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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 第 21 章
◎我烂命一条。◎
晚上,许昭问陈莉借钱,陈莉差点被她气笑了:“不是!许昭,你是不是忘了你白天还在嫌我多管闲事呢,怎么现在还能腆着脸来问我借钱,脸皮是不是太厚了点?”
许昭没有辩解,毕竟她说的也没错,她只说:“一码归一码。”
“”
真说得出口啊!
陈莉斜她一眼:“要多少?”
许昭反问:“你有多少?”
“什么意思?”陈莉目瞪口呆:“怎么?你全要啊?”
许昭说:“有多少,要多少。”
陈莉瞧她这副模样,又忍不住说:“许昭,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
许昭不解:“嗯?”
“你在倒贴!”
许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你到底有多少?”
真是个死脑筋!
陈莉朝天翻了个白眼,心里盘算零花钱的数额。
“你等着,我去找找。”
“好,谢谢表姐。”
当陈莉把有零有整一共六十三块钱放在桌子上时,许昭傻了眼,她挠了挠脖子,一言不发地看着钱。
“你什么意思?”陈莉抱着手臂说:“不会是嫌少吧?”
“不嫌。”她现在身无分文,根本没有嫌弃的资本,况且这些钱够她日常开销了,许昭把钱收好,特郑重地说:“离开之前,我肯定会还你。”
“行行行,拿走吧。”
许昭想到什么,又问:“表姐,家里的大米和鸡蛋,我能用吗?”
陈莉意味深长地觑她一眼,猜到她要做什么后,无奈地点点头:“用吧,用吧,不值几个钱。”
许昭简单冲了个澡就回房睡觉了,或许是时间尚早,翻来覆去睡不着,房子的隔音并不好,隔壁电视剧的吵嚷夹杂着陈莉房间欢快的音乐传到她耳朵里。
不知道这会儿,陈烬在干什么。
许昭起得很早,当时第一缕晨曦正刺穿海面,她要赶最早一班渡船去东岸。起床后,铺床、刷牙、洗脸、换衣服,她的动作很快,有条不紊,在镜子前简单拾掇了下,直奔厨房。
泡了一晚的大米略有膨胀,许昭熬了粥,煎了几个鸡蛋,又把傅明徽怕岛上饮食不习惯而特意备下的几包小菜带上。这样就能省去陈烬一顿饭钱。
厨房动静大,周玲还以为进贼了,蹑手蹑脚地下了楼,看到是许昭在里面才松了口气,嗔怪道:“昭昭,你饿了怎么不给表姨说一声啊,我来给你做。”
“不用,我都做完了。”
许昭把粥盛放在昨晚准备好的保温桶里,又把鸡蛋放在饭盒里,只说:“表姨,粥和鸡蛋还有很多,一会儿您就不用再煮了。”
周玲看她风风火火的模样,猜到她要出门。
“你要去医院?”
“嗯。”许昭倒不避讳:“中午我就不回来吃饭了,晚上吃饭不用等我。”
周玲半倚在门框上,看着许昭把东西打包好,拎在手里准备出门。她突然轻扯住许昭的手臂说:“昭昭,你妈昨晚刚给我打过电话,说你姑奶奶身体好转,不需要人守着了,她能回来接你了。”
许昭脚步一顿,问:“什么时候?”
“下周。”周玲说:“这几天就乖乖地待在家里,收收心准备回家吧。”
“陈烬那头也少去。”
许昭眼神暗淡下来,应了声‘好’,随即迈开了脚步。
“那我先走了。”
许昭到达医院的时间是早上六点五十分,此时,住院部已经陆续有人进出。冯春华住的是六人间的大病房,或许是因为岛民住院的少,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病人。
屋内除了冯春华,空无一人,陈烬也不在。
许昭把东西放在一旁,伸头探了眼冯春华的脸,见她面色依然枯黄,但唇色较昨晚红润得多,她这才放心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病房门从外被人打开,许昭看到陈烬的一瞬,下意识地站起身,双手局促地握在一起,脸上不经意透出忐忑又期许的小表情。
陈烬将她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彻底心软,那些推开她的话瞬间哽在喉口。
他笑了笑说:“那么早?游过来的?”
见他没赶自己走,许昭稍稍松了口气:“我坐第一班船过来的。”
陈烬单手端着脸盆缓步走来,继续揶揄道:“这里有什么宝贝?一大早过来。”
说者无心。
许昭的心脏抑制不住地狂跳,她顾左右而言他:“阿奶好点了吗?”
陈烬把脸盆放在床头,拧了把毛巾,边给冯春华擦脸,边回:“好多了,昨晚醒了会儿,又睡过去了。医生说挂两天盐水就能回家。”
“那太好了。”
许昭晃了晃她准备的早饭,“吃过早饭了吗?我熬了粥。”
陈烬手上动作一顿,眉尾微挑,看了过去:“你熬的?”
“嗯。”
“能吃吗?”
“”她幽怨地瞪了他一眼,加重语气:“当然!”
陈烬被她逗笑,擦完脸,他又给冯春华擦了手臂和双腿,动作相当熟稔,一看平时就没少做。
期间,许昭把餐板固定在床围上,把碗筷搁在餐板上,碗里盛上粥,又添了一个鸡蛋,一切就绪,陈烬那头也干完了。
晨曦一点点浸透房间,许昭看着陈烬把粥喝完,等他咬掉半个鸡蛋才问:“好吃吗?”
其实许昭从小到大没怎么下过厨,日常起居都有傅明徽负责,厨房是轮不到她使用的。但煎蛋煮面这种活,可以说是无师自通。
陈烬没说话,默默咽下另一半鸡蛋,把碗筷搁在桌上,安静地看着她。
“???”
许昭歪着脑袋,不确定道:“不好吃?”
对于逗她这件事,陈烬乐此不疲,过了会儿,终于绷不住,笑着说:“回头我给许大厨发个奖状。”
许昭回他一个无语又娇憨的白眼。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侃着,冯春华醒了,许昭便给她喂粥,陈烬不声不响地坐在一旁,神色如常,目光始终在两人之间的空隙中游离。
他沉默了会儿,开口道:“许昭。”
许昭小心翼翼地喂着,生怕呛到病床上的人,所以没敢往陈烬那头看。
“怎么了?”
“我出去会儿。”
她往他脸上短暂一瞥,又迅速回头。
“去哪儿?”
陈烬的视线慢慢移向窗外,天光刺眼,他眯着眼,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去找点活儿,你帮我看着阿奶,一会儿我就回来。”
许昭知道他缺钱,手上动作没停,只低声应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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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陈烬没去找活,他要去找冯翊,沉鲸岛总共就这点地方,冯翊会出没在哪些地方,陈烬一清二楚。
冯翊年纪虽轻却嗜赌成性,这一点与冯昆一脉相承。近些年,警方对黄赌毒的打击力度持续加大,明面上的赌场早已销声匿迹,转入深藏于市井巷陌的地下场所。
渔场码头便是其中之一,也是冯翊混迹最频繁的地下赌场据点。
赌场设在一艘巨大的渔船里面,渔船白天就停泊在码头,晚上便载着一群赌鬼在远海赌博,一来可以有效地掩人耳目,二来也可以防止输钱的人趁机逃跑,本岛甚至来自更远的地方的赌鬼都汇聚于此。
冯翊只有十六七岁,自然没有资本参与挥金如土的高额赌局,他通常会威逼利诱本岛上的同龄高中生来此,与他们赌博,运气好时能赢上一笔,够他挥霍一阵子。
冯翊这伙人的赌局,就设在白天闲置的渔船上。他们赌注不大,纵使警察来了,也能借口玩闹或一哄而散,很难被抓现行。再者,平日还有人放风,基本没出过纰漏。
周围的船工早已见怪不怪,偶尔瞥两眼也懒得理会。倒是今天陈烬上船,有几个船工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顺带揶揄道:“阿烬啊,你也是来赌的?没地方赚生活费了?”
陈烬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唇角,漫不经心地回上一句。
“是啊,要不叔先借点给我,等我赢了回头分你点?”
船工瞬间不接话了,他们清楚在陈烬身上占不到什么便宜,就算是口头上也讨不到好。
现在是禁渔期,船上人少得可怜,陈烬个头高,往牌桌边上那么一站,周围的人便立即认出了他。当然也包括冯翊。
有人在冯翊耳边嘀咕了几句,冯翊蹙眉往陈烬这头看了眼,陈烬抱着手臂随意地站着,视线紧盯牌桌,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
心虚使然,冯翊总以为陈烬在看他,等他真的瞪回去时,又发现对方并没在意自己。莫名恼火,一场下来,冯翊输得底朝天。
“不玩了!不玩了!”
众人一哄而散。
冯翊带着两个人走出码头,陈烬紧随其后,也出了码头。他没有刻意躲避,亦步亦趋地跟在冯翊身后,反而有种慵懒闲适的自在。
冯翊自然察觉到了,只是觉得身后跟着条随时会蹿出来咬人的恶犬,如芒在背,糟心得很。
“妈的,操。”
边上的人时不时回头看陈烬,刚好陈烬也看到了他,他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唇。只单单这一个表情就吓得那人即刻回头。
“哥,那疯狗好像盯上我们了。”
“我瞎啊!”冯翊说:“盯就盯呗,光天化日的,他能砍了我不成。”
那人心有余悸:“早知道不砸窗了,本想吓唬吓唬他,谁料玻璃溅得那么远,我要知道那疯婆子在窗边,我肯定”
话未说完,就被冯翊的眼神吓得噤声:“瞧你这点出息!砸都砸了,能怎么样?他敢报复吗?”
饭点,冯翊等人进了家面馆随意点了几个菜,陈烬紧随而入,他只要了碗拌面,点完便径直走到冯翊那桌,拉开椅子坐下。
冯翊莫名地笑出了声:“陈烬,你什么意思啊?”
陈烬淡淡地瞥他一眼,也笑了:“看不出来吗?吃面。”
“你。”冯翊哑然,陈烬不提纵火,不提砸窗,他就更不能主动提及,只能咬着牙说:“行。”
饭菜上齐,只有陈烬在动筷子,他吃得很快,咀嚼时会抬头,对面两人吓得目光躲闪,不敢乱瞟。
冯翊被手下两人的窝囊劲气得牙痒痒,他用筷子敲了敲面前的菜,大声命令道:“都给我吃啊!”
两人这才慢吞吞地动起了筷。
陈烬吃完拌面,起身回厨房接了碗水,喝完,回到原位,他用纸巾擦了擦嘴,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我之前应该提醒过你们,不要砸前面的窗。”
冯翊身形一滞,顿了一秒,又埋头吃饭。吃到一半,他忽然发觉自己的碗正被人缓缓拖拽过去,当即皱起眉,既愤又疑地看向陈烬。
陈烬把他的碗搁在桌上,问:“上次是你吧,被我打掉了一颗牙。”
对面两人面面相觑,一言不发。
冯翊冷哼了一声:“你不也被我爸揍得半死。”
“死了吗?”
“”
“我烂命一条。”陈烬满不在乎地说:“无牵无挂,死就死了。”
他问:“你呢?”
22 ? 第 22 章
◎哪只手砸的?◎
“陈烬,你到底想怎么样?”
冯翊面色复杂,无奈、妥协,又有些许不甘。
相较于他,陈烬要冷静得多,像是真的在认真考量他的问题,良久才语气平平地问道:“谁砸的?”
对面两人一听,连忙摇头摆手撇清关系。
“不是我!”
“也不是我!”
“呵!”
砸窗时,两人没少撺掇,现在界限倒是划得挺清。冯翊眼神恶狠狠地瞥了过去,低声谩骂:“我/操/你/妈的,平时跟老子称兄道弟,现在/痿/了?”
陈烬看着他,又问:“哪只手砸的?”
“”冯翊眼眸微缩,不经意咽了口口水,用力提了口气后居然笑了:“怎么,你不会想把我手砍了吧?”
“装你妈呢!陈烬!”
他恼羞成怒,手指用力地用力地戳着陈烬的肩胛骨,“老子手就在这儿,你有胆子就来要!”
陈烬岿然不动地坐着,任由他冯翊的手指在他身上胡戳,没动作也不吱声,眼神淡漠地看向冯翊,像看一只杂耍的猴子。
瞧他没反抗,冯翊得寸进尺地用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肆无忌惮地大笑几声,随即倏然沉下脸,目光阴鸷地挑衅道:“你今天要是不敢,往后就跪下来叫我爷爷。”
他忽然想到什么,狡黠一笑说:“还有,看好那疯婆子和你身边的小妞,你爷爷我素质不高,指不定哪天心情不好又去找他们麻烦,你说对吧。”
“特别是那个小妞。”冯翊蹙着眉,‘嘶’了一声,回想道:“叫什么来着,许昭?”
“对,许昭,你回头告诉她,别以为上头有人就胆大包天为所欲为。小爷我要想整她,也就是一睁一闭的功夫,看她上头人来不来得及出手护她!”冯翊无所谓地笑了声:“反正我也死不了,判个七八年出来,那时候老子的名头可比现在响,谁见了都得怕。”
话音刚落,那只拍向陈烬的手腕被一股蛮力蓦地扼住,冯翊还未完全回神,只觉重心不稳,整个人被野蛮地拽向地面,惊魂未定之际,手腕传来的力道突然加重,整只手像被人生生扯断,爆裂的疼痛从胳膊处炸开。
“啊!”
有人惊叫。
冯翊头晕目眩,只觉得耳边全是凌乱刺耳的声音:桌椅剐蹭的刺啦声、碗筷坠地的哐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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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互交织。
“陈烬,你要干什么?”
“你放开我,放开我!”
陈烬沉着脸,像拖垃圾一样,把冯翊整个拽进了厨房。冯翊吓得冷汗涔涔而下,终于意识到他这回来真的,立刻大声讨饶。
“陈烬!陈烬!我胡说的,我错了!”
“陈烬,我错了,你放了我吧,陈烬!”
“救命啊!”
厨房有人在炒菜,燃气灶燃烧的呼呼声混着外头惊恐的人声。陈烬扯住冯翊,随手抄起一把砍刀,蹲下身,眸光冷冽。
他的声线依旧平实:“哪只手砸的?”
冯翊惊恐地呜咽着,张了张嘴竟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挣扎着翻身,猛地跪在陈烬面前,不断地磕头求饶。试图用磕头的撞击声让陈烬宽恕自己。
沉默中,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冯翊用力地磕着头,好一会儿,才发现陈烬并未动作,他战战兢兢抬起头,刀背映出陈烬那张阴沉的脸,直直刺进冯翊的眼睛,刺得他生疼,眼泪直流。
他开始支支吾吾地发出一两个音节。
“我我错了。”
“别别砍。”
又过了会儿,燃气声停了,翻炒声也停了。随之而来的是源源不断的人声,嗡嗡作响像飞虫环绕,聒噪到失真。这嘈杂中,冯翊仿佛感到有无数道视线透过窗户、穿过门缝死死地钉在自己身上。
而他,无所遁形。
他清醒地意识到,完了,彻底完了,自己这副跪地讨饶的狼狈样已经被那一双双眼睛记录下来,他泣不成声,捂面痛哭。
然后就听到砍刀落地的声音。
随后,一道人影伴随着阵风,擦身而过。
陈烬走了,冯翊的手下这才跑进来,看着冯翊抱头痛哭只是面面相觑,无所适从。
回医院的路上,陈烬买了一份海鲜面,又额外打包了几勺辣酱。到医院时,许昭正在卫生间接水。他安静地凝望她的背影,半晌,将面往柜子上一搁,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停在她身后。
许昭感到周身的光忽然暗沉了些,思绪尚在游离,就见身侧擦过一只手,落在脸盆边沿。
直觉告诉她,这是陈烬的手,此刻,他就站在自己身后,距离咫尺。
发梢和耳廓处传来他温热的鼻息。
然后才是他清浅低沉的声音:“饿了吗?”
还来不及回应,他又说:“出来吃饭。”
陈烬固定好餐板,把面搁在上面,许昭见到面上铺着一层海鲜愣了一瞬,抬头看他。陈烬正帮她把一次性筷子掰开,双手各执一根筷子,耐心地抹掉毛刺,递给她。
“吃吧。”
他又把装辣椒的透明袋子解开,放在面碗边上,说:“少吃点辣。”
许昭问:“你吃了吗?”
陈烬说:“我吃过了。”
两人隔着餐板坐在床沿,许昭低头吃着面,陈烬双手撑着床沿,偏着头安静地看着她吃。
纯白窗帘将日光筛成朦胧的光晕,明晃晃地罩在许昭身上,连同她乌黑的发都在闪着微弱光泽。
许昭抬起头,视线在交汇的一瞬,陈烬低下头。
“阿奶醒过吗?”
“嗯,你走后她就醒了,也没犯病,还问我小烬去哪儿了?”
“你怎么说?”
“我说他不乖,他偷跑出去玩了。”
冯春华醒来时脑子异常清醒,知道自己在医院,陈烬肯定会想方设法去筹钱,一把年纪还要拖累他,羞愧难当。所以问及他的去向时,许昭只敢开玩笑说陈烬溜出去玩了。
陈烬抿了抿唇,又问:“你什么时候走?”
许昭拿筷子的手一顿,说:“我赶最后一班船回去。”
“我的意思是”他轻轻提了口气,看向她:“你什么时候离开沉鲸岛?”
许昭沉默良久,眼眸渐渐垂了下去:“不着急。”
陈烬笑笑,口吻轻松:“怎么?打算赖在岛上了?”
他的玩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他又说:“你给我个准数,到时候我把钱攒齐了还给你。”
许昭搁下筷子,双肩下沉,眼睛直直盯着他,说:“我说我不着急。”
“我着急。”陈烬看着纯白窗帘,眯了眯眼说:“我不想欠你。”
“可我就想你欠我!”
最好永远欠着!
她的目光炽烈而直白,陈烬没敢看,两人没有动作,没有吭声,时间仿佛静止一般,走廊上的脚步和人语透过门缝,钻了进来。
陈烬刚要开口,病房门被打开,有人领着大包小包进了门,是新入院的病人,话题也就此中断。
下午,陈烬去找了点散活,傍晚五点,准时到医院与许昭交接。
这个点的太阳还很烈,仿佛被钉在天上,死活不肯落下。许昭告别陈烬走出医院,走到日头下,没走几步又折返回来。
“有事?”
“陈烬。”
“嗯。”
明明是挺平静的语气,却透着点不易察觉的怨念,像是憋了一下午不得不说。
“我很快就要走了。”她抬头看着他低垂的眼睛说:“别再跟我说那些我不爱听的话。”
陈烬缄默着看她离开,日头下,她雪白背影如同发光。
陈烬回病房时,冯春华已经醒了,她隔壁床是年轻的一家三口,病人是父亲,母亲还在收拾东西。不远处站着一个小孩儿,七八岁的模样,躲在椅子后面,透过栏杆怯生生地看向冯春华的脸。没一会儿,冲着冯春华做了个鬼脸。
陈烬走进门,站在冯春华床前,隔断孩子的视线。那孩子不依不饶悄悄靠近,又躲到另一侧的显眼位置,摇头晃脑地对冯春华做了个翻眼白的动作。
陈烬嗤了声,似笑非笑地冲着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孩子一愣,吓得赶紧抱住他母亲的腿。
随着年纪渐长,冯春华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即便没犯病,目光也总是痴痴的,说起话来前言不搭后语,前一秒还能正常对话,下一秒就开始悲戚流泪。
她咿咿呀呀了会儿,眼角有些湿润,眼眸子转向陈烬,老半天才开口说:“回家。”
陈烬托着椅子坐在她身边,知道她怕住院花钱,就耐着性子解释:“养养好再回去,省得到家不舒服来回跑。”
冯春华闭上眼睛,一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陈烬用手帮她抹掉,又说:“放心,没花钱,再说了,我不是在赚吗?”
不说还好,这样一说,冯春华哭到发颤。
“小烬,辛苦了。”
陈烬没接话,去卫生间接了点水,给她抹了把脸,毛巾抹去她的眼泪似乎也抹掉了她的情绪,她盯着天花板安静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道:“昭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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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了。”
冯春华怅然道:“我喜欢昭昭。”
陈烬附和着‘嗯’了声。
“昭昭快走了吧。”
“快了。”
“明年还来吗?”
“你想她来?”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你呢?想吗?”
陈烬低头笑了笑,说:“不想。”
这座吃人的岛,他不想她再来。
23 ? 第 23 章
◎盼我点好吧,许昭。◎
累了一天,许昭觉得一合眼就能睡过去,到家时,周玲给她留了晚饭。许昭虽然不饿但还是把饭菜吃个精光,她知道周玲担心自己,所以匆忙洗完澡就陪着周玲看电视。
两个人盯着电视屏幕,心不在焉。
周玲把切好的西瓜放在许昭面前的茶几上,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句:“疯姨还好吧,人怎么样?”
“挺好的,过两天就能回来。”
周玲叹气道:“哎,真是,冯翊这孩子没轻没重的,什么都敢做,往后你要离他远点。”
“嗯。”许昭用牙签叉了块西瓜说:“我现在看他都绕道走,没几天了,我也不想跟他起争执。”
周玲意外地看她一眼,随即欣慰笑道:“那就好。”
晚上,许昭用周玲的手机与傅明徽通话,出门在外,傅明徽无非又是那几句,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听周玲的话?不要生事,不跟人怄气。
许昭握着手机,手肘支着围栏,站在露台上,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情况说给傅明徽听。傅明徽不知道从哪儿听到的消息,突然提醒道:“听说你经常往别人家跑?”
“妈妈知道你的性格,爱跟人交朋友,但是也要有分寸,况且我们迟早得离开这里。”
“对吧,昭昭。”
“嗯。”许昭望着天边的乌云,又加重语气说:“嗯,我知道,我会注意的。”
挂断电话,许昭又给许厉生打去了电话,那头接通后还没开口许昭就殷切地喊了声:“爸。”
许厉生喜出望外:“昭昭?没睡呢?”
“嗯。”许昭跟许厉生撒了会儿娇,许厉生还沉浸在父慈女孝的氛围中,哪知许昭口吻一转,突然问到:“爸,如果有未成年人砸窗户,不小心砸到了人,砸得头破血流,能立案吗?”
“怎么啦?”许厉生语气立刻紧张起来:“你砸到人了?”
“没有,您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吗?”
“那是谁?”
“我就随口问问。”
“先报警,警察自有定夺。”
问了等于白问,许昭失落地‘哦’了一声,低垂的目光被山道上络绎不绝的人影所吸引。这群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地往上走去。
“昭昭?”
“嗯?”
“还有事吗?”
“没事了,先挂了爸。”
许昭把手机归还给周玲时,瞥见陈莉正匆匆往下赶,大半夜的,那么着急?她站在楼道口,向下询问:“表姐,那么晚了,去哪儿?”
陈莉着急忙慌地在换鞋。
“去看戏,你去吗?”
许昭摇摇头,刚要表示没兴趣,她又说:“冯翊被冯昆吊树上了。”
“什么?”
“冯翊被冯昆吊树上了,你去看吗?”
“去!你等我!”
岛民生活乏味无趣,捕鱼作业,吃饭睡觉,朝朝暮暮,日日如此。所以‘看戏’这种围观是非八卦的事,上至八九十岁大爷,下至三五岁孩童,谁都想去看一眼热闹。况且此次的主角还是冯翊这等话题十足的人物。
不得不承认,刚听到这件事时,许昭有点幸灾乐祸,原想着找不到机会惩治他,没成想冯翊居然被冯昆给吊起来了,解了她心头一口恶气。
在她的秩序社会中,‘被吊起来’这四个字无非就是字面意思,但亲眼所见时,简直触目惊心,脊背发凉。
冯翊家在西岸半山上,许昭到达时周围已经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一个台风天即将来临的夏日凉夜,一群无所事事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普通岛民,絮絮人语中,陈莉拉着许昭的手挤进人群。
那是一棵高至三层楼的香樟树,树冠茂密,遮天蔽日,树干粗壮,树皮上因年久老化而凸起的褶皱,恍若粗犷延展的脉络,而冯翊被粗砺的渔网绳吊在树干上,黑夜里,像被这棵张牙舞爪的老树扼住双手,动弹不得。
冯翊衣衫不整,浑身上下都是带血的抽痕,被抽烂的布料嵌在模糊的血肉中,凝固的血渍遍布全身,他垂着头,吊着一口气,奄奄一息。
许昭瞠目结舌地望着冯翊,没有幸灾乐祸的快意,没有大仇得报的舒畅,有的只是对这片土壤的后怕,海风刮在她身上,像刺进她血脉的针,追溯血液,抵达心尖,令她毛骨悚然。
有那么一秒,许昭有点反胃,恶心的不适感从胃部隐隐上涌。可周遭的一切都让她感到害怕,没人像她一样恐惧,甚至陈莉也没有,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副司空见惯的自如。偶尔露出点惋惜,或是不明所以,或是津津乐道。
没人害怕,这是常态。
陈莉注意到她的脸色不对,询问道:“怎么啦?不舒服?”
许昭摇摇头,一只手拽住陈莉胳膊,将嘴凑近陈莉耳根:“冯翊会死吗?没人报警吗?”
“你想多了,死不了。”陈莉见怪不怪地说:“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没人会报警的。”
她又说:“看到了吧,让你别去招惹他家,冯昆这人”
陈莉左顾右盼,压低了声说:“不好惹的,我们这种普通百姓还是走远一点比较好。”
回想起警察局那天的闹剧,她又庆幸地舒了口气:“还好,没牵连到我家,万幸。”
身边开始有人低声议论。
“怎么回事儿啊,下手那么重,阿昆不是刚从拘留所出来吗?”
“白天的事儿没听说?”
“什么事儿。”
“有人看到冯翊在店里给人磕头呢?那叫一个丢人哦,跪着不停磕头,两只眼睛都不敢往上瞟。”
“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让冯翊磕头,那冯昆不得找他算账。”
“还能有谁,陈烬呗。”
“”许昭猛地回头:“谁?”
说话两人瞧她是个外来人,两双眼睛迅速打量一遍,警惕地看了眼冯家大门才说:“什么谁啊,就陈烬呗,说是要砍了冯翊一只手,把冯翊吓得差点尿裤子。”
“冯昆是什么人,自己儿子给人跪地磕头,丢得起这人吗?”
另一个摇了摇头,感慨道:“我看陈烬也是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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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昭的手不受控地颤抖着,胸口仿佛被一只脚狠狠地碾踹,此刻,她动弹不得,连呼吸都难以自持。
陈莉没留意到她的变化,自顾自地说:“看到了吧,我早就警告过你,别被陈烬这个人表象骗了,他发起狠来什么都做得出来,以后你还是离他远点。”
周围的窃窃私语搅得许昭头疼,她捂住胸口,长长地吐了口浊气,再次抬头望向冯翊,微弱的光线中,许昭开始分不清他的模样,树叶婆娑像在低嚎,她仿佛看到了陈烬的脸,她紧张地揉了揉眼睛,皱着眉努力看清。
还好,还好不是陈烬。
她想见陈烬,现在,马上,此时此刻。许昭提了口气,冲出人群,一路下坡狂奔,身后有陈莉的呼喊。
“许昭!你又干嘛去啊!”
风在耳边呼啸,她听得到蝉鸣,海潮,脚步和自己的心跳,额角的细汗刚渗出就被吹干,粘腻的汗水浸透衣服,贴在后背。她仿佛失去知觉,感受不到热,感受不到累,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呼唤。
我想见陈烬!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跑到码头,可码头空空,没有渡她过海的船。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半晌,才喘着粗气蹲在地上。
没船了。
她又在码头呆了会儿,回到家时,陈莉抱臂站在门口,只等她走进来,好狠狠地数落她一顿。
“你又发什么神经,分明是你自己要看的,一声不吭地就跑了?”
许昭低着头,经过她时,低低地说了句:“表姐,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又是对不起!又是下次不会了!下次还这样!”
陈莉忍无可忍扯着她的胳膊将她拽回原地,没想到她没骨头似的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还好陈莉扶得快。
“你怎么回事儿啊!魂不守舍的。”
许昭抬头,一双眼睛,红得惊人。
许昭睡不着,她躺在床上,仿佛自己是具了无生息的死尸,内心并无太大波动,她在等天明,又怕一觉睡去赶不上最早的船。她睁着眼盯着天际悄然变色,数不清是第几片云絮路过月亮,天空正慢慢地褪色,由黑转蓝,从深变浅。
凌晨四点,海平面劈入一道亮色。许昭起床,轻手轻脚地在厨房倒腾一番,怕周玲起来时见不到她会担心便留下字条。
她抱着准备好的粥孤零零地坐在码头上,等着太阳一点点浮出海面,高悬天际。
过了好久,第一班船终于来了。
不知为何,踏上东岸这片土地,许昭的心又开始躁动起来,那种莫名其妙的急切迫使她加快脚步。三轮车停在医院门口,许昭给了钱,跳下车,不自觉快跑起来。
可等到了病房门口,步子又缓了下来,她无法解释这种荒诞离奇不受控的举动,只觉有个无形的巨人,操控着她这只木偶。
她站在门口,深深吸气,手刚落在把手上,门被人从里面打开。陈烬站在门内,她在门外,两人平静地对视着。
陈烬笑笑:“那么早?”
不知过了多久,许昭终于松了口气,积攒了一夜的担心和委屈瞬间涌了上来。不知道是不是熬夜熬的,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湿的,布满血丝,可怜兮兮。
陈烬微微弯下腰,平视那双眼睛:“哭了?”
“没有。”许昭憋了口气,尝试平复心绪,她装作无所谓道:“早饭吃了吗?过来吃早饭吧。”
说完,挤进房门,陈烬没让她得逞,单手搂着她的腰际往外带,等她贴墙站好后才松开手说:“怎么了?”
“我做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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