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之困,是真;他遣羊经赴长安,表面为求牛马,实则为布网——网住石勒,网住呼延,网住刘曜,更网住陈安。陈安自称晋臣,打的是复汉旗号,可他若真灭了赵国,下一个要收拾的,便是中原那些还穿着晋服的太守、刺史。羊慎之不杀他,是要让他活着,活成一面镜子,照出天下汉家士族的犹豫与贪婪。”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亲兵捧着漆盒跪入:“将军!长安急报!”
高有掀开盒盖,里面是一封火漆封缄的密函,印鉴赫然是羊皇后亲用的凤衔珠玺。他拆开信笺,只扫一眼,便将信纸递向烛火。火焰倏然腾起,将墨迹吞噬殆尽,唯余灰烬簌簌飘落。
李矩却已看清末尾一行小字:“陈安遣使至凉州,张茂拒而不纳,反斩使祭旗,悬首于姑臧东门。又遣其子张骏率五千铁骑,昼夜兼程,直趋安定——非援刘曜,乃截陈安后路。”
高有吹熄残焰,目光如电:“张茂动手了。”
“为何?”李矩追问。
“因陈安派人去挖他祖坟。”高有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另一份密报,“陈安檄文称‘张氏伪臣,窃据凉土’,更扬言‘掘张轨之墓,曝其骸骨以儆效尤’。张轨乃张茂之父,凉州牧,死后葬于祁连山阴,风水极佳,张氏视若神冢。陈安此举,等于剜张氏之眼,断凉州之魂。”
李矩豁然明白:“所以张茂不等刘曜诏令,先发制人——他要让天下人知道,凉州张氏,宁死不附汉贼!”
“正是。”高有起身,负手立于窗前,望着远处黄河浊浪,“张茂这一刀,斩断了陈安的臂膀,也斩开了刘曜的困局。如今陈安腹背受敌,石勒孤悬平阳,呼延困守河西,而刘曜……”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刘曜终于能腾出手来,对付石虎了。”
李矩悚然一惊:“石虎?”
“石虎劫陈安使者之事,早已传遍长安。”高有转身,烛光映亮他眼底幽深,“刘曜刚丧皇后,又逢四面烽火,本该雷霆震怒,可他只下了一道旨意:擢石虎为征西大将军,督关中诸军事,即日赴潼关布防。明褒暗抑,实为削权——潼关之外,陈安二十万众虎视眈眈;潼关之内,刘曜亲率禁军三万,日夜操演。石虎若胜,功劳归于天子;石虎若败,罪责尽在己身。更妙的是……”他嘴角勾起一丝冷意,“石虎麾下将领,半数出自羊氏旧部,而羊皇后临终前,亲手写下三道密令,藏于凤印匣中——一道予刘曜,一道予游子元,最后一道……”
他不再说下去,只将空漆盒推至李矩面前。盒底内衬处,赫然嵌着一枚薄如蝉翼的金箔,上面朱砂写着两个小字:虎牢。
李矩指尖一颤,几乎碰翻烛台:“虎牢关?”
“虎牢扼洛东咽喉,守将乃石虎堂弟石生。”高有声音轻得像耳语,“石生骁勇,却嗜酒如命。昨夜,有人向其帐中送去三坛‘兰陵春’,坛底暗藏鹤顶红——石生饮尽,今晨暴毙于军帐。验尸官奏报‘醉厥猝亡’,刘曜批曰‘厚葬’,却悄然调走石生麾下五千精锐,尽数补入禁军。”
李矩喉结滚动:“石虎……可知情?”
“他当然知情。”高有缓步踱至门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裹着湿气涌入,“方才我收到消息,石虎已于一个时辰前离府,单骑出城,往邙山而去。那里,埋着石勒当年屠戮的三千石氏宗亲子弟——石虎每年清明,必去焚香。可今夜风雨将至,他却偏选此时独行……你说,他是去祭祖,还是去见谁?”
李矩浑身一凛:“石勒的人?”
“不。”高有摇头,“是程遐的人。”
话音未落,院外忽有马蹄声碎,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一名斥候浑身泥水,撞入书房,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枚染血的玉珏:“将军!邙山脚下发觉搏杀痕迹!石虎座下亲卫六人俱亡,尸身皆被剜去左耳——这是……石氏家法!”
李矩霍然站起:“石虎被劫?”
高有却弯腰拾起玉珏,指尖抹过血渍,凑近烛火细看。玉质温润,雕工古拙,背面阴刻二字:慎郎。
他凝视良久,忽而一笑,将玉珏收入袖中:“石虎没那么蠢么?若真被劫,怎会留下这枚玉珏——此物乃羊慎之早年赠予石勒之礼,石勒转赐石虎,寓意‘慎而重之’。石虎若真遇险,必毁此物。他故意留下,是告诉所有人:他去了,他见了,他活着回来——而见的人,是羊慎之。”
李矩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高有走到案前,提笔濡墨,一挥而就:“即刻传令:水军三日内备齐火船二百,硫磺三千斤,麻油五百瓮;步卒五千,着桐油甲,携铁锥百具,专破马厩暗渠;另遣细作三十人,混入呼延军中,只做一事——每逢夜半,于各营篝火旁,哼唱一首童谣:‘慎郎慎郎,慎在中央;虎啸邙山,虎落平阳……’”
李矩失声:“这童谣……”
“是羊慎之幼时,在并州乡野所闻。”高有搁下笔,墨迹未干,“石虎听懂了,呼延听不懂,可那些羌、氐士卒,从小听着这歌谣长大。歌谣一起,他们便知——慎郎来了。”
窗外,第一滴雨砸在青瓦上,啪嗒,清脆如裂帛。
黄河水,正悄然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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