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司马绍忽问：“子谨，你既查得如此详尽，为何不早奏陛下？”

    羊慎之沉默片刻，才道：“因陛下……已无力彻查。”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王含脸色骤变：“你……”

    “陛下病中昏聩三载，服药后清醒不过半日。前年冬，曾召臣入宫，手书一纸，欲令彻查琅琊王氏私垦山林之事。臣领命而出，方至宫门，内侍追来传旨：‘陛下睡去，旨意作罢。’去年春，又密遣黄门至臣府，携玉珏一枚，命臣赴广陵查庾氏走私铁器。臣启程三日，广陵刺史暴卒，继任者即为庾亮心腹。臣回京复命，陛下却只问：‘子谨可见过朕新栽的那株青桐？’”

    羊慎之声音低哑：“臣当时跪于阶下，不敢抬头。因臣看见陛下袍袖之下，手腕青紫，指甲翻裂，分明是挣扎抓挠所致。而陛下身后，两名内侍垂手立着，掌中各握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王悦猛然起身，踉跄退后半步，撞翻了身侧漆案上的茶盏。滚烫茶水泼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羊慎之：“你……你怎敢……”

    “臣不敢。”羊慎之俯首，“可臣不能不言。”

    殿内死寂。烛火摇曳，将众人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晃动，宛如群魔乱舞。

    许久，王含长叹一声，将手中酒盏重重顿于案上，酒液四溅：“罢了。浊官科……我王氏，第一个应榜。”

    司马绍急道：“大将军！”

    “不必劝。”王含摆手，眼中竟有一丝释然，“与其等别人来揭，不如自己撕开。解彬致若赴武昌，我便命他先查王氏在武昌之田产、庄客、私兵、市税——凡违律者，尽数报官；凡蠹国者，一律革除。若查出我王含本人有罪，亦请殿下依律处置。”

    羊慎之深深一揖：“大将军高义。”

    “高义？”王含冷笑，“我是怕我儿日后跪在别人堂下，被人指着鼻子骂‘汝父为贼，汝亦当戮’！”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是王悦低沉却焦灼的声音：“殿下！不好了！京口急报——祖约遣使至建康，称其弟祖涣于淮北大破石虎前锋，斩首万余，已收复寿春故城！现祖约请功，请增封食邑五千户，赐旌旗斧钺，许其自行辟召僚属！”

    司马绍霍然站起，脸色惨白。

    羊慎之却纹丝不动，只缓缓道：“祖约要的不是旌旗斧钺……是他兄长祖逖的旧部。”

    “正是！”王悦冲进殿内，额角沁汗，“他点名要调中军左卫将军蔡豹、右卫将军韩绩，还说愿以本部精兵五千，换建康宿卫三千！”

    王含猛地拍案：“荒谬！中军乃天子禁旅，岂容藩镇染指？！”

    司马绍急问：“子谨，此事当如何应对？”

    羊慎之望向窗外——那里，天边已透出一线微光，灰白如纸，却隐隐透出血色。

    “殿下莫慌。”他声音沉稳如钟，“祖约此举，看似请功，实为试锋。他想看看，殿下是否还敢驳他面子，看看中军是否仍听调遣，更要看一看……王公是否还肯替殿下兜底。”

    他转向王含，深深一拜：“大将军，臣有一请。”

    “讲。”

    “请大将军即刻修书一封，命王导大人速返建康。不必提祖约之事，只道：‘江左风雨将至，唯王谢同心，方可安澜。’”

    王含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缓缓点头：“好。”

    “另，请大将军密谕王导，令其即刻联络郗鉴、庾亮、卞壸三人，于三日内齐聚建康，共议边事。”

    “为何是这三人？”

    “因郗鉴握徐州兵权，庾亮控豫州水师，卞壸掌台省诏狱。”羊慎之目光如电，“祖约若真敢异动，必先夺淮泗，再图建康。而淮泗之间，唯此三人之兵，堪与祖氏抗衡。若三人不至，则祖约必反；若三人齐至，则祖约纵有万夫之勇，亦不敢轻动。”

    司马绍额上冷汗涔涔：“若三人不来呢？”

    “那便说明——”羊慎之缓缓吐出最后几字，“江左，已无可用之人。”

    殿外，晨光终于刺破云层，照在东宫朱红门楣之上，映得那一道御赐金漆“东宫”二字，明晃晃，冷森森，仿佛刚刚淬过血。

    王含忽然道：“子谨，你方才说，陛下已无力彻查……那今日这浊官科，究竟为谁而开？”

    羊慎之望向东方渐亮的天际，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为陛下而开。”

    “为殿下而开。”

    “更为这江左万里江山，而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司马绍苍白的脸、王含紧绷的下颌、温峤微颤的指尖，最后落于自己腰间那条御赐衣带上——金丝依旧，暗纹幽深，仿佛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又似一道即将撕裂的封印。

    “臣只问一句：殿下，敢开否？”

    司马绍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惶惑，唯余一片沉静如渊的决绝。

    “开。”

    一个字，轻如鸿毛，重若千钧。

    羊慎之颔首，解下衣带，亲手将其系回腰间。金丝摩擦发出细微沙沙声，宛如蚕食桑叶，又似刀锋划过青石。

    殿内烛火，在这一刻，无声熄灭。

    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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