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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乾清宫。
方启正伫立在御台下, 同圣上禀报孟翎的近况。
先前,他去得早,恰好听见孟翎和孟文琢在走廊上的争执。
后面听见翎少爷想要醉仙楼的烧鸡, 等到确定孟文琢被关进祠堂之后,他就跑去买烧鸡了, 没注意孟翎之后又去干了什么。
方启一字一句转述, 没有错漏半句。
圣上从听见孟翎被骂“贱人”开始, 面色就不大好看。
待听完孟澎那句“我以前都是怎么教你的”, 更是冷笑一声。
“孟澎教的不就是宠妾灭妻, 不敬长兄么?教得好, 好极了。”
说着好, 语气也是平静的,偏叫人不寒而栗。
方启替孟尚书捏了一把汗。
户部尚书的位置,孟老爷估计太久坐不了太久便要退位让贤了。
“孟翎之后做了什么?”顾时渊嗓音沉冷。
“西院轮值的暗卫说, 翎少爷捉了三只野猫回来养,看着并未因家庭不睦而心有介怀, 反倒毫不在意。”
方启恭声道:“臣买了两只烧鸡,翎少爷很开心, 还赏了臣一只, 已经拿去营里和兄弟们分了。”
顾时渊冷硬的面色顿时缓和下来。
“好。”
同样是好字, 后者就比前者有温度多了。
怀里贴在胸口放置的鸡腿还散发着余温,方启暗道翎少爷真乃神机妙算。
本来打算回禀陛下前,先顺路去一趟暗卫营, 看看那群兔崽子有没有老实训练。
结果一群人看到他手里的醉仙楼烧鸡,跟饿虎扑食一样冲了上来。
方启双拳难敌无数只手, 眨眼间,手里就只剩下一只鸡翅膀——还是兄弟们看他可怜, 特意留下的。
都是一群刀插两肋的好兄弟,冷漠又无情。
方启摸了摸怀里的鸡腿。
还是翎少爷最善良。
殿内,顾时渊知道了孟翎心情极好,正在夸方启办事有功,又见他在大雨夜来往皇宫与尚书府,很是辛苦,准备问他想要什么奖赏。
方启还在想孟翎的算命也有不准的时候,皇帝分明是要赏,哪里有责骂。
念头刚升起。
徐福安脚步匆匆地走进殿内。
“陛下,西院值守暗卫传来消息,路生连夜出门抓药,疑似翎少爷身体抱恙!”徐福安紧张道。
顾时渊:“……”
方启:“……”
圣上的目光温度大幅度下降。
“暗三会医术,叫他去西院。”顾时渊说着,看了方启一眼。
方启脑子差点宕机。
他临走前,翎少爷脸色红润,眼神清明,说话逻辑满分,不像生病啊!
暗卫不敢耽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用昔日查藩王反叛一样的速度去给孟翎请平安脉。
片刻后,消息传回宫中。
“翎少爷着凉受寒,暂无发热迹象。但少爷向来体弱,暗三不敢轻慢,已熬了药,少爷喝下便睡了。”暗卫禀报道。
顾时渊蹙眉:“不是说他算得精准,刚在雨落之前回了府。怎会着凉?”
暗卫道:“翎少爷担忧他散养的野猫无家可归,去后门捉猫。风急雨大,伞不管用,路生挡了大半,还是让少爷半边身子淋了点雨。”
顾时渊冷冷问:“暗卫为何不去帮他?”
暗卫紧绷着嗓音,解释了那日的状况,说:
“翎少爷刚推开西院门便折返出去,他们不知少爷要去捉猫,只守在西院,没有跟去。”
“后面探知实情,但少爷已捉到猫回了长廊,之后又喝了姜茶泡了热汤,便以为没事……”
顾时渊:“没有跟去,那是待在哪儿了?”
暗卫的头垂得更低,不敢隐瞒:“就在西院,哪儿也没去。”
顾时渊看向方启:“这便是你和周迎为朕训练出来的暗卫?偷奸耍滑,自以为是!”
纵使跟了顾时渊数十载,知晓他的脾气,可每当顾时渊沉下脸之时,方启还是感到畏惧恐慌。
何况,这确实是暗卫的不称职。
说白了就是不上心、偷懒,没有打心眼里把孟翎当主子,只把他当做普通的任务目标。
暗卫,是护卫。
哪有保护的对象淋雨生病,护卫却干干净净的道理?
不是所有暗卫都知道孟翎在顾时渊心中的份量,但顾时渊吩咐下去的事,就必须完美做成,不该打任何折扣。
主子的命令是绝对的——这就是暗卫营的根本原则。
方启单膝跪在殿中,面对盛怒中的皇帝,不敢求饶。他也觉得这一批暗卫过于离谱。
“周迎。”顾时渊叫道。
一道阴影落下,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中。那人穿着暗卫的服饰,没有蒙面。
“陛下。”
周迎是暗卫首领,编号为一,实力最强,平常没有格外重要的任务,一般就是随行保护顾时渊,同时管理、训练所有暗卫。
“今日派去西院的人是哪几个?”顾时渊问。
“暗七三、七九、二零六……”周迎一连说了五个编号。
顾时渊道:“一人一百鞭,你亲自动手。”
周迎恭敬应下。
“你作为首领,监管不力,再加五十。”顾时渊说,“互相执行,不许留情。全部领完罚,许假两日,自去太医院领伤药。”
“是。”周迎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样子,没有丝毫犹豫。
顾时渊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冰冷的目光最后落在方启身上。
方启头皮发麻,电光火石之间,他想起了孟翎交给他的信,霎那间懂了。
顾时渊没有开口。方启知道对方发现了他的面色有异,在等他的解释。
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方启的内心天人交战。
要不要拿出那封信?
圣上赏罚分明,最不喜臣子犯错还妄想逃避责罚。
但他会给你辩解的机会,不会冤枉和随意惩罚。
只要你拿得出合情合理的理由,证明你无错。
否则,哭喊求饶,只会责罚翻倍。
方启拿不出任何理由。
他一有监管责任,二亲自与孟翎面对面聊了近一刻钟,却无视了对方比平时早得多的沐浴时间、卧房内还残留着姜汤痕迹的碗……
若是多问一句,他也能辩诉。如今最好的做法,就是像周迎一样,干脆利落地应下责罚,还能得到假期和上好的伤药。
可是……
那是孟翎给的信!
方启无比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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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要不要赌孟翎在圣上面前的话语权?
这将关系他是鞭一百五还是二百。
二百,又不留情,他会不会被周迎打得半身不遂?
顾时渊面容平静:“最后三息,这已是朕看在你我相识多年的份上,给予你的宽容。”
方启狠狠闭了闭眼,“砰”地一声,双膝结结实实地跪在地上。
他从怀里掏出信——油纸包也跟着掉了出来——接着,双手高举信件,视死如归地喊道:
“陛下,臣认罪,但是,此乃翎少爷的亲笔信!!求陛下看了信,再下旨降罪。”
众人:“??”
周迎侧过头,看同僚的表情带着怜悯。
方启:“……”不要啊!
御台上,顾时渊眼神微动,却是问:“油纸包着什么?”
方启道:“翎少爷赏的鸡腿。”
“连信一起拿来。”顾时渊说。
徐福安弯腰去拿,再恭敬捧到皇帝面前。
顾时渊一边接过,一边问,“为何不在最初呈上?”
方启老实交代:“翎少爷说,要在‘五爷生气骂你的时候,再把信给他’。”
信是用随手拿来的宣纸写的,也没有放进信封里,只简单折了几下。
顾时渊顺着折痕展开,哑然失笑。
信上写了几行话:
[猫是我坚持要去捉的,它们只亲近我,别人去,会吓到猫。方大哥冒雨送来的烧鸡很美味,别罚他了。
我会老实喝药的。
五爷不要生气。]
落款是:翎。
字体一撇一画,已尽可能端正,却因过于严谨,导致露出初学者学写大字的窘迫。
大概是知道自己的字不咋滴,拿来求情会有些心虚。
孟翎还在空白处画了简笔画。
——火柴人站立着,双掌合十,做出“求求你啦”的动作。
顾时渊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竟能想到用这种法子求情。
简笔画很可爱,人也是。
顾时渊定下的规矩清晰直白,赏罚有度,从没有例外。
但孟翎都求他了,破例一次也无妨。
“都起来吧。”
顾时渊收起信,在一众宫人和暗卫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隐在平静神态下的磅礴怒意渐渐消弭。
方启忐忑地等着最终结果。
顾时渊淡声道:“既然翎儿替你求了情,那便算了,只罚俸半年。”
所有人:“!!!”
方启那叫一个狂喜,罚俸和鞭二百,跟没罚有什么区别。
果断磕了个响头认下罚俸。
“谢陛下!”他还很上道地补充:“也谢翎少爷!”
顾时渊对周迎说:“一人减三十。”
周迎一愣,反应过来后连忙谢恩:“谢陛下恩典。”
皇帝没说话。
方启从背后给了周迎一拐。
周迎一个激灵,飞快补充:“多谢翎少爷求情。”
顾时渊淡淡地:“嗯。”
周迎:“……”
还真是在等这一句啊。
“都下去吧。暗三今夜不必回宫,夜里盯紧些,免得他发热。”顾时渊淡声道。
“是,陛下。”周迎应下,飞快告退。
方启偷瞄御案。
顾时渊冷淡道:“爱卿还有事?”
“没有没有,臣告退。”方启果断放弃鸡腿,他很识时务的。
雨下个不停。
禁军在雨夜中沉默伫立,几位宫女提着宫灯,撑着油纸伞缓步走过。
砖红宫墙高大巍峨、静谧无声,在朦胧的雨雾中,像一幅缱绻的水墨画。
方启出了乾清宫门,周迎还在等着他。
“翎少爷写了什么?”周迎问。
“我哪儿知道,又没看。”方启说。
“主子竟然破例减罚,他在想什么?”周迎百思不得其解。
“我哪儿知道。徐福安最会揣摩圣意,不如你去问问他?”方启毫无诚意地说着重复的话。
“滚。”周迎说。
方启翻了个白眼,想起快乐的事,嘎嘎笑道:“管你呢,反正我不用挨打!”
“你再笑大声点,最好让陛下听见。”周迎说。
方启就像掐住脖子的鸭,笑声戛然而止。
周迎还是觉得万分惊奇。
“竟然有人能改变主子的想法……”
话到一半,乾清宫的门又开了。一个小太监跑了出来,是徐福安的徒弟。
“啊,两位大人还没走呢,太好了。”小太监惊喜道。
周迎和方启扭头看向他。
小太监道:“陛下口谕,查一查翎少爷身边的下人,身家清白的可以留下,若是心思不好的、受人指使的那类,统统打发去别的地方,换自家人。”
周迎问:“可有说是否从宫中选人?”
“陛下让您便宜行事。”小太监说:“不过,往翎少爷的身边插人,您得问过翎少爷的意思。”
“陛下让问的?”
“正是。”
周迎颔首,“我知道了。”
小太监行了一礼:“可以的话,请您尽快将西院修缮好。陛下说,最近起风了,西院主卧的窗纸破了,怕夜风吹着翎少爷。”
“还有一些陈旧的家具,该换都换了。切记,被褥要厚实软乎些。”
方启纳闷。
陛下又没去过西院,怎么知道孟翎的卧房窗户有破洞?
周迎应了下来,小太监就转身回了殿里。
“陛下怎么知道的?”方启问。
“我哪儿知道。”周迎模仿着他刚才的腔调。
“啧!”方启是个暴脾气,拳头当场就硬了,念在兄弟还要挨鞭子,才勉强克制放他一马。
周迎说:“其实是陛下命我多加留心。我吩咐下去,手下人写得太详细,连有几个狗洞都写了报上来,我便直接交给了陛下。他大概刚看完。”
说完,身形一闪,直接用轻功溜走了。
靠!那你刚刚还呛我!
方启错失揍人良机,顿感遗憾,觉得自己不该顾念同伴情。
方启往自己的住处走去,边走边想,越想越觉得陛下有古怪。
连人家院里有几个狗洞都要知道,还有卧室的被子是薄是厚……
孟翎可能在不自觉的情况抱怨了一句被子不够软,被暗卫记进厚厚的册子里,陛下硬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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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地在批奏折处理国事的间隙中,挤出时间看完了。
什么都要管。
再这样下去,孟翎连早上吃了几粒米,少喝几口汤,皇帝都要过问。
这真是照顾恩师家孩子的方法吗?
怪怪的。
**
另一边,被他们讨论的对象喝了药,早早沉入梦乡,正在呼呼大睡。
一觉起来,孟翎果然有些鼻塞。
暗三和路生看顾了一晚上,见孟翎没有发热,心下大定,怕不稳妥,还是叫了大夫。
大夫进门,孟翎一瞧,竟是张太医。
张太医对孟翎十分尽心尽责,恨不得用尽毕生所学。
孟翎:“……不是普通的风寒吗?张大人未免太夸张。”
张太医严肃道:“一点儿也不夸张!”
面前被诊脉的人可不是普通的病人,而是做得好升职加薪,做不好轻则罚俸、重则砍头的小祖宗。
若是得了贵人青眼,日后的荣华富贵少不了!
把完脉,开完药。
孟翎好奇地问:“张太医频繁进出尚书府,又来西院,没问题么?”
张太医说不会,“正好来为孟老爷换药。”
孟澎被冯夫人挠破相,又被孟翎看出肾虚,得知张太医能治好,三不五时就要请对方过来诊治。
也就因他是户部尚书,否则还请不动太医。
张太医写完药方,仔细叮嘱各种禁忌,待路生表示记得一清二楚后,终于功成身退。
路生上前给赏。
张太医拿着赏银,扭头见容貌清隽的少年坐在黄花梨圆凳上,两个侍从一左一右地袖手肃立。
若非背景是尚书府家偏僻的西院,张太医会生出正在宫中给后妃把脉的错觉。
看这受宠的架势,最次都得是个贵妃。
再看陛下的暗卫寸步不离的保护姿态。
贵妃不够,得是皇后。
张大人摇摇头,暗骂自己想太多。
他只是想抱一个贵人的大腿,没想过攀上皇后的参天大树。
嗯,就是这样。
张太医成功说服自己,带着升官发财的美好愿景告辞。
众人目送太医出门。
房中只剩下自己人。
孟翎被路生服侍着换衣和梳头发,衣服穿多几次就会了,但他不会扎长头发。
自己弄了两次,梳起来的发髻丑得不行,干脆让路生来了。
路生熟练束发,孟翎对着铜镜企图偷学路生的手法。
暗三道:“翎少爷,五爷有意撤换您院中下人,不知您意下如何?”
“哦,可以啊,五爷决定就好。”
孟翎连一秒都没犹豫,眼睛还盯着路生的手。
暗三沉默几秒,“您不问问换成什么人么?”
“懒得管,你看着办。”孟翎说完,反应过来,连忙道:“不过,路生不能走!”
路生顿时感动:“少爷!”
孟翎遗憾:“可惜了赏银,早说五爷的人要来,我就不用给两次。”
“就是就是。”路生坚决要做少爷的马屁精和应声虫。
暗三闭了闭眼,忍不住道:“您应该有点心眼。五爷特意让我问您,就是让您选几个能信任的留下,自己慢慢培养……”
孟翎:“我有路生。”
路生:“少爷!呜!”
暗三:“……”
你们够了。
孟翎笑了笑:“好啦,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我有五爷啊。”
暗三呆住。
他心中的没心眼的傻白甜,用一种格外开朗的语气,说:“我相信的是五爷,他不会害我。”
暗三:“…………”
暗三猛地跳上房梁。
孟翎在底下喊道:“暗三,你在干嘛?”
“写密信,以及安排人手。”
暗三奋笔疾书。
他就是死,也要把这两句话传回陛下耳边!!
暗卫们开始有计划地换人。
孟翎既然这么说了,那就一个尚书府的下人都不要,全部换掉。
太监的特征太明显,干脆从宫里调一个没怎么露过脸的掌事姑姑。
翎少爷似乎对路生有别的安排,那他院里得有个负责管事的人。
暗三趴在房梁上写给陛下的密信。
孟翎束完发,暗三还没写完。
“暗三?”少年眨眨眼睛。
房梁上,一个人影倒吊下来,双腿还勾着横梁。
“少爷找属下何事?”
孟翎仰着脸,问:“你们暗卫天天都蹲房梁,房梁不会塌吗?”
暗三被这个奇怪的问题打得措手不及。
“应该不会吧?我们有提前探察过,确认足够坚固且能藏人。”
暗三顿了顿,坚定道:“少爷放心,就算塌了,也绝不会有一片瓦砾伤到您。”
“……那就多谢了。”孟翎的表情一言难尽。
“少爷客气。”暗三问,“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你是要留下来吗?方大哥昨天来过,他说完就走了。”
暗三说:“西院周围一直有暗卫,只是从不现身。”
孟翎一愣。
他本该吃惊的,可是想到是五爷,好像一点儿都不惊讶了。
暗三等着他提出各种问题,比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们有多少人、以前都躲在哪里、会跟五爷禀报什么……
但孟翎面色微变,道:“昨夜,我去捡猫那会儿,西院也有暗卫吗?”
暗三点头。
孟翎露出失算了的神情。
“糟糕,那我岂不是少写很多人。”
不对,他当时应该含糊一下,把“别罚他”改成“他们”。
见孟翎一脸懊恼,暗三安慰道:“虽然您没写,五爷依旧听了您的求情,给他们一人减了三十鞭,方大人则是罚了俸。”
鞭、鞭什么??鞭刑吗?
不是最多罚钱和骂几句就好了吗,怎么还动了鞭子!
孟翎试探问:“鞭多少?”
少爷的表情很稳,暗三没发现对方没见过古代刑法的幼小心灵正在遭受冲击。
“首领一百二十,其余五人各七十。”暗三一板一眼地回道,坚决有问必答,绝不敷衍。
孟翎的瞳孔地震:“???”
他忧心忡忡:“这打下去,人还活着吗?”
少年不断碎碎念,在房间的空地里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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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圈。
暗三:“……”
等等,他是不是说错话了。这不能说吗??
暗三:“少爷,我们都是习武之人,身体强健。一百鞭只伤皮肉,给个教训,不会伤筋动骨。再说了,五爷还给了养伤的时间……”
孟翎完全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鞭子下去之后血淋淋的惨状,面色发白。
见状,暗三开始忧虑。
吓着翎少爷,他不会要挨鞭子了吧?
暗卫行动迅速,杨义昌来的时候,西院已经大换血。
新来的掌事姑姑正在跟孟翎见礼,一群孔武有力的仆从在麻利地收拾院落。
包括但不限于修补房舍、更换旧家具、打扫屋内屋外……
孟翎根本不懂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这里是尚书府啊!
孟澎身为一家之主,没有反应。冯夫人自诩将尚书府的后院牢牢掌控在股掌之间,结果呢?
不愿细想五爷的权柄究竟有多大。
五爷的府邸应当是很有规矩的。
往小了说,是一时疏忽让他淋了雨,大了说,是暗卫没有完美执行主人的命令,没有达成任务。
这才动了鞭子。
孟翎无法遏制不去联想主角顾时渊。
这很像小说中描写的顾时渊。
重秩序,有掌控欲,冷漠无情,压迫感拉满的帝王风范。
可那是顾时渊。
五爷不是的。
顾时渊很凶,五爷会更……温柔一些。
他连自己随口说了不喜欢偏硬的被褥都记得,还会在惩罚下属时接受他人求情。
孟翎不断对比着两人之间的差别。
他不是被鞭刑吓到,而是怕五爷是顾时渊,怕被剧情杀。
孟翎一直到上完杨义昌的私教课,还在想这件事。
杨义昌看出他今天心不在焉,起初以为是得了风寒身体不适,后面才发现是孟翎心里藏着事。
“翎少爷可是有什么困惑?”杨义昌主动问道。
他扬起慈祥的笑容,决心要当一个替学生排忧解难的好老师。
孟翎一开始不肯说。
杨义昌各种温声劝解,孟翎才道:“那你不准告诉五爷。”
杨义昌此时已有不妙的预感。
但他没有退路,微笑答应:“这是你我师徒之间的秘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没有第三人知。”
屋檐上的暗卫们:“……”
我们还在啊。
孟翎想起还有暗卫的存在,凑近杨义昌的耳边,把声音压得极低,几近气音。
“老师,你见过五爷,对吧?”
杨义昌点头。
孟翎问:“他是不是很凶?”
杨义昌点……等等!
杨义昌紧急撤回一个点头。
孟翎犀利道:“我看见你点头了!”
杨义昌想跪下来,求这位少爷也撤回一个看见。
孟翎的脑筋转得很快。
“怕什么。你不把我刚刚问你的话告诉五爷,自然不会有事。”
杨义昌:“……”
“暗卫会听见的吧。”杨义昌用手指着天。
“不可能,我都说得这么小声了。”孟翎说。
暗卫们齐刷刷扭头。
被注视的那人眼神挣扎,在欺骗和坦诚之间疯狂权衡利弊,最后败于“不能对主子撒谎”的戒律。
“翎少爷,”暗卫探头道,“你问五爷凶不凶,我听得见。”
孟翎:“??”
杨义昌叹息:“五爷的暗卫营里什么样的人都有,自然少不了耳力出众的。”
“!!!”
孟翎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悲愤欲绝:“不准告诉五爷!”
暗卫们眼神无辜,这是我们能决定的事吗?
孟翎站在地上,仰着头,双掌合十,对着屋顶一顿狂拜。暗卫们惊叫着四散开来,避他的礼。
“翎少爷,使不得!”暗卫叫道。
“求求了,几位大哥、壮士、英雄好汉!”孟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想被五爷知道。”
一个高高瘦瘦的暗卫坦诚道:“翎少爷,我们训练的其中一项就是不对主子撒谎。”
耳力出众的暗卫说:“是的,否则,我刚才就不会出声了。”
“可我并不是你们的主子。”孟翎茫然,“你们只是五爷派来保护、照顾我的人。”
“五爷让我们待您如待他。”暗卫说。
话是这么说。
但孟翎向来没有架子,也不喜欢那些繁琐的礼数,暗卫跟他相处会轻松许多,说话也更亲近。
孟翎想拜求暗卫,追不到,遗憾止步。
他叹了口气。
暗卫们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眼神,默契十足地对杨义昌使了一个“你是老师你去问”的眼色。
揍又揍不过。
暗卫又是一群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赖皮模样,想必也是不惧被骂的。
杨义昌没办法,只好亲身上阵。
“你在烦恼什么?关于五爷?”
孟翎点头,犹豫许久,还是直白地说:“看不透五爷。”
他穿到此间,数次彷徨不安,想兀自强撑着往前走,却总能察觉到助力。
回头一看,原是五爷在帮他。
知道他想独立,便没有拦他去街上摆摊,而是默默寻了摊位,静候他来。
分明有着神不知鬼不觉换掉下人的能力,却要让暗卫来问过他的意见。
他不点头的事,五爷就不做。他不喜欢的行为,五爷就改掉。
五爷在孟翎心中的形象逐渐变得无敌高大。
知恩图报、温和、有耐心、脾气非常好……总之是个大好人,对他很好。
孟翎觉得五爷就算骂人都是心平气和的样子,不会大吼大叫,说话做事温文尔雅,面上应当经常带笑。
而现在……
“滤镜碎了。”孟翎说。
“何谓‘滤镜’?”众人不解。
孟翎尽可能用他们能懂的语言解释了一遍。
杨义昌第一个表示听懂了,问道:“那你对五爷的印象如何变化的,以前是什么,现在呢?”
这一回,无论谁劝,孟翎都不肯说了。
当他傻的么!
现在说了,转眼就会被捅到正主那里去!
孟翎不开口,谁也不敢逼他。
等到杨义昌要走了,孟翎悄悄拦住他,问:“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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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爷确实很凶么?”
他试探道,“像……皇帝那样凶?”
杨义昌疑心他知道了什么。
“你又算卦了?”
孟翎道:“一早便开始忙东忙西,胡思乱想,还未来得及。”
算也没用,他又算不到五爷的身份。
系统总是显示[贵人]。
有关五爷身份的线索,一概省略或概述,让他看不出破绽。
杨义昌叹道:“你莫要多想。”
孟翎:嗯?
少年眼睛一亮:“怎么说?!”
杨义昌委婉道:“圣上再凶又怎样呢?五爷又不会凶你。”
皇帝是全天下人的皇帝,五爷只是你的五爷!
杨义昌差点就要这么说了。
话未出口,觉得不妥。
太暧昧了吧!
于是改口道:“圣上是圣上,五爷是五爷。尤其是,在你面前,对你而言。”
孟翎只听进去了前一句,霎那间精神百倍,双眼发光。
杨义昌顿时很欣慰。
他不能抗旨说出五爷身份,只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暗示。
孟翎若知道真相,那是在安慰:
——你在顾时渊心里是特殊的,在你面前,他就是待你温和、愿意护着你的五爷。
孟翎若不知情,那便是另一种安慰:
——皇帝如何,五爷又如何。对你而言,他是谁并不重要,待你好才是要紧的。
“你,懂了吗?”杨义昌问。
“嗯!”孟翎重重点头。
——懂啦!五爷不是主角顾时渊!
孟翎说了昨日暗卫的错,又问:“老师觉得打一百鞭是合适的吗?”
杨义昌思考片刻,颔首:“暗卫规矩多,他们已算得好了。有些主子还会用毒药束缚暗卫自由,譬如……前朝皇帝。”
“但据我所知,五爷从不这么做,他们都是自愿追随五爷。”
他说得隐晦,毕竟宫廷秘事不能随口说出,都要有代称,连皇帝的名字都要避讳。
顾时渊的暗卫就在旁边。
难道大大咧咧说先帝暴虐?不太好。
前朝,可指夏朝之前的朝代,偶尔也可指前一个皇帝。
杨义昌从没考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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