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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5-30(第2页/共2页)

sp; “桐郎……”女皇轻声唤道,“把孩子给我看看……”

    “陛下可是要收回成命?”他往前膝行了几步,想要站起来,却晃了晃身形,冷不防倒了下去。

    “桐郎、桐郎……!来人!宣太医!”

    一时间内殿骚乱,只有公主的哭声响彻内殿。

    “陛下,君后殿下是积郁成疾。心病不解,自然什么药石也难起效用。要解了殿下心病,这身子才能调养好……”黄太医正同女皇絮絮地说皇后的症结,便听到殿外宫人拦着他的声音。

    “陛下,皇后殿下跪在殿外求见,请您回心转意,留下二殿下。”

    要么就废后。

    “他怎么这样不听劝!你让他回去,老二必定要送出去,朕也决不会同意他的条件!”

    “……诺。”

    “等等!”女皇又叫住了正要出去的紫薇,“给他披件衣裳,皇后身子不好,别冻着了。”

    “陛下……君后他……再这样下去怕是……油尽灯枯……”黄太医试探着道,“还是莫劳心伤神的好……”

    “你只管给君后调养着就是。”女皇冷了声音,“朕乏了,都退下吧。”

    “他总是恨着朕的。”女皇抬了抬那黄铜大锁,也并不叫人去寻钥匙打开,“临死都不叫人请朕,一分也不肯低头……分明老大和老三都还在宫里,做什么非要留着老二不可呢。老二不也是朕生下来的,朕都没说什么。”

    那日待女皇睡醒了一觉,问起君后如何,却是紫薇战战兢兢道君后在殿外跪了一天一夜,披发跣足,只求陛下收回成命。她听了不由火气上窜,怒道:“你们就由着皇后跪在外面?还不把人带回去!”

    “君后殿下令旨,奴不敢违背……”天知道帝后冷战,她们做仆婢的有多难为,阖宫都不得安生。女皇是圣人不能不敬,皇后是小君,后宫之主,更不能违背,也只有两边都顺着,等了女皇圣旨再行事。

    只是君后待人柔润,连劝导也温声细语,便是此刻也并不怒对他们这些做仆婢的。许多宫侍不得宠,带着底下宫人也易教人欺了去,总是依靠君后挂心才能在宫中活得好,他们终究是记着的,待女皇一醒便来报了。

    “那便奉了朕的旨意,将君后带回步蟾宫养着,他若不从便打晕了也要带回去,别让他再出寝殿!”

    自此,步蟾宫便再不为她开了。瑶儿过了洗三便着人送了出去,她初时下朝还想来探视君后,抚慰一二,谁想到皆被他身边内侍挡了去,言道容色衰颓,不宜面君,将正殿锁得严严实实。

    那般决绝地要和离,着实教人恼火。

    彼时长风性子温和婉转,等在栖梧宫外,温言软语地一径劝慰,便能教人舒心些许。大约她也存了几分与皇后斗气的意思,自然便偏宠长风许多。只是长风本就受宠,早几年又因帝后离心得了宫权,这一下更是在宫里如日中天了。

    本来她想着让顼儿留在步蟾宫给他教养,看着孩子也能渐渐淡了瑶儿的事情,哪想到没出一月,他就病薨了,临死都不叫人来栖梧宫传一声。

    如今……女皇想起长子那高烧不退的样子,若保不住顼儿,怕日后黄泉相见,他也决不肯再回头一眼吧。

    “奴叫人去寻钥匙来……”

    “不必了。”女皇放了手,“他不想朕进去,朕也不必腆着脸。明日叫人修葺之前你先将里头东西登记造册了,许多旧物尽搬去上阳宫里,待翻新过了再原样放回来。至于衣衫首饰之流,便理好了放去栖梧宫偏殿吧。”

    “诺。”红芍叉手行礼,又跟着女皇下了台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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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还有,”女皇想了想,“他嫁妆不少,朕记得宫正司和礼部都有归档的嫁妆单子,寻了来,一一归置齐了,都搬去上阳宫库房里,钥匙存来朕手上。以后琦儿出阁、顼儿纳妃……瑶儿回宫都还用得上……”女皇又回过头看了正殿一眼,想起来新婚燕尔时候,她的君后就是在台阶上置一个小杌子,坐在门口一手挑拣了香料,叫人拿去磨碎制香。他那时不爱束头发,便随意拿根发带绑了,任那头长发顺着肩线落下来,见着天子也不起身,只笑着唤她,“岑娘。”

    怎么会走到那般呢。相见无话,不见更无话。年节宴庆里也只是两尊大佛,宝相庄严,看似般配,实则冷得很。旁人为了一点圣宠都争着来讨好,偏偏他一点身段也放不下,一夜多召侍君要劝谏,多赏了哪个小侍要劝谏,幸了宫外的乐人清倌要劝,连幸了内侍没记档也要劝。

    中宫多年无出,她身为皇帝怎能不纳侍,前朝势力复杂,若不理清了又如何为将来打算。她也为他赐了许多宫侍避子汤,偏他不领情,做主停了宫侍的汤药,还要学前朝大臣来谏言。

    凌虚道长献生子方,在宫中大推道法他也不满,要说怪力乱神者不可信。若不是这张方子哪来的顼儿,他的中宫位置怎么稳固,更何况还借着这法子怀了老二和老三。

    便是赶了他父母族人致仕,也只是平衡前朝的手段罢了,毕竟没诛了去,只盖了个贪墨的名头。更何况处在高位的,哪有真正的清正。他母亲是带过兵的中书令,父亲是东南镇海军里的参将,手底下怎么可能没过过腌臢事情,有心查自然能找出来。

    好容易有了顼儿缓和了些,能借着小子说两句话了,怀着老二和老三的时候还能一起进膳,他来陪了午睡也总是安安静静地,还会叫人挑了膳食单子好生养身子。偏偏早几个月司天台托了凌虚道长的名义献言腹中胎儿有天罡星降世,真生产了又说必须送一个出宫。

    由不得她不信。

    送个孩子出去,也并不是不理会了,怎么非要连后位都不要了。

    女皇终于迈步走了出去,冷声道,“他见不见朕,总之都已在朕的陵寝里了。待朕百年,还不是要葬在一起。”

    “为什么不能讨好皇帝?”

    “因为是皇后啊……”燕王笑,“做皇后可不像做君侍,无子要遭弹劾,管不住宫侍要被弹劾,劝不动圣人更要被弹劾,御史台都盯着呢……更何况父后并不想做这个君后。很累的,要保证宫中人规矩,要顾着不受宠的宫侍,内宫两省事务人际一丝都不能错了去。劳心劳力,还讨不着好。做得好是应当的,做得不好便是御史弹劾,圣人降罪,在底下受宠的宫侍跟前儿还得撑着体面。”

    尤里乌斯忽而想起来他的心上人便是储君,一时看了过去,“瑶,以后你的正室也会这样吗……”

    一时间目光聚集,像是要将这个仍在东宫的皇女当作了宫中女皇,连房梁上都垂下来一绺金发。

    “你说那个博陵崔氏的长子?”少女略一扬眉,似乎听了这话很不高兴,“我又不喜欢他,他生在崔家,要当这个正君也不是我决定的,便疯了又如何,左右给他好吃好喝地供着罢了。”

    冯玉京正给她脚踝上药,她被绑得严实,皮肉上尽是紫红的勒痕,闻言动作顿了顿,脊背僵硬起来。

    皇女却早被那束金发吸引了注意力,佯装不经意般伸手一扯,房梁上便滚下来一个人,金发蓝眼,容貌端整:“景漱瑶你别拉我头发!”法兰切斯卡护着自己那头长发躲了开来,“让我听听又怎么样啊。”

    这人着实很有意思。皇女看着他笑,“也不是不让你听,不过是看你头发好看,忍不住就想拽来玩玩。”他是这次跟着尤里乌斯的商队一起来的,甫一现身便自称是极北冰火交融之地来的非人种,扬言要做这世上最有权势之人的下仆……实在不怎么可信。

    虽然这传说她也听尤里乌斯讲过,但他怎么看都长了一副人样嘛……虽然身体能力确实比人类要强许多,当着人的面割开腕子,血流如注,却没两刻便愈合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也无。用了这数月,实在顺手,现下倒不忍丢开了。

    “……你们人类还真是奇怪,怎么喜欢拽头发。”他水色的眼珠子

    略微上挑,却还是老老实实躲远了些,“就算我喝了你的血,结了血契,你也不能想拽头发就拽头发。”

    皇女一想到他那个诡异的结契仪式就犯恶心,哪有互相饮下对方指尖血的……要不是她死命推拒,这人差点就要把她颈子咬穿了,还说什么她也要咬回去。

    人哪有那样的尖牙咬回去啊!最后推了半天,才妥协可以互饮指尖血,将血融在水里才喝下去。

    想想就犯恶心,皇女喉咙一缩,干呕起来,唬得侧君一叠声地喊银朱拿痰盂来。

    “不碍事……你……”她一指法兰切斯卡,“你给我出去……”

    似乎是指令起了作用,金发碧眼的妖精真的乖乖退了出去。

    教法兰切斯卡这么一打岔,原本凝重的气氛倒活跃了不少,只他还在外面来了一声:“还没听完呢,景渡顼你倒是接着讲啊。”

    燕王忍俊不禁,便接着讲下去:“父后临终前的遗言其实并不是那个……他早在陛下怀着阿瑶阿琦的时候就病了,太医诊不出来是什么症候,只有拿汤药膳食养着。他是想要离宫去的,做君后太累了,多年无子,罪责全在君后身上。加上与谢贵君又有些龃龉,一开始母皇还会偏着父后,时间久了也厌烦起来,只觉得父后不如新婚时鲜活可爱,又没有谢贵君会保养,还古板酸腐不体贴。”

    人大抵如此,总爱人顺着自己罢了。更何况是君王,向来便只有顺着的份。

    “原来不是那个,所以父后的遗言是什么?”皇女也好奇,“我以为父后真的一直都念着我呢。”

    “他是到最后都念着你啊。”长兄觉得好笑,忍不住给了妹妹一个榧子,“你以为母皇给你入玉牒的时候没想过换个名字?还不是他给你起的,才一直用这个名字,连表字都是他提前定好的,写好了放在宫里,等他薨了才寻着拿出出来。他是睡梦里去的,没什么遗言,最后不过是叫我快去睡罢了,第二日一早叫不醒,才知道爹爹没了。”

    燕王仍旧含着笑意,只是眼底隐隐有水光闪动。

    皇女没见过父亲,听来不过如他人事一般,可兄长是切切实实在父亲膝下养到三岁多快四岁的。

    “阿兄……”皇女慌慌张张抽了帕子给他,“我们不说了。”顺便给尤里乌斯使了个眼色。

    “说不说的有什么,这儿要听天家秘辛的可不止你一个。”燕王笑,“你看陈皇后一直住清仪宫而非步蟾宫,便知道母皇什么心思了。只是人都没了,做些面子有什么用,反可怜了陈皇后,在宫里小心翼翼,又是笼络咱们几个,又是平衡谢贵君和卢世君,这些年也开始缠绵病榻了。”

    皇女轻声叹了口气,“其实谢父君也并非什么恶人,小时候他待我也很好的,只是现在……”现在他暗里隐隐透出些支持老四的意思,也不知道是想两头押注还是什么别的心思,“不过是为一个‘利’字罢了,他或许比父后更适合宫里。”

    这头冯玉京也给皇储上好药了,“殿下,时候不早了,臣伺候您安置了吧。”动作行云流水,手已然搭在她外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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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着几步远,皇女就能看见尤里乌斯有些别扭的神色,一时有些难做——饶是和先生完婚三年余,这般在内殿里同时和两人一处究竟是从没有过的,只能硬着头皮喊银朱:“银朱,更衣。”——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也是隔壁《钗头凤》(最开始叫枝上春)的来源(虽然这篇一直没生出来),写完之后觉得好家伙先帝才是大女主啊,第一个女皇,少年登基,还排除权臣集中权柄坐稳皇位,在位期间打压世家启用新贵,开疆拓土(虽然实际是瑶瑶打的)增设市舶,更新制度,这不比瑶瑶强多了,瑶瑶只是守成基础上完善加变革纯二代,哪有先帝光辉啊

    然后开了隔壁那篇。

    但也确实到现在也一个字没写,大纲挪去给梦麟录用了。

    梦麟录的来源是钗头凤但HE版,因为先帝这一对婚姻太失败了,劝离婚吧又不能离只能丧偶,就很痛苦,嗯……(小声)其实我觉得这种阴间夫妻比瑶瑶那种阳间风味好嗑啊……

    第28章 夏旱

    不过第二日,一队侍卫自宫中而来,包围了东府重华宫,瞧着是羽林卫的服制,当是女皇亲卫。此外另有数人卫队随紫薇入内,带来了女皇圣旨。

    彼时太子仍未睡醒。前一夜辗转难眠,好容易才在拂晓时被侧君哄睡着了,孕中又精神不济,这时候脑子昏沉,拿了冷水洗脸才清醒些,赶忙更衣了出来接旨。

    “陛下恩典,太子殿下有身,不必跪下接旨,站立即可。”

    “谢陛下。”皇储心下盘算起来,尚不知女皇这圣旨里是什么意思。以昨日情形瞧来,必然是留下命了,只是尚不知旁的如何处理。依着阿兄的想法,腹中幼嗣大约是无碍的,只是看她要如何处置尤里罢了。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强要了他。

    她不动声色地瞟了卫队一眼。人数不算多,十二人而已,要拿下东宫所有主子显然不够,但若要带走尤里却是绰绰有余了。

    燕王跪在一旁,刚好将尤里护在身后;冯玉京则默默跪在太子身后,恰恰与燕王将尤里围起来。

    紫薇见人到齐了,给卫队使了个眼色,那头领之人便带着卫队后退至门口。

    重华宫院门不大,便是退到此地也不过几步跳跃便能到了宣旨之处。皇储皱眉,若实在到了不得已时候……怕是只能叫法兰切斯卡带着尤里逃出宫去。

    “陛下有旨,即日起皇长子褫夺封地封号,仍为恒阳王,留居原京内燕王府邸,无诏不得出城半步;皇二女废黜太子位,为少阳王,念其无府邸,仍禁足重华宫中,待生产后驱逐出京,无诏不得回;东宫春坊诸官仍保留一切职务头衔不得有变,内侍宫娥仍留东府,宫内诸事交太子侧君调遣。”

    可以说除了废储夺邑没有任何惩处,宽松得教人不敢相信。

    甚至一个字也没提尤里。

    几人正要谢恩,却被紫薇拦住了:“两位殿下,陛下另赐司天台凌虚道长新贡的丹丸一枚,令两位殿下服食。”

    兄妹两个对视一眼,腹内狐疑。

    莫非是明着宽待,暗着赐毒?

    应当不至于。阿琦并不适合即位,若说要立老四阿珩未免也太仓促……至少夺人性命的毒应当不会。

    冯玉京伏拜叩首道:“二殿下有身,仙丹内含朱砂砒霜,恐对母子不利。天家血脉尊贵,臣不得不谨慎,还望姑姑海涵。”他轻轻拉了拉皇女的裙裾,示意她稍加阻拦,想利用毒素说暂时拖延服药。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丹丸究竟是什么,若能有得信的医官验一验是最好的。

    “冯大人多虑了。”紫薇笑道,“这丹丸是凌虚道长献给陛下的长生不老丹,有驻颜益寿之效,拢共不过三粒而已。若非道长千叮万嘱此丹药只对尚未有过子嗣之人有效,对已生育过女子则为穿肠毒药,陛下早已先服了。此丹不只两位殿下,宫中三殿下亦有一赐。”

    阿琦也有?两个亲王均蹙眉。阿琦身子弱,向来是温养着的,丹药炼制使用的朱砂砒霜硫磺随便一样都能取她性命……一时间皇女张口就想叫法兰切斯卡溜进宫看看情况,想想他大概不认得路,又介于紫薇还在,不敢轻举妄动,只好暂按捺下去。

    “敢问姑姑,三妹已经

    服下了么?“恒阳王收了神色,微微笑起来看向紫薇,“姑姑别多虑,三妹身子不好,乍进大补之物怕消受不了,本王想入宫去看看。”他遗传了生父的好相貌,便看着一块木头都是含情脉脉的,更何况此刻是有意向中贵人示好。

    “三殿下昨夜里已服下了,现今安好。”紫薇这才缓和了神色,示意身后的宫人向前半步,又捧进了木盒。

    “少阳王是双身,臣不能让殿下贸然服下。”冯玉京言辞上并不相让,甚至就要起身来挡住皇女。

    “冯大人是指陛下要赐死亲女?”紫薇冷笑,“大人尽管放心,陛下已问过了,二殿下服用无碍。更何况,君母所赐,二殿下要拒了么?”她是女皇身边头一的中贵人,仗着身份也不怎么将皇子女放在眼里。从前对着太子也不过尔尔,更何况如今兄妹两个一齐失宠于御前。

    “儿臣不敢。”少阳王先弯腰行礼,捧过了丹药盒子,“先生莫再多言,退下吧。”她挪了一步挡住侧君,“姑姑可于此监督,孤先谢过陛下赏赐。”她捻起盒中红丸,张口便吞了进去,“如此,姑姑可以回宫复命了。”

    手中无子可落,便如俎上鱼肉,除了服从别无他法。

    紫薇笑道:“殿下确已服下,奴见过了。”她说着瞟向皇长子,他还有些犹豫,“大殿下,陛下已派人知会府上昨夜殿下行踪,也事先让府上胡姑娘准备迎接殿下了,待服下丹药,还请大殿下速回府中。陛下有言,两位殿下成年已久,虽是亲兄妹也当避嫌,夜宿一宫,于两位殿下须不好听。”

    蝶若改换身份,脱了贱籍,便是作为民女胡氏入燕王府为女使。

    这是不给人留退路。燕王沉下眉毛,看了看亲妹神色没有异常,这才拿起丹丸服了下去,道:“儿臣谢陛下赐药。”

    “如此,奴便回宫复命了,各位请起吧。”

    “少阳王……我读你们楚人的书少,也知道‘少阳’是东宫的意思。”尤里乌斯撑着船桨,笑容有几分苦涩,“陛下没有真正放你,你也……不可能真的放弃宗室身份。”

    “……是。”皇女点头,折好书信收进怀里,“也不是。汉岳道大旱,我原先的沈舍人被派去任司马,这是老四要对我下手了。尤里,我虽远离了京城,但只要我还活在世上,在他们手能伸到的地方,我这条命便要被人惦记。”那些人始终记得她是废太子要斩草除根,更何况,京里还有人在等她。

    这一场雨似乎并没下得尽兴,暑热如蒸锅一般沉沉地压在人身上。水面偶有清风,也不过聊胜于无罢了。

    “娘亲,爹爹,我饿了……”女童抓了抓她的衣角,“我们还买昨天的青团吧。”

    “好……上岸了给安娜买……”皇女笑,轻轻扫了一眼法兰切斯卡,“还想吃什么?我们一起买了来。”

    “不要了……法兰切斯卡要去太久了,我只要青团。”安娜轻声道,“娘亲不要不高兴了,安娜都很乖的。”

    “我哪有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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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女无奈,小孩子也太敏感了些。可平时能哄住小姑娘的法兰切斯卡已经跳上岸去买吃食了,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哄孩子,“也不是因为我们的好安娜……我们上岸了再去买一碗酥山好不好?”

    “好……”幼女点头,她生得如父亲一般高鼻深目,却是黑发棕瞳,看去不过是带些异域长相的楚人幼女,伏在皇女腿上,乖巧得很。

    倒比她自己这个年纪乖巧许多。皇女暗叹,也不知是随了父母哪一个,尤里小时候也算是心思活络的,她更不用说了,早年爬树捞鱼什么没干过。便是后来在宫里,有谢贵君娇宠,也做过不少没规矩的事儿。

    待船靠了岸,尤里才放下船桨,叫了人拉去将船系在岸边,皇女带着亲女自去贝紫接人的地方,好上了车往自家商铺去。

    “景漱瑶……你,你先别去。”她牵着孩子正要走,反被法兰切斯卡拦住了,“等一会儿……”

    “怎么回事?”

    “贝紫那儿出了点事,你先别去,尤里乌斯也等会。”

    皇女觉察出不对,正色道,“你不能隐瞒,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

    “殿下……!殿下……”法兰切斯卡正拗不过她的命令要开口,后面贝紫已经拉不住人了,只能跟着那人往这边来,“臣……见过二殿下……!”

    贝紫是前两年在西域买下来的奴隶,说是大秦那边来的,看着身材高大强壮,又擅骑射懂草药,皇女便买了下来充作贴身侍女,她实在是没见过沈晨的。

    眼见着这人就打算跪下行礼了,虽说这段路人不多,也不是什么闹市,但这样究竟暴露身份。皇女大骇,赶紧拉了人起来,“沈子熹……?沈舍人,你不是调任汉岳道司马了么?”两处相距甚远,他怎会出现在江宁道?难道先生传信有误?

    她打量起这个近臣来,才发现对方衣衫破旧,鞋履脏污,仅背了一个大行囊,也不见什么随从。看着不像是赴任官员,倒像是被追杀了一路逃难来的,原先俊美白皙的好相貌现下是全然没影踪了。“这里不是说话地方,你先随我去宅邸沐浴更衣了再和我细说。阿兄同先生被软禁一事我已知晓了,朝中局势混乱,你理一理再报给我。”

    皇女说着便忘了女儿在侧,拉着沈晨往马车上去,“还有宫中消息,阿琦同阿珩、天子近况,你知道的尽可能都同我细禀。”

    “娘亲……”母亲拉着这个陌生人快上了马车,安娜才忍不住扯了她袖子,“爹爹还没有回来呢……”

    原东宫这才想起来亲女还在一旁等着她的零嘴,只好同沈晨抱歉地笑了笑,“小女让沈舍人见笑了。安娜,见过沈舍人。”

    小姑娘自幼养在宫外,对这等朝堂礼仪不甚熟,只微微福身道:“沈舍人好。”沈晨一时也颇为尴尬,只得拱手作揖,“臣见过郡主殿下。”

    “她未受过封,称不得这一声郡主。沈舍人只管叫名字便是,‘安娜斯塔西娅’,只略作安娜就好。”

    “是,安娜……阁下。”

    皇女回望过去,见青年已安顿好船只随从过来了,便将孩子交给了他,“尤里,我们带沈舍人回府沐浴更衣,而后我同沈舍人去书房禀事。”

    “好。”尤里乌斯将亲女拢进怀里,“安娜,我们不打扰娘亲会客,爹爹带你在城里玩好不好?”

    “好!”见幼女应了,青年才拉了拉皇女的袖角,“瑶……你、你要走的话,带上法兰切斯卡和贝紫……也记得多带银钱。”

    “嗯,好哥哥,”她忍不住笑,拢起恋人耳侧的卷发,“我不会不告而别的,放心吧。”两人额头相抵,鬓边散发交织在一处,一时只留下四目相对。

    “但那是冯啊……他是你正式的侧室嘛……”青年嘟囔起来,“我知道你惦记他……”

    “傻瓜,安娜都三岁了,你说话也没遮拦。”皇女不由好笑,见沈晨在一边无所适从才清了清嗓子,“法兰切斯卡,你去驾车。”她没再多言,携了沈晨一同上马车去。

    待放了车帘,沈晨才一一道来:“冯大人因为其父冯太仆贪墨被牵连,陛下念着他已经是您的侧君才只削了他的实职,软禁在重华宫,说是待冯家贪墨案查清了再官复原职;大殿下是因为两月前私自出京,陛下才叫关在上阳宫里……”

    “沈子熹,你知道孤不是要听这个。”皇女打断了他,“海源冯氏家主贪墨,罪名可大可小,怎么查,查到何处,牵连几人才是孤应当知道的;长兄私自出京,他自然晓得禁令还在,可到底为了什么出去,他给我的信件里只字未提,想来是防备信件被人拆了去,那自然是极机密的要事,能让他冒着风险出京一趟还

    什么也不说。”

    “这……冯大人给臣的传信里并未提到。臣人微言轻,许多事也无法得知。”

    “所以……是先生告诉你孤的行踪,让你来寻孤?”这三年他们都是通过尤里乌斯的商网递信,快则一两日,慢时需一月多才能将信件递到她手中,她也不过上一封信提了提走东南方向回楚境的事,哪想到先生就让沈晨借着赴任绕路来寻了。

    “是,冯大人特意从重华宫里想法子递了信出来,希望臣转交殿下。”沈晨从怀里摸出一封叠得极小的信件和一块玉佩,“大人交代,若殿下不肯信时,便将此玉作为信物呈给殿下看。”

    是一块白头富贵羊脂白玉佩,上面络子还乱七八糟的,一看就知道打这缨络的人手生得很。皇女看到便笑:“孤没有不信你,这玉确是从先生腰上摘下来的。”

    那时她刚被废,一下子从前要处理的政务要见的人全都不用了,连经筵日讲都因为禁足停了。虽说还需养胎,终究无聊得紧,这才跟银朱学了点打络子的手法,给这块玉换了络子。这玉还是新婚时节她得了一块羊脂玉叫雕了这纹样送给先生,后面配上这惨不忍睹的络子,先生竟也珍之重之,日日贴身佩着。

    也不知他孤身一人在重华宫过得如何。

    是不好的吧。他身上的头衔大多是太子一脉的,太子废黜,他为臣为夫,都要遭人白眼,更何况如今还被削了职。

    但他送来的信件里一字也未提过这些,总是挂心时气变化旅途艰险,除了例行的朝中事务便是叮嘱添衣加饭,饮食忌讳的。

    她拆了信件,上头却一字没提海源冯氏,只叙述了如今宫中的形势。

    皇四子一直没有封号,到了去年十周岁时卢世君原求了女皇赐号,却没想着被女皇拒了,言说待及冠之后再加封号,宫中仍以皇四子呼之,也没说过要赐婚的意思。倒是阿兄府里只有一位女使,女皇数次提及要赐婚都被他想方设法地推了。

    此外,谢贵君渐渐有失宠的苗头,手下的年轻侍君却越发多起来,相互之间斗来斗去不得安宁。甚至还有一位戴夜者与宫娥私通,教女皇乱棍打死丢出宫了。阿琦年已双十仍未赐府出宫,尚不知女皇作何打算,只是宫中已有年轻侍子暗里想勾引阿琦。最后还带了一笔,陈皇后身体越来越不好,太医说隐隐有些油尽灯枯的意思。

    陈皇后今年才三十三,只比卢世君年长三岁。卢世君可眼看健壮得很,现在还时常被召幸。

    “这信像是阿兄的手笔。先生哪有路子知道这些宫闱秘事。”皇女轻笑,将信件直接递给沈晨,“你带了一处,看看不打紧。”他们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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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里应外合起来了。这么看来,阿兄所谓的被软禁怕是他自己的手笔,虚晃一枪偷跑出城,让卢世君的人以为他要找自己报信合流夺位,实际是为了正大光明回宫整饬陛下后宫,压杀卢世君的气焰,再把前朝的烂摊子祸引江东甩来她身上倒逼她想法子回京理事……

    如此谋算,他不做皇帝实在太屈才了!

    “的确是……冯大人递给臣的。”沈晨不敢相信,“臣并未见过大殿下……”他看着这信上的内容,的确都是些宫闱秘事。冯玉京是前朝官,虽然有个少阳王侧君的名头,终究只算作外命夫,也是轻易不能入内宫的,遑论知道这么多……秘辛了。

    “不说宫里的事,你专程躲了卢世君的人跑来江宁道,不单是为了递信吧?”

    “是,臣恳请殿下一同往汉岳道,以殿下之名赈灾。”

    太大胆了。

    看不出沈晨平日里忠直清正甚至有些古板,在这意想不到之处却胆大包天。

    “孤可没有受命圣旨,还是一介被逐出京的虚衔亲王。”皇女笑,“假冒钦差罪同谋反。沈子熹,你这是拿你南安沈氏全族的项上人头冒险啊。”

    沈子熹一拱手正色道:“殿下名端少阳,是不立而立之君,令旨所至,无需钦差之名。”

    “赈灾款呢?汉岳道是鱼米之乡,历年出产茶叶、稻米、水产不可计数,只较江宁道弱罢了。如今大旱,减税轻赋需朝廷下旨暂且不提,流民安置、田地重整、乃至拨粮济民皆非小事,便是孤同你以首级作保,又有何用?”

    旱情还不是最差的,最怕是因旱生饥馑,继发时疫,到时候便一发不可收拾了。钱粮、医药、甚至还有各项工事……长久不思索这些,骤然拖回从前素习一时还有些疲乏。

    皇女揉了揉额角,“这也罢了,你去汉岳道任司马,自然要走遍各州府县的,届时还要看刺史们如何应对。常平仓义仓等如能正常开仓是最好的,只怕这几年京中松弛,地方吃油,仓里无粮。——现如今汉岳道按察使是何人?”

    “回殿下,还是从前的何光美。”

    皇女忍不住“啧”了一声:“怎么还是他……此人油滑谄媚,偏偏能力平平,看来是不成了……只看刺史里有没有什么得用的……”她抬起头,才见沈晨面带笑意,全然不是什么心焦的样子,“你笑什么?”

    “臣失礼。”沈晨低下头去,“臣本以为殿下远离京中,醉心玩乐不事朝政,此去不过强拉殿下名头而已。不想殿下仍旧挂心民生疾苦,还是从前的东宫殿下。”

    “好话便说一车子也解决不了眼下难题,省省你那点口水吧。卢氏势大,孤可不趟那浑水,恒阳王还在京里,你们只管护着他去就是了。”皇女一时焦躁,难免便吐了点真话出来,让阿兄那个算计的去即位好了,她这可是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

    “冯大人料到殿下不愿复位,也不想您再卷入朝堂争夺,故而从不对您说这些,也特别嘱咐臣不对您提。”沈晨见马车渐停了,压低了声音,“但还请殿下顾及冯大人的处境,他是太子太师,也是您的侧君,侍奉您十余年,如今卢氏党羽开罪冯家,根本就是冲着冯大人去的!”

    白玉温润,微微泛的一点红也叫雕成了牡丹纹样,上头两只白头翁并枝而立,翅上一点黄黑斑纹,原是玉料瑕疵,却巧妙成了纹样点缀。

    玉佩在手里被摩挲得温热,仿佛那点雕纹要被磨平了一般。

    “……如今重华宫诸般事宜都是冯大人主持,赵将军被派去北境,东宫三师已去其二,只剩下刘学士以太子太傅之名还在朝中。詹事府旧人多被遣散地方,如今冯太仆贪墨案发,是大理寺同刑部共同负责,刑部钱尚书虽是中立派,但手下两位侍郎一位姓卢一位是工部王尚书门生……”沈晨沐浴更衣了,在书房详细说起冯家这起贪墨案的情状来,“大理寺多皇室宗亲任职还算好办……”

    “冯太仆贪墨证据确凿,这下是逃不掉的,冯家这下要下野了。”红丝线打成的络子实在有些粗制滥造,许多绳结都不甚牢固,把玩了一处已有些散开的迹象,“先生是三媒六聘的侧君,名字在皇室玉牒上,最多也只能到禁足了,这招不在打他性命,在瓦解孤的旧势。”

    毕竟对卢家来说,一个不受宠的侧君,又剥了实职,并无下手必要,能怀柔才是最好的。他们明面上也不好多做什么。

    只怕暗地下黑手……宫闱禁地,要人了无声息去了性命实在太过容易。

    “卢氏这是在给阿珩造势啊……”皇女看着桌上白瓷瓶子里插的一枝山桃,“但陛下偏偏拒了赐封号不是?——沈舍人,你今日先休整一日,明日孤同你启程去汉岳道,老四势这么大,只怕不止我们一家紧张。”

    历来皇帝都忌惮太子,储君是最难为——没能力要被质疑,势力太大又要被怀疑有谋权篡位之嫌。

    如今没了东宫  ,自然那被拥立最多的皇嗣就要成了靶子。卢氏这是得意忘形了。阿兄自投罗网,阿琦被困宫中,女皇压着先生不让动不就是有意留下原东宫势力么。

    “是,”沈晨不再多言,“臣先退下了。”——

    作者有话说:写简介:驻颜益寿长生不老丹

    我眼睛: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

    我脑子:瞧一瞧看一看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货真价实童叟无欺……yysy确实货真价实啊!

    安娜斯塔西娅略称一般是安,但是照顾中文习惯还是略称安娜了,其实这俩名字不是一个语源——是的,虽然孩子是瑶瑶亲生的但是算到男人名下去了,是出于一些政治上的考量(也有一些感情上的考虑但主要还是政治考量)。

    瑶瑶只是去中亚-西亚-东欧-中欧旅游了一圈x可能没有走到中欧那么远但应该是到过小亚细亚了,一种反正不给回京那干脆走远点的精神,而且她那种喜欢折腾的性格应该更喜欢游方生活而不是宫廷生活吧。就,感觉她这几年应该玩挺开心的……但她就是两头放不下,但凡她这时候心硬一点就真的能自此脱离宫廷不用后半生一直作困兽斗了。

    可惜她放不下,这就是二代的软弱性和妥协性,包括孩子放男人名下,也是出于妥协意义上的政治考量,通过孩子不上玉牒把利益让步给了小崔背后的世家。甚至后面她很多两难时期的决策,也都有妥协性贯穿始终,这也是我一直说瑶瑶不是大女主的原因,她本身技能点是点得挺到位的但是受限于性格总是过得很不如意,非常憋屈,一直在和制度斗争但又一直妥协。

    第29章 重逢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待真正的钦差一行浩浩荡荡到了荆州城,已然是中元节前几日了。

    论理,钦差奉天受命,见人如见天子。先头便遣了人快马加鞭来报,是今日午前冯钦差能到荆州城外,自然荆州城内众官迎候,连城里百姓也忍不住围了道路两旁,空巷窥视钦差仪仗。

    冯玉京微微撩起车帘,只见城门外车马并列,立了好几位专程接风而来的官吏。为首一人却并不着官服,只一身朱红底织金纱圆领袍,头上一顶赤金莲花冠,罩一件黑缎披风,看去贵气逼人,迎风而立。

    “殿下……”他心意摇动,已是再不肯放下车帘。

    “大人,道上风烈,您身子初愈便舟车劳顿,还是将帘子放下吧。”随他同车侍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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