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风急，浪涌如雪，卷着咸腥气息扑向岸边礁石。羊慎之与石勒并肩立于高崖之上，身后数骑静默垂首，海风猎猎，吹得二人袍袖翻飞如旗。石勒抬手抹去额角被海风卷起的汗珠，目光却未离舆图半寸——那幅绢帛早已被反复摩挲得发软，边角微卷，墨线却依旧清晰：自青州东莱渡海至辽西，再沿濡水北上至棘城，若能打通此道，则幽、冀、青三州可成犄角之势；而若戴谧真如裴嶷遗策所谋，倾力西向攻刘曜，则河北腹地必空。
“将军既已识破裴嶷之局，”石勒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为何不早发兵？莫非尚疑我石氏诚意？”
羊慎之微微侧首，目光扫过石勒左袖内襟隐约露出的一截青布里衬——那是鲜卑慕容部惯用的染色法，靛青深而不滞，经年不褪。他唇角微扬，却不答此问，反将手中一卷竹简递出：“前日刚得幽州密报，慕容翰遣使赴平阳，献骏马三百匹、貂裘二百领，称愿为赵国牵制石虎于并州。”
石勒瞳孔骤缩，指尖在竹简边缘轻轻一叩，发出笃然轻响。他未接，只缓缓道：“慕容翰素来谨慎，岂肯轻易倒向刘曜？此必是裴嶷死前埋下的饵——诱我疑慕容，疑羊公，疑天下所有合作者。”
羊慎之颔首，终于接过话头：“正是。故我命人将此简伪作戴谧心腹所誊，又令胡商混入平阳市肆，散播‘慕容翰私通石勒，欲借赵军灭戴氏’之语。三日前，戴谧已斩其帐下长史王棱，只因王棱谏言‘慕容不可轻信，当厚赂以羁縻’。”
石勒喉结微动，忽而一笑，笑声干涩如砂石相磨：“好一个‘借刀杀人’。裴嶷若在，怕也要抚掌叹服。”
“裴公已逝，”羊慎之望向远处海天交界处一道灰影——那是郗鉴派来的快船，正破浪而来，“而你我俱在。”
话音未落，船已泊岸。舱门掀开，一人跃下，玄甲未卸，腰悬双刃，发束赤巾，眉目如刀劈斧削，行至近前单膝跪地，声如裂帛：“末将段匹磾，奉慕容公之命，携三千精骑，屯于辽西白狼山，候将军号令！”
石勒霍然转身，目光灼灼如火：“段氏旧部？”
段匹磾昂首：“段氏虽败，然族中健儿未绝。慕容公言，今者非为复段氏之仇，乃为存汉家衣冠于朔漠。若将军信得过，愿为前驱，直捣戴谧平阳大营！”
羊慎之静静看着段匹磾颈间一道陈年箭疤——斜贯左耳下，皮肉翻卷，显是当年被流矢贯颈而未死。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洛阳宫变夜，段匹磾之父段务勿尘率部勤王，血战朱雀门，尸横阶前，而当时站在宫墙阴影里的少年太子司马邺，正攥着半块冷硬胡饼，咬得嘴角渗血。
“段将军请起。”羊慎之亲手扶起此人，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正面铸“广陵节度”，背面阴刻“代天讨逆”四字，“此符可调青州水师二千人、广陵铁匠百名，另附耕牛五百头、粟米三千斛——皆不入军籍，唯供尔部修缮甲械、屯垦备粮之用。”
段匹磾双手捧符，指节泛白，竟微微颤抖。他抬眼，见羊慎之眼中无施恩之态，唯有一片沉静如渊的疲惫——仿佛这五百头牛、三千斛粟，并非军资，而是赎买一段被撕碎的岁月。
石勒忽道：“段将军既至，我亦当有所献。”他解下腰间佩刀，递与羊慎之，“此刀名‘断云’，昔年裴嶷亲铸，刀脊隐有七星纹。今赠将军，非为利器，实为信物——自今日始，幽、冀、青三州军令，但见此刀，如见我石勒亲临。”
羊慎之并未推辞，郑重接过，刀鞘入手微沉，触手生凉。他拔刀三寸，寒光乍迸，映得崖上众人面如霜雪。刀身果然有细若游丝的银线蜿蜒而上，凝神细辨，竟是北斗七星方位，星位之间，更蚀刻着蝇头小楷：“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好刀。”羊慎之将刀缓缓推回鞘中，“只是裴公此铭，倒像是写给戴谧看的。”
石勒仰天长笑，笑声震得崖边枯草簌簌而落。
笑声未歇，远处马蹄声如闷雷滚来。一骑绝尘而至，甲胄染尘，胸前血迹未干，翻身下马时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却被身旁亲兵死死架住。此人嘶声道：“禀……禀明公！陈安先锋已破安定！呼延晏率三万骑驰援，半道遭羌骑截击，损兵七千，辎重尽失！刘曜急召程遐回援，程遐不肯，反遣使往张茂处，许以雍州牧之位，欲诱其袭陈安后路！”
羊慎之眉峰微蹙，石勒却拊掌而笑：“妙极！张茂岂是易与之辈？他既受刘曜之饵，必疑陈安诈降——若陈安佯败引其深入，再伏兵断其归路……嘿嘿，凉州铁骑，怕要尽数折在祁连山口了。”
段匹磾忽插言：“张茂帐下有羌酋姚弋仲，其部骁勇善射，尤擅夜战。若陈安真设伏，姚弋仲必为先锋，届时火把一亮，羌骑必知中计，反戈一击，张茂首级，恐难保全。”
羊慎之目光一凝，转向石勒：“如此说来，张茂若亡，凉州必乱。陈安纵胜，亦难久据。而刘曜……”
“刘曜将陷两难。”石勒接口，眼中精光暴射，“若救张茂，则陈安直扑长安；若弃张茂，则陈安坐大，关中诸胡更无忌惮。他唯一活路，只剩一条——”
“向你我求援。”羊慎之与石勒异口同声。
崖风骤烈，吹得二人袍角猎猎作响。羊慎之解下腰间玉珏，掷于石勒掌中：“此珏乃昔年琅琊王赐我之物，刻有‘共扶晋祚’四字。今我削去‘晋’字，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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