘅的眼睛,有那么一刹那,他忽然想,怎么会这么幸运呢?
本以为这一辈子再也没有亲人了,再也见不到父母了,可现在,他们的亲生骨肉,活生生的就在眼前。会说会笑,一切都那么像。
他觉得心口涌上一股酸涩的痛感,并不算难受,只是牵扯着五脏六腑。这种悲伤和幸福混杂在一起的情感,几乎要让他溃不成军。
祈琰这时候缓缓挨着床边坐下,轻声说了实话。
“是我爸爸妈妈过世那一年,我比较伤心,所以不小心弄伤的。”
程知蘅安静了很久,眼睛湿润了一点,他看着祈琰的侧脸,眼睛里有很多心疼。
他很轻地问:“你很难过,是不是?”
“嗯,”祈琰应了一声。他沉默了许久,忽然换了称谓,声音很低:“你爸爸妈妈对我很好。”
他伸手摸了摸程知蘅的头发:“你和你妈妈长得很像,你们头发和眼睛的颜色都一样。”
他这时候缓缓回头,温柔地看着程知蘅的眉眼,唇角有一抹很淡的笑意:“要是他们能见到你就好了,肯定疼你疼得不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脸色也淡淡的。
他分明是在笑,可程知蘅听了,却疼得像心脏上被人生生剜走了一块肉。
程知蘅忽然觉得自己酒醒了一半,只是大概是醉酒头脑发晕的缘故,他虽然心里难受,却不知道说什么安慰人的话,只沉默着,和祈琰静静对视。
“幸好还有你。”祈琰说,“有时候我看着你,就像看着他们。”
“所以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好吗?不为了我,也为了你的爸爸妈妈。”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这时候程知蘅以为祈琰要问自己孩子的事情了,然而祈琰最终却没有问出口。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偏头去看窗外的夜色。他看起来很难过。
程知蘅盯着他看了很久,任由心脏上的那种尖锐的痛感蔓延到四肢,变成有点飘渺的酸疼,他像是被浸泡在了祈琰的痛苦中。
痛楚让人清醒,程知蘅从床上坐起来,没了睡意,往屋外走去,直奔酒柜,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他想喝酒。
祈琰听见酒杯的声音,从屋里走出来。
程知蘅端着酒杯坐在沙发上,沙发很软,他像是陷进去一样,小小的一团。
祈琰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程知蘅,然后走了过来,坐在他的身边。
程知蘅端起杯子却没喝,只是安静垂着眼:“我又想喝酒了。”
祈琰这次没再生气,只是安安静静伸手拿掉他的酒杯,说:“你现在这个时候不适合喝酒。”
室内很安静,他们在说的是毫不相干的话题。但程知蘅忽然不想再继续骗祈琰了。
他没有办法继续骗他。
程知蘅眼睫轻颤,开口道:“我一直没告诉你,我怀的孩子是你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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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死对头,已经看他不爽很多年了。
恰逢愚人节,为了好好恶心他一下,我决定去跟他告白。
为此我连夜撰写了情书一封,第二天当面送给了他。
一想到他即将气急败坏地骂我有病,我就内心狂喜。
收了情书后,他眯着眼睛打量了我几秒,居然干脆地一口答应了。
挑衅我?
我一挑眉,心想: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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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露怯,我当即找了家高级餐厅和他把酒问月。那晚喝多了酒,他甚至十分贴心地提出送我回公寓。
约会、拥抱、接吻、上床,直到第二天,我的室友在开门那一刻发出一声鸡叫。
他满脸三观崩毁,颤声质问道:“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卧室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的酒在这一刻醒了。
低头一看,我一身不可名状的青紫吻痕。
抬头一看,死对头和我盖着一床被子,正慢条斯理坐起身来。
我看了看朋友,看了看身边的裸男,再看了看自己,终于绷不住了。
我崩溃道:“愚人节都过了这他妈什么情况???”
谁知死对头竟然半点不慌。
他笑眯眯盯着我,眼神颇为阴险:“别慌啊,我会对你负责的。”
*
闻凉有个青梅竹马,已经眼馋很多年了。
为了把人搞到手,他煞费苦心,甚至不惜一路追到大洋彼岸。然而努力多年,耐不过迟也是块木头,死也不开窍。
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了了——
软的来不了那就来硬的,他决定霸王硬上弓。
不过闻凉这个重大战略性决策并未来得及被实施。
因为做出决定的当天,他的心上人扭扭捏捏站在他面前,递给他一封情书。
第42章
虽说祈琰早猜到了七八分, 可当“孩子是你的”这五个字真真切切从程知蘅口中说出来时,他依然感到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又猛地松开, 带起一阵失重般的眩晕。
是真的。
原来没有侥幸,没有误会,没有……
程知蘅低垂的眼睫此刻微微发颤,昏黄的灯光落在他因为紧张而用力绞在一起的、微微发白的手指上。
祈琰看着, 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胸腔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过后, 是迟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心疼。
为什么不早点说呢?早点说,他可以责怪自己。早点说, 自己就可以帮他分担。
一个人憋着,一个人保守这么大的秘密, 他该有多辛苦?
祈琰竭力维持着表面那层惯有的镇定,生怕一丝一毫的失态会惊扰到眼前已经很脆弱的程知蘅。
他垂下眼睫, 遮住眸中翻涌的惊涛, 再开口时, 声音是刻意压低的平稳, 甚至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
“真的?”
“真的。”程知蘅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却异常清晰。
像是怕他不信, 又急急地、笨拙地补充解释, 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坦率:“我根本就没跟别人在一起过……所以, 所以我可以确定。”
说完了。最大的秘密终于摊开在两人之间, 赤裸裸的,无处遁形。
可预想中的如释重负并没有到来。祈琰沉默着,没有立刻给出任何反应。这沉默像无形的潮水,漫过程知蘅的脚踝, 淹过膝盖,让他越来越心慌。
他垂着眼,浓黑的睫毛不住轻颤,又忍不住偷偷掀起一点缝隙,飞快地、忐忑地打量祈琰的神色,想从那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是生气?是难以置信?还是……觉得他是个麻烦?
祈琰此刻的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他无数次怀疑过,却又无数次说服自己——程知蘅或许有苦衷,或许有其他的朋友,或许……每个人生活方式不一样,他没有立场评判。
那晚混乱的记忆碎片原本已蒙上灰尘,此刻却被这句话骤然擦亮,变得清晰而滚烫。
原来是真的。原来,这个孩子是他的,是他们两个的。
原来……即便是肌肤相亲,也只有过他一个人。
沉默在空气中不断蔓延,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就在程知蘅快要被这沉默压得喘不过气,手指冰凉,几乎要退缩回自己的壳里时,祈琰终于再次开口。
他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沉,却并非程知蘅预想中的兴师问罪,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压抑着什么的感觉,低低地问: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程知蘅也分不清他是生气还是漠然。
这一刻他有点慌,想喝一口酒壮胆。醉了,就能说出平时说不出的话,就能不害怕。
可酒杯在祈琰的手里。
程知蘅晕晕乎乎的,本来似乎是奔着抢酒杯去的,抢到一半转变了目标……
他抱住了祈琰的腰。
他声音很小很软,带了一点很轻微的委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一开始不说,是担心,我怕你不能接受,怕你逃走,怕……”
说着说着,他忽然哽咽了。
哭了程知蘅又觉得丢脸,他抬手用力擦掉眼泪,又微微仰头,却还是觉得忍不住。
晶莹剔透的眼泪珠子连成串从他的脸颊上滑落,他惨兮兮地说:“我真不该喝酒的,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喝了假酒……所以觉得这么难过。”
他抱着祈琰的腰,像只要溺水的小猫死命抱着浮木,被冷水冻得瑟瑟发抖:“这段时间,我一直都觉得很害怕。我害怕要生小孩,也害怕生不下来。害怕爸爸妈妈知道这件事,更害怕你知道真相。”
他哭了,抱住祈琰的手却更紧,他吸着鼻子缓缓地,琐碎地念叨着他所担忧的一切。
“我害怕我的宝宝会出事,又害怕他平安降生了,长大以后会问我为什么他的妈妈是男生。我害怕我的身体,害怕因为我的事情麻烦别人,更怕麻烦你。”
“你不懂,祈琰。你不懂。”
“长到二十岁,忽然告诉我,我爸妈不是我亲生爸妈了,我所得到的一切,我的人生、我获得的爱和亲情,都不是属于我的东西。我没有办法再像从前那样面对他们。”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我最担心的,其实是没有办法面对你。”
“你在外这么久,我一直占着你的位置,占着爸爸妈妈对你的爱。现在你可以回到我们家,但还是不得不忍受和我相处,忍受爸爸妈妈在你面前对我的宽容偏爱。你从来不说什么,但我心里那关没法儿过去。我怕你因为要和我共享爸爸妈妈和奶奶的爱而失落,怕你即便觉得失落了,也要因为顾忌我的感受而不肯说……”
“这么久以来,你都对我太好了。”程知蘅忽然抬头,眼神中有湿润的醉意,借着醉酒,他到底说出了对祈琰的感谢,“你照顾我,容忍我的脾气和任性……可你原本不用这么懂事的,不用牺牲自己的时间照料我的,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话……”
“发现我自己怀孕之后,我一直觉得很焦虑,我没办法再告诉你,再无所顾忌地把这些重担放到你身上、再让你为我背负了。我已经欠你太多。”
“我长这么大,胡闹了二十几年,现在真的应该懂事了。爸爸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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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对我一直都很宽容,你也拿我当亲弟弟一样,我就是觉得,我应该学会为他们着想,为你着想。”
“所以我才不告诉你真相,所以我才不顾一切要逼你走……我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你,因为我的事情而耽误自己的学业。我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也不是你的亲弟弟,我真的不希望因为我的事情再来影响你们。”
说到这里,程知蘅低下头,很用力地吸了几口气,像是这些背负在他心里很久的心事压得他喘不过来气一样。
他缓缓摇了摇头,低垂着双眼,显得有些失神:“不喝酒的时候我可以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些,但是一喝酒,这些念头就一直在我脑袋里不停地转……我本来是想借酒消愁的,结果一点用都没有……我真是蠢到家了,以为喝酒就会有用。”
他很慢地说,祈琰则很慢地听。直到程知蘅把自己从头到尾的心路历程,把自己所担忧的一切来来回回说了好几遍,他才终于疲劳地停下了话语。
“你不要怪我好吗祈琰……我现在都告诉你了,你可不可以不要生气了?”
程知蘅睁大那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声音软软的,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还跟从前一样,可以吗?”
他还保持着这个拦腰抱在祈琰怀里的姿势,此刻微微抬头,紧张地等着祈琰的反应。
祈琰低头,望着程知蘅充满不安的眼睛,好像如果他说一个“不”字,眼前的人就会碎掉。
他的心跟着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起程知蘅陌生的热情与生涩,想起他醒来后的惊慌失措和避之不及,想起他后来种种反常的抗拒和疏离……一切都有了解释。
原来不是厌恶,不是后悔与他产生交集,而是因为有了这个意想不到的“结果”,是因为害怕、无措,是因为……觉得会拖累他。
这个认知让祈琰的心尖像是被细针密密地扎了一下,泛起绵密的疼。
他之前竟从未深想过,程知蘅那些看似任性胡闹的行为背后,藏着如此沉重的心理负担。他独自一人扛着这个天大的秘密,经历了最初的恐慌,承受着身体的异样,还要在他面前强装镇定,甚至为了“不拖累他”而千方百计地想要赶他走。
他怎么会觉得程知蘅只是在无理取闹?
程知蘅太为别人着想,太懂事,懂事得让他心疼。
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他本来不该学会考虑那么多的。他应该无忧无虑,应该觉得所有爱他的人都是理所当然。
想这么多,考虑这么多,是因为他的出现,是因为怀孕的事。祈琰的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如果不是今天喝醉酒,或许这些话程知蘅永远不会说。
他只会继续自作聪明地推开自己,然后任由误会加深下去,两个人越走越远。
祈琰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心想:是我的错吗?
我太沉默寡言,太沉闷乏味,不够成熟。没有能够让他安心,没有给他足够的安全感说出实话。
他眼神黯了黯。
程知蘅在这时候伸出一只手,他手指冰凉纤细,轻轻按在祈琰的眉心。
“哥你不要皱眉头,不要生气了好吗?”他小声,学着从前祈琰哄他的语气。
祈琰握住这只贴在他眉心的手,下一秒,更用力地将程知蘅揽入怀中。
“没有生气,你也不要说对不起。”
程知蘅的呼吸一滞,差点以为祈琰要不肯原谅他。
好在祈琰没有给他乱想的机会:“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都是我的错。”
“我不应该让你误会,我是昏了头。”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让人安心。
程知蘅的眼睛亮了亮,像是不可置信。他吸了吸鼻子,轻声问:“你不怪我骗你?”
“怎么可能?”祈琰的眼睛里似乎有一点难过,他敛着眉,声音却温柔得不像话。
“我只怪你不早点告诉我。早点告诉我,我才可以好好照顾你。”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有什么事情你都怪我,”祈琰伸手很轻很轻地刮掉程知蘅眼角的泪珠,
“别哭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第43章
程知蘅的脸颊软软地陷在祈琰温凉的掌心里, 他用力眨了眨眼,长睫毛扫过祈琰的皮肤,带起细微的痒意。他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 积蓄在眼眶里的泪珠便再也兜不住。
剔透的泪珠像风吹落叶般簌簌滚落,正巧砸在祈琰的掌心,晶莹温热。程知蘅赶紧伸出手,胡乱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 带着浓重的鼻音, 委屈又倔强地辩解:“我不想哭的……是喝醉了才这样……”
他依旧像只树袋熊一样趴在祈琰怀里, 汲取着那份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温暖。祈琰就着这个姿势,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声音也低缓下来,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嗯, 知道,我们乖乖最坚强了, 是不是?”
程知蘅于是跟着点点头。
祈琰沉默了片刻, 像是在仔细斟酌词句。他微微低下头, 气息拂过程知蘅微红的耳廓。
“其实, 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他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 清晰而缓慢, 仿佛怕醉意朦胧的人听漏了任何一个字, “但现在太晚了, 你也醉了。我说太多,你可能记不住,也不愿意听。”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程知蘅后颈柔软的短发:“等你彻底清醒了, 什么时候愿意好好和我聊聊,我们再慢慢说,好吗?”
程知蘅依旧趴在他肩头,闻言又点了点头,乖巧得不像话,只是不知道这醉醺醺的小脑袋究竟听进去几分。
祈琰垂目静静地盯着程知蘅,他看得入神,几乎像是要将眼前的人揉进眼眶一般。幸而这时候没有其他人在观察祈琰,否则一定要被他的眼神吓一跳。
夜色里一切都显得不太真切,他的眼神显得柔和,声音也很轻:“酒醒之前,答应我一件事情好吗?”
程知蘅像是有点困了似的,声音也跟着软绵绵的:“什么?”
“无论如何,都不要再责怪自己,这不是你的错。我很感激你今晚和我说了那些话,醒来以后,你不要觉得难为情。”他轻轻说,“有什么事情怪我就好了,恨我也可以的。”
他伸手摸了摸程知蘅的额头:“别再难过了,也别再伤心了,好吗?”
“你记得,我会一直陪着你。”
程知蘅的眼睫毛动了动,像是微风下蝴蝶的翅膀,眼眶有些湿润。
他小声地“嗯”了一下。
“很晚了,”祈琰的声音放得更柔,“去睡觉了,好不好?”
程知蘅耷拉着眼皮,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小声嘟囔:“可我现在不困了。”
“不困也躺着吧。”祈琰说,“我去给你冲点醒酒药,不然明天该头疼了。”
等祈琰端着温热的药碗从厨房回来,客厅沙发已经空了。他走向卧室,只见程知蘅已经半靠在了床头,身上还穿着那件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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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回来的厚外套,连鞋都没脱,就这么直接坐在了被子上。
他破天荒地没玩手机也没开游戏,只是安静地半躺在那里,微微仰着头,一双因为醉意而湿漉漉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门框方向,眼神有些空茫。
听到脚步声,他脑袋轻轻一偏,转向门口,眼睛微微瞪大了些,迷蒙的视线落在祈琰身上,像是听见风声的小猫。
“怎么不盖被子,到时候着凉了。”祈琰坐在床边,把碗递过来,送到程知蘅唇边给他缓缓喂下去。
“我没换衣服……”程知蘅的脸比刚才更红了些,酒劲似乎完全上来了,连声音都变得更加绵软模糊,带着不自知的撒娇意味。
刚才那一番情绪宣泄和坦白仿佛耗光了他所有力气,此刻整个人都软绵绵的,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先把药喝了。”祈琰耐心地将碗沿贴近他下唇,“如果想吐别忍着,吐出来会舒服点。”
程知蘅摇了摇头:“我不想吐,我喝药。”
他就着祈琰的手小口喝药,眉头因为药味的苦涩微微蹙起。祈琰早已备好一杯橙汁在旁边,见他喝完药立刻递过去。
程知蘅接过果汁,咕咚咕咚几口喝光,然后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长舒一口气,彻底卸了力,他舔了舔嘴唇,又软软地往后倒回枕头堆里。
祈琰看着他身上那件与温暖被窝格格不入的厚外套,轻叹口气:“把外套脱了,躺进被子里睡吧。”
程知蘅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睛都快闭上了,却只是懒洋洋地、顺从地朝着祈琰的方向抬起了两只手臂,做出一个等人来帮忙脱衣服的姿势,嘴里含糊嘟囔:“……脱不掉。”
那模样无辜又理直气壮。祈琰动作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还有更多复杂难辨的情绪。
换个衣服而已,他服侍这小少爷也不是第一次了,没必要拒绝。祈琰倾身上前,指尖触碰到程知蘅外套的拉链。
他只有一只完好的手,动作难免缓慢掣肘。
好在夜还长,他们二人都有得是时间。祈琰缓缓动作,冰凉的金属拉链头被缓缓拉下,发出细微的“嘶啦”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祈琰扶住程知蘅一边的肩膀,很慢地帮他将手臂从袖子里褪出来。程知蘅很配合,但身体软绵绵的,大半重量都倚在祈琰臂弯里。
脱完一只袖子,换另一边时,程知蘅无意识地动了动,领口蹭得有些歪斜,露出一小截白皙脆弱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祈琰的目光在那片肌肤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像被烫了一下般,随即移开。
他将褪下的外套扔在一边的沙发上,轻声吩咐:“伸手。”
程知蘅闭着眼睛,乖乖伸长手让祈琰给他脱剩下一件。
肌肤相触,祈琰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擦过程知蘅腰侧皮肤。程知蘅整个人从头发眼睛到皮肤都有点缺乏黑色素,皮肤柔软,此刻因为酒精和室内暖气而泛着淡淡的粉。
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像投入静湖的小石子,在两人之间漾开无声的涟漪。
祈琰的手正巧碰到他的胸口,只觉得好像能够隔着一层很薄的皮肉触碰到程知蘅的心跳。一次一次,跳跃一般,指尖能触碰到波痕涟漪。
程知蘅似乎觉得痒,或是被微凉的手指激到,又或许是别的什么感受,他含糊地哼了一声,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脑袋却往祈琰肩颈处靠了靠,温热带着酒意的呼吸拂过祈琰颈侧的皮肤,声音变了调。
他缓缓睁开眼,长睫毛被浸湿,眼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祈琰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却依旧稳定。他拿过刚才就准备好的干净睡衣,小心地帮程知蘅套上。穿袖子时,需要将人稍微揽起来,程知蘅便顺势靠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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