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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13章 复仇(第1页/共2页)

    羯人从两侧的高处往下冲锋。

    箭矢如雨点般落向了鲜卑骑士,骑士们被打了个先手,许多骑士纷纷摔落马下。

    石虎像是领着一股洪流,就这么‘漫山遍野’的冲向了面前的段文鸯部。

    慕容翰大怒。...

    张宾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窗外正飘起细雪。

    那雪极薄,落在檐角便化,却偏在石勒额前凝了一粒冰晶。他僵坐不动,手指仍死死攥着张宾枯瘦的手腕,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仿佛一松手,那人便会从这世上彻底消散。床畔药炉里余烬微红,苦涩的药气混着血腥味,在暖阁里浮沉不散。侍从跪伏于地,连呼吸都屏住,唯恐惊扰了这具尚带余温的躯壳,更怕惊动了榻上那个已失魂魄的君王。

    良久,石勒缓缓松开手,俯身将张宾闭目,动作轻得如同拂去一片雪。他直起身,未发一言,只朝门外抬了抬手。杨忠、孔苌、桃豹三人早已候在阶下,此刻齐步踏进,甲胄铿然。石勒目光扫过他们脸,忽然道:“右侯临终前,说天下之患,唯羊慎之最不可测。”

    众人垂首,无人应声。

    “他说,羊慎之无破绽。”石勒声音低哑,却字字如铁锤凿地,“可人岂能无破?不过是藏得深罢了。”

    他踱至舆图前,伸手按在青州与兖州交界处,指尖重重一压,墨迹微洇。“他修水寨,造战船,编民户,设书局……桩桩件件,皆为长久之计。他不争一城一地,而争百年基业。你们说,他图什么?”

    孔苌闷声道:“图北伐,图正统,图名垂青史。”

    “错。”石勒冷笑,“他图的是‘人’——人心之归附,人力之凝聚,人志之不坠。他建书局,不是为了教几个寒士识字,是为让天下人信:只要肯读、肯算、肯耕、肯战,便可凭己力挣出身;他授官于寒门,不是施恩,是立范——叫那些饿着肚子抄佛经的少年知道,笔杆子也能换粮、换田、换命!”

    他转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三人面颊:“你们可还记得,去年冬,广陵有流民聚众抢粮,守将欲屠之,羊慎之亲赴城外,当众焚毁三年积欠的粮契,又拨仓米千斛,分予老弱妇孺。那一日,三千饥民跪雪中叩首,称其为‘活菩萨’。活菩萨?呵……菩萨不掌兵,不治吏,不筑城,不炼铁。他却是铁打的菩萨,血铸的圣人!”

    杨忠喉结滚动,低声问:“大王……该如何破?”

    石勒沉默半晌,忽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予桃豹。纸上墨迹未干,竟是一份誊抄自建康尚书台的公文副本——正是曹大郎所奏、朝廷所颁的刘曜升任征西将军诏书。石勒指尖划过“使持节”三字,声音冷得像冻裂的冰河:“他让出豫州,不是退让,是布阵。刘曜镇司隶,慕容在辽东,羊慎之控河水,三方如鼎足,彼此呼应,互为犄角。他不怕我们打,只怕我们不打——只要我们一动,他便顺势而发,以逸待劳。”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愈密的雪:“张右侯说得对,先破刘曜。可怎么破?硬攻?关中坚城林立,刘曜虽老,却非庸将,当年与我鏖战于河东,七日七夜不下马,箭镞穿甲三重而不退。若强攻,必损精锐,而羊慎之坐视我疲,反趁虚而入。”

    他踱回案前,取过一支炭笔,在新铺开的舆图上,自襄国向西,缓缓画出一道斜线,直贯上党、平阳,最终停驻于蒲坂渡口。“刘曜倚重匈奴旧部,尤重其左军都督呼延翼。此人刚愎,素与右军郭默不睦,去年秋,二人因粮秣调度几至拔刀相向。张右侯临终前曾言:‘刘曜之患,在内不在外;其政之危,在信不在兵。’”

    程退忙道:“大王之意,是离间呼延翼与郭默?”

    “不。”石勒摇头,“呼延翼忠勇,郭默狡黠,二人虽隙,却俱畏刘曜威严。若仅挑拨,不过生些龃龉,难成大患。我要的,是让呼延翼‘不得不反’。”

    他蘸墨,在蒲坂渡口旁重重一点:“今冬黄河冰厚三尺,可驰铁骑。我遣五千精骑,伪作流寇,自蒲坂夜渡,焚其屯粮三万石,劫其军械库十二座,再纵火焚毁刘曜亲建的‘屯田碑’——那碑上刻着‘十年垦荒,万民归心’八字,是他收拢民心的信物。事毕,留匈奴弯刀一把,刀柄刻‘呼延’二字。”

    徐光倒吸一口凉气:“大王是要嫁祸?”

    “嫁祸?”石勒唇角扯出一丝森然笑意,“不,是‘实证’。我另遣细作,混入呼延翼军中,假作其亲信,于劫掠途中‘不慎’遗落一枚铜牌——牌上铸有呼延氏族徽,背面阴刻‘蒲坂事毕,速返平阳’。此牌必被郭默所得。郭默不敢擅动,必呈刘曜。而刘曜……”

    他目光幽深,似已窥见千里之外的长安宫阙:“他年近六十,病骨支离,最忌猜疑。去年冬,他亲斩两名通敌校尉,尸悬东市三日。若见此牌,又闻屯粮尽毁、碑石成灰,必疑呼延翼勾结我军,欲效羯胡旧例,割据河东自立。呼延翼百口莫辩,若束手就擒,则军心溃散;若举兵自辩,则坐实叛迹——无论他选哪条路,刘曜的‘信’,就断了。”

    众人悚然,连桃豹也面色发白。

    石勒却忽而长叹一声,语气竟透出几分疲惫:“张右侯走前,留我一卷手札,第一页写着:‘治国者,不以力胜,而以理服;破敌者,不以兵摧,而以心蚀。’他一生谋略,皆为此句注脚。可今日我所为,却与之背道而驰……”

    他静默片刻,抬头望向殿顶蟠龙藻井,雪光透过窗棂,在金漆龙目上投下一小片清冷:“可乱世之中,理未立而力先衰,心未服而刃已寒。我不愿做张右侯那样的君子,只求做一只咬住咽喉的狼。哪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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