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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70-80(第2页/共2页)

往路旁一处避风的土坡下走。

    那里积雪被踩得零碎,几棵枯树挡住了官道的视线,恰好成了一处不显眼的死角,轻声道:“还有件事,要请诸位帮忙。”她语气放得更缓道,“希望诸位能随我去见一个人。”

    这话一出,百姓们的心又提了起来。

    姚澄看在眼里,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了一瞬,才继续道:“不是去见官差,也不会再将你们关押起来,这个人,是能替你们说话的人。”

    她说这话时,神情极稳,目光坦荡。

    那股不急不躁的从容,反倒让人慢慢生出几分信服来。

    “方才那条路,你们也看见了。”姚澄低声道,“今日能走,是有人替你们挡了一道。可若只当没发生过,下回换一拨人,你们未必还有这样的运气。”

    百姓们沉默下来。

    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凉得刺骨,却让人一点点冷静了下来。

    终于,有个上了年纪的老汉犹豫着开口:“大人……是想要我们作证?”

    姚澄点头,答得干脆:“是。把你们今日遇到的事,说给有能力做主的人听。”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不逼你们。若不愿去,我现在就放你们走,银子照旧拿着。”

    这一句,反倒成了最后一根压住人心的稻草。

    几人彼此对视良久,最终,那抱着孩子的妇人先一步点了头,眼泪顺着冻红的脸颊往下淌,却咬牙道:“去,我们去,您今日救了我,还救了我孩子的命,就冲着您这份恩情,我也去。”

    说完朝一个男人道:“孩她爹,你不也天天在屋里埋怨,这过路的官差越来越霸道,若是这次不听大人的,往后我们日子怎么过?”

    男人应了一声,随机也有人跟着重重点头。

    姚澄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心来,抬手示意:“既如此,那走吧,先进城。”

    她走在最前头,步子不快,能让身后的人都跟上她,一步一步,踩着官道旁未被踏乱的雪痕,朝城门的方向而去。

    远处暮色渐沉,城楼轮廓在雪雾中一点点显现。

    而他们并不知道——这一趟看似微不足道的转身,很快就会在皇城里,掀起一阵真正的风

    皇城夜色如水,重重宫阙在灯影中层层铺开。长廊深处,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柔和的光沿着朱墙慢慢流淌,把森严的宫殿衬得安静而端庄,一切看上去似乎平稳如常。

    殿内静得出奇。

    楚玥倚在御案旁,尚未更衣。

    外袍只是随意披着,衣襟微敞,显出几分漫不经心的雍容。

    案上堆着未批完的折子,她却连眼风都未分过去,只将那封刚送到手中的书信置于最上。

    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最初神色尚算平淡,眉心却渐渐收紧。

    读到后头,她忽然停住,像是被什么逗笑了似的,唇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只是那笑意极冷。

    “呵。”

    她低低笑了一声,将信纸合上,随手按在案面,指尖轻轻点了点,“本宫还以为,”楚玥语调不急不缓,温声细语,“她这一路,总算能学会安分。”

    她抬眼,目光落向殿中垂首而立的内侍。

    那目光清亮温和,没有半分厉色,却偏偏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结果呢?”她轻轻反问。

    语气里带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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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讲一件趣事。

    “这才出城多久?”楚玥慢慢道,“连半日都不到,就敢在官道上替本宫‘处置公务’,顺手还替本宫‘教训’了一名巡检。”

    她轻笑了一声,语调愈发柔缓:“胆子不小。”

    那笑容仍挂在唇边,端庄、得体,连眉眼的弧度都无可挑剔。

    可殿内的人却分明察觉到,一层看不见的寒意,正悄无声息地铺展开来。

    楚玥并未再多说什么,只侧过身,语气恢复了往日那种温和而从容的节奏。

    “她的人既然把人带回来了,”她淡淡道,“就先安置好。该吃的吃,该喝的喝。”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声音依旧温柔:“他们说的话,一字一句,都记清楚。”

    内侍心头一凛,却不敢显露分毫,立刻躬身应道:“是。”

    楚玥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折子与那封信上。

    灯影映着她的侧脸,线条柔和而端正,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仿佛方才那点冷笑,只是夜色太深,旁人看错了而已。

    官道这一头的风波既了,陆云裳理了理衣袖,整个人又恢复成最初那副温和持重的女官模样。

    她翻身上马,马蹄踏在夯实的官道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远处歇脚的车队静静停着,旌旗在夜风中轻轻摆动,火把映出一片温暖的光影。

    陆云裳策马而行,很快便追了上去。

    她才在楚璃的马车旁勒住缰绳,尚未来得及开口,便见楚璃已掀开马车车帘快步迎了上来。

    方才强自按捺的镇定在这一刻全然散去,目光在陆云裳身上飞快扫过,从眉眼到衣角,像是生怕漏看了哪一处。

    确认她毫发无伤的瞬间,楚璃的眼神骤然一松。下一瞬,便不顾旁人目光地伸手将她抱进了怀里。

    那力道来得急,也紧,像是生怕她下一刻就会消失。

    陆云裳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顺势回抱了一下。

    动作很轻,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安抚。

    “好了好了。”她贴近楚璃耳侧,声音轻柔,“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么。”

    楚璃这才像是回过神来,手臂慢慢松开。

    夜色掩映下,她的耳根却悄然泛红,显然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却偏偏又舍不得完全退开。

    陆云裳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更深,指尖轻轻在她袖口捏了一下,与她十指相扣,算是无声地哄人。

    一旁的贺清清却没心思细看这一幕,目光在歇脚的人群里转了一圈,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眉心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姚澄呢?”她压低了声音问,语气里带着点掩不住的焦躁,“怎么没和你一块儿回来?”

    陆云裳闻言,像是这才被提醒到一般,慢悠悠地“哎”了一声,目光也跟着在四下里扫了一遍,神情颇为迟疑。

    “你这么一说……”她刻意拖长了语调,眉头也随之轻轻蹙起,“刚才人多事杂,我回头的时候,好像就没瞧见她了。”

    贺清清脸色当即一变,声音都紧了几分:“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

    陆云裳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却偏偏还要再添一句,叹了口气道:“是啊,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要真遇上点麻烦……”

    “陆云裳!”贺清清几乎要被她吓得站起来,“你怎么能这么说!”

    话音未落,陆云裳终于没绷住,低低笑出声来,抬手朝她压了压:“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她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语气也随之稳了下来:“姚澄是另有差事要办,临时折回去了,没出事。最迟今夜之前,一定能赶回驿站,和我们汇合。”

    贺清清这才像是被人一下子松开了心口那根紧绷的弦,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胸口,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这是存心吓我。”

    “我哪里敢吓贺大小姐,这不是看你太紧张了,替你松松神嘛。”陆云裳笑得理直气壮,“再说了,姚澄那性子,哪是那么容易出事的人?”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往城门方向掠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神色自然得很。

    “放心吧,”陆云裳语气轻快,“今晚人齐,一个都不会少。”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一行人入夜才回到驿站。

    院中灯火亮起时, 脚步声由远及近。贺清清在廊下站着,手里捧着个暖手的汤婆子,像是在外面赏月, 目光却总忍不住往门口瞟。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踏进院门, 她肩背才不着痕迹地一松,随即又迅速收敛神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来了。”她开口, 语气淡淡的, 像是刚好撞见。

    姚澄抬头,看见她, 愣了一瞬,随即点头:“嗯,刚到。”说着又拍了拍袖口的雪,“路上耽搁了点。”

    屋里才刚安顿下,外头忽然传来细碎的动静,像是有人踩着积雪进了院。陆云裳正解斗篷, 听见声响, 侧耳一听, 眉梢一动,拉了楚璃一把,两人一同推门出去。

    院中灯火映着夜色, 雪还没化干净。姚澄立在灯下, 披风未解,肩头和发梢都落了层白霜,正低头拍着身上的雪。

    陆云裳站在一旁, 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笑意在眼底打了个转, 慢悠悠地开口:“哟,可算回来了。方才也不知道是谁,一直问‘姚澄怎么还没到’,饭都快凉了。”

    话音一落,贺清清立刻侧目:“你少胡说。”

    她说得快,却没什么底气,又补了一句:“我不过是随口一问,怕误了事。”

    姚澄闻言,下意识看向她。灯光下,贺清清脸色被映得暖了几分,却刻意别开了视线,只低头拢了拢衣袖,像是这事与她无关。

    姚澄没再多说,只应了一声:“没误事。”

    语气平常,却还是将那句话接住了。

    陆云裳看两人一个装得镇定,一个收得克制,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也不再多闹,只抬手招了招:“先进屋吧,外头冷。”

    楚璃也跟着点头,看了眼姚澄身上的雪:“先暖一暖再说。”

    几人往屋里走,贺清清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步,却还是记得回身提醒一句:“炭火还没灭。”

    姚澄应声跟上,目光落在她背影上,片刻后才移开。

    一时间,几人反倒都沉默下来。

    陆云裳看在眼里,轻轻清了清嗓子,语气随意得很,却朝姚澄偏了偏头:“你来一下。”

    姚澄立刻会意,跟着她往廊侧走去。两人绕到灯影照不到的角落,脚步声渐远,身后的人声也被隔开,只剩檐下微弱的光,晃在地上。

    陆云裳停下脚步,回身看她,神色比方才正了几分:“事办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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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澄站稳,抬手行了一礼,语气简短利落:“都妥了。人已经送到该去的地方,话也都按吩咐交代清楚,一句没漏。”

    陆云裳点了点头,神色这才真正放松下来,像是终于把一块石头放回了该放的位置。

    “辛苦了。”她低声道,又补了一句,“先回去歇着吧,这一路折腾得不轻。”

    姚澄却没有立刻应声,站在原地迟疑了一瞬。她垂了垂眼,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后才低声开口:“那些百姓……看着实在可怜。”

    她抬头看向陆云裳,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安,“楚玥殿下……真的能帮到他们吗?”

    这话问得克制,却藏不住心里的担忧。

    陆云裳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姚澄,心里很清楚。姚澄心性赤诚,做事一向问心无愧。若是让她知道,那几户百姓日后未必就能高枕无忧,只怕这一夜,她连眼都合不上。

    片刻后,陆云裳才开口,语气放得很稳:“既然已经送到她那里,自然会有人接手。你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事,不必再往自己身上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安抚人心:“不会有事的。”

    姚澄听在耳中,肩背明显一松。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脸上的疲惫这才显出来。

    “那就好。”她低声道,露出一点勉强的笑意,“我先去歇息。”

    “去吧。”陆云裳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清清先前让驿馆的人备了热水,一直烧着。你先去洗洗,泡一会儿,别着了寒。这天气,最容易病倒。”

    姚澄一怔,随即应下:“好。”

    她拱手行礼,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急了些。

    陆云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灯影里,才轻轻呼出一口气,神色重新归于平静。

    陆云裳回到廊下时,楚璃已在灯影里等了片刻。

    她一眼便看见人,几步迎上来,什么也没多问,只是顺势挽住了陆云裳的胳膊,“都处理好了?”楚璃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自觉的关切。

    陆云裳偏头看她,点了点头,唇角微微扬起:“嗯,一切顺利。”

    “那就好。”她轻声道。

    廊下灯火安静地亮着,两人并肩站着,一时都没有急着走。

    夜风不知何时又起了,带着细碎的寒意。起初只是零星几点白影,转眼间,小雪便悄悄落了下来。雪粒轻得很,落在瓦檐、灯罩上,很快融成一层薄薄的水痕。

    楚璃仰起脸,望向墨色天幕中无声旋落的莹白,轻声道:“又下雪了。”

    她说这话时,陆云裳并未看雪,反倒侧目去瞧她,看着雪光如何栖上她纤长的睫,又如何将她呵出的白气染成柔和的晕。灯火在她眸中晃动,像沉静湖心落进了一捧细碎的星。

    “嗯。”她应了一声,语调淡淡的,“今年的雪应当不大。”

    楚璃没再说话,只是挽着她手臂的力道,悄悄收紧了些许。

    隔着厚厚的衣料,她能感觉到楚璃整个人的重量都微微倚靠过来,肩膀与她轻轻相贴。这依赖的姿态太过自然,自然到让她恍惚了一瞬,想起很久以前,在冷宫那个同样飘雪的冬日,这孩子也是这样猝不及防地靠近。只是那时,那双漂亮的眼里盛满的不是依恋,而是警惕与惊惶,仿佛她是会噬人的兽。

    “要是能一直这样,”她笑得乖巧,语气却软得不像话,“就这样靠着你看雪,就好了。”

    陆云裳闻言,低低笑了一声,任由楚璃靠着,目光落在庭院里渐渐积起的莹白上。

    楚璃偏头看她,眼睛在灯影下亮得出奇,像是犹豫了一瞬,又像是早就打定了主意,忽然松开了些力道,往前挪了小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雪还在落,细碎而安静,簌簌地覆上阶前。廊下却静得很,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下一瞬,她踮起脚,动作轻得几乎没有预兆,在陆云裳的侧脸上轻轻一碰。

    只是一下。

    快得像雪落在掌心,还未来得及融化,人便已退开。

    楚璃心口怦然直跳,耳尖迅速红了起来。她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视线重新落回雪中,却怎么也掩不住唇角那点得逞的笑意。

    陆云裳微微一怔。

    她眸光微动,侧过脸,看向近在咫尺的人。楚璃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缘故,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她,带着一点做了“坏事”般的狡黠,和更多藏不住的、纯粹的欢喜。

    陆云裳静静看了她片刻,眼底那点惯常的沉静像是被这雪花和灯光浸透了,变得柔软。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楚璃被风吹得微凉的脸颊,然后低下头,吻了回去。

    “胆子不小。”她低声道。

    楚璃被她看得心虚,正想开口辩一句,却听见陆云裳语气一转,干脆利落:

    “外头冷,我们回房?”

    楚璃一愣,随即弯起眼睛,笑得像只得了便宜的小狐狸,乖乖应道:“好。”

    作者有话说:

    祝各位平安夜快乐~

    第76章

    几人重新上路后, 行程倒是出奇地顺遂。

    官道自北向南舒展开来,车辙被春雨反复压过,泥土结实而温软, 马蹄落下时不再清脆作响, 只余一声声低低的闷音。起初还需裹紧斗篷防寒,走到后来,风里多了水汽与暖意, 斗篷便常被随手搭在车辕上。夜里歇息, 也只消添一层薄被,连驿站的炭火都用得少了。

    路旁的景象一日一变。北地尚显荒瘠, 越往南,田畴越整齐。新绿沿着田埂铺开,有人弯腰翻土,有人牵着老牛慢慢走,偶尔抬头看一眼官道上的车马,又很快低下头去, 像是早已习惯了这些来来往往。

    陆云裳偶尔掀帘向外看。见路边石块垒得整齐, 边角还立着碑记, 也看见不远处塌陷的豁口,被草绳和木桩草草围住。市镇里,人声比北地嘈杂许多, 布庄、米行、盐铺挤在一处, 幌子随风晃动,越往南走,倒是显得越发繁华。

    马车里, 楚璃靠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景象, 眉眼间难得显出几分松快。贺清清探头张望,低声与她说着哪家的幌子颜色好看,哪条街看着热闹。姚澄骑在前头,偶尔回头,确认队伍无恙,神色也比北行时放松许多。

    “走了半日,马也该歇歇了。”姚澄勒住缰绳,看了看前方驿站飘起的旗子,又抬头估了估天色,驱马靠近陆云裳的车旁,“这处位置正好,茶棚也齐,不如在此歇脚,用过午食再走。”

    陆云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驿站前人来人往,茶棚下热气蒸腾,水汽裹着茶香往外散。她略一思量,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笃定:“正好。再往前便也不知离下一个歇脚处有多远,免得赶得太急。”

    楚璃听见“歇歇”二字,立刻松了口气,笑道:“那我先下去透透气,这车里坐得人都要散架了。”

    姚澄听见楚璃那句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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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忍不住笑出了声。最初随行时,她还暗暗担心这位公主身份尊贵、性子难测,真相处起来却发现她言行率真,情绪都写在脸上,走累了就直说,开心了便笑,倒像是家中年纪最小的妹妹,让人不自觉多看顾几分。

    她一边笑着应声,一边抬手招呼随行的侍卫与随从去牵马卸车。铁蹄落地,马鼻喷着白气,侍卫熟练地解下辔头,牵着马往后院去。车辕落下时发出一声闷响,很快便被四周渐起的人声盖了过去。

    几人衣着皆是寻常出行的打扮,颜色素淡,料子也刻意选了不打眼的,连随行之人都收敛了锋芒,远远看去,不过是一行略显规整的官眷或差使。

    可马车才刚在驿站门前停稳,里头便有人迎了出来。

    为首的驿丞年纪不小,官帽虽旧,却洗得发白,戴得端正。他站在廊下,本是例行打量来客,目光在几人身上掠过时,却明显顿了一瞬。视线不动声色地在楚璃衣袖与衣襟处停留了一息——那锦袍样式素净,却在暗纹处绣着宫中才用的回云与瑞纹,针脚细密,规制分明,绝非民间所能仿制。

    他心头一凛,神色立刻收敛,脚下不自觉快了几步,走到近前行礼。

    “几位贵客远道而来,院中已备好净水与歇处,请移步内院。”

    “是下官眼拙。”他声音放得极低,腰背已不自觉地弯了下来,“院中已命人收拾妥当,几位贵客请随我来。”

    他说着,侧身引路。

    几人跟着进门,正要穿过驿站前院,便从门口茶棚旁经过。

    茶棚搭得简陋,却热闹。旧木桌被日头晒得发白,桌角磨得圆滑,铜壶里的水刚烧开,咕嘟作响,蒸汽裹着茶叶的苦香往外漫。脚夫卸了担子,一屁股坐下,长长吐气;行商把马拴在柱旁,拍了拍马颈,又低头拨起算盘,珠子清脆作响。

    靠门的一桌坐着几名脚夫,衣襟敞着,汗水还没干透,一边灌茶一边骂这段路难走;隔壁几名行商低头算账,嘴上随意应和,说的无非是年景、雨水、修路,还有近来关卡查得紧,银钱越花越多。

    “说起来,这两年盐是真贵。”忽然有人叹了口气,端着粗瓷碗摇头,“我前些日子在北边进的货,比前年又贵了一成。”

    “可不是么。”对面的人接话,声音里带着不满,“江南这边也一样,一年比一年高。小门小户的,连吃盐都得算着用。”

    话头本来散乱而寻常。陆云裳原本并未留心,只当是市井闲谈。直到“盐”字入耳,她的目光才不动声色地掠了过去。

    那行商啧了一声,像是想起旧事,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些:“我记得当年江怀瑾在扬州的时候,盐价还往下掉过一阵……”

    话音未落,桌上一瞬安静。

    坐在他对面的中年行商脸色骤变,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声急道:“你疯了?这种话也敢乱说?”

    旁边几人同时噤声,茶碗停在半空,目光齐刷刷往外一扫。

    这一眼,正好撞上从驿站门口经过的陆云裳一行。几人衣着素而不俗,又被驿丞亲自引着往内院走,显然不是寻常行旅。

    几个人心头一紧,这才意识到方才的话可能惹祸,连忙低头收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驿丞脚步一顿,顺着他们的视线扫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回身一步,声音不高,却冷硬利落:“在驿站门前,胡言乱语些什么?喝茶就喝茶,话少些,省得给自己惹麻烦。”

    茶棚里一片静默,再无人敢应声。

    驿丞这才转回身,神色又恢复了方才的恭谨,引着陆云裳等人径直入了内院。

    旁边一名脚夫也立刻往四周看了看,见人走远了,才松了口气,低声附和:“就是。那都是几年前的旧案了,提它做什么?祸从口出。”

    被捂住嘴的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挣开对方的手,讪讪地笑:“行行行,我多嘴。我这不是……一时嘴快。”

    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嘴,像是在给自己找补。

    “喝茶喝茶。”有人打圆场,“说点别的。再说下去,茶都凉了。”

    楚璃随着众人进了内院。院门一合,外头茶棚的喧闹被隔得干干净净,只余脚步声在青石地上回响。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见方才还热闹的茶棚一片静默,连说话声都低了三分,眉心不由轻轻蹙起。

    “刚才他们说的那个名字……”她压低声音,语气却明显带了点不快,“江怀瑾,是谁?怎么一提就成了这样?”

    陆云裳略一思索,低声答道:“江怀瑾。前些年的江南巡盐御史。”

    楚璃眨了眨眼,显然并未听过这个人,却被这反应勾起了兴趣,眉梢微挑:“能让这些人当街闭嘴的,怕不是寻常人物吧?”

    陆云裳摇了摇头,语气平稳:“我知道的也不算细。只知道是前几年的一桩旧案,这江怀瑾被判了斩立决,妻女没入教坊司,独子江明远革去功名,流放三千里,江家家产尽数抄没。”

    她没有再往下说。

    楚璃“哦”了一声,显然没被完全打发,正要再问,旁边却先插进来一道声音。

    “怪不得。”贺清清刚吩咐驿站的人添水,转身时顺口接了话,眉心微皱,“难怪方才他们一提这人,脸色就变了,好像生怕被谁听见似的。”

    姚澄也低声道:“盐价这几年确实涨得厉害,看来这民间怨气不小。”

    陆云裳看向一旁驿丞,故意开口问道:“我们这一路要往江南走,后头也得采买些东西。若盐价太高,也不知会不会影响办差。不知驿丞可否同我们说说,如今这边的盐,当真这么贵?”

    她语气温和,话里却带着“办差”二字,分量不轻。

    驿丞脸上的笑意明显僵了一下:“几位贵人问得……”

    他小心斟酌着措辞,“这几年江南的盐价,确实比从前高了些。可盐政之事,向来不是驿站能插手的,市价浮动,自有司署管束,下官在驿中当差,哪里晓得这些内情。”

    楚璃原本只是侧耳听着,此刻神色却冷了几分,指尖在袖中轻轻一顿,像是压着情绪:“你方才那般斥责外头的人,看着可不像是什么都不清楚的模样?”

    驿丞被问得一滞,脸上立刻堆起几分为难的笑意,连连摆手:“贵人言重了。下官方才斥责他们,不过是怕茶棚里人多嘴杂,胡言乱语,扰了驿站清静。”

    “当真不知?”陆云裳语调很轻。

    但驿丞光是看着陆云裳的眼神便只觉背脊一僵,下意识地抬袖抹了把额角的汗,知道眼前这几位都是自己惹不起的主,只能苦笑道:“殿……贵人明鉴。不是下官不想说,是这一路上,凡是牵扯到盐,再往深里说,容易惹麻烦……这江南,如今说到盐,绕不开一个人。下官原本不敢多言,只是几位既然问到这份上了,下官也不敢再隐瞒。”

    他下意识往院门方向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回过身来低声道:“如今江南盐政,实权尽在都转盐运使司盐运使杜衡之手中。江怀瑾那桩旧案,许多人不敢提,也是怕……惹到这这杜三钱。”

    “杜三钱?”陆云裳将那名字在舌尖轻轻过了一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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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名字有些陌生。

    “正是,这杜大人本名杜衡之,江南这边……私下多这么叫。”驿丞平日说习惯了,见自己说漏嘴语气更谨慎了些,“杜大人官从三品,实权不比二品差。在江南……很有分量。”

    贺清清一怔:“为何叫杜三钱?”

    驿丞闻言露出一点苦笑,像是早料到会被问起,他抬手,用指节在自己左颊轻轻点了点,随即又飞快放下,仿佛那动作本身也犯忌讳:“杜大人左边脸上有块暗红色胎记,形状像铜钱。久而久之,就这么叫开了。”

    陆云裳并未立刻接话,听到杜衡之的名字,这才跟前世的人对上号,只垂眸思索了一瞬,像是忽然想起别的事,语调仍旧温和:“既然盐价这么高,那近来私盐,可还多?”

    驿丞一愣,下意识摇头:“不多……几乎见不着。”

    “哦?”陆云裳微微挑眉,“这么严?”

    “严。”驿丞点头很快,“杜大人手底下有一套法子,叫‘灶户连坐’。十户编一保,一户出事,十户同罚。谁也不敢冒险。”

    楚璃听得一怔,眉心不由得蹙起:“那灶户岂不是人人自危?”

    驿丞苦笑了一下,那笑意浮得极浅,转瞬即逝:“是这个理。可日子还得过,只能互相盯着。”

    陆云裳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依旧平缓,却多了几分追根究底的意味:“这样大的动静,就没人闹过?”

    驿丞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杜大人对上头,很会做人,有上头的人护着,自然什么也不怕。”

    “怎么个会法?”陆云裳看向驿丞,语气更显温和。

    第77章

    “同僚之间, 出手阔绰。”驿丞说这话时,声音放得很低,语句却刻意放慢, “扬州城里常说一句话, ‘杜三钱请客’,只要是他张罗的局,从不寒酸。”

    他说完, 下意识抬眼看了陆云裳一眼, 又很快垂下目光。陆云裳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只是伸手理了理袖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不长,却让驿丞背脊微微发紧,原本想补充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贺清清见气氛有些凝滞,开口问道:“那对底下人呢?”

    驿丞这才接话,喉咙动了一下:“有功, 赏得重;有过, 罚得也狠。”他说完, 手指在衣襟前收紧,又松开,“所以底下人没人敢糊弄。”

    陆云裳轻轻点头, 能做到这个位置的人多少有点手段, 这是她能猜到的。

    她并未追着这个问题往下,只是抬眼看向驿丞,语气平直:“他可有什么忌讳?”

    驿丞明显一愣, 脚下不自觉往后挪了半步,又立刻站住, 低声道:“不知怕鬼算不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又补充:“这是……江南都知道的。”

    陆云裳露出些意外的神色,抬手示意他继续。

    驿丞见状,反倒更紧张了些,说话也快了起来。

    “那佛堂……不是寻常人家摆个供桌的规模。”他低声道,“就在杜府正院后头,占了整整一进院子。青砖铺地,檀木立柱,白日里香火不断,夜里也有人守着长明灯。”

    他说到这里,下意识抬手比划了一下,像是想形容那地方有多阔,又觉得不妥,便匆匆放下。

    “堂中供的是一尊纯金观音,听说铸得极厚,光是底座就要几个人合抱。”驿丞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杜大人初一、十五必斋戒,从不间断。杜大人信佛,这是实打实的。”

    陆云裳听着,神色始终平静,只在心底冷冷一笑。亏心事做得多了,才会夜不能安。若真有佛在天上看着,这满堂香火,怕是连一条冤魂都渡不了。片刻后,她才开口:“既信佛,想来心也软?”

    “这个……”他含糊了一下,“杜大人对百姓,自有他的说法。”

    他说这话时,目光闪了一下,并未与人对视。

    “什么说法?”楚璃立刻追问。

    驿丞喉头一紧,下意识往廊外看了一眼,这才压低了声音:“他说过一句话——‘灶户如盐,不用则融。’”

    楚璃怔住,姚澄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陆云裳却像是听见了什么趣事,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低低应了一声:“嗯。”

    那声轻得很,却让驿丞心里更没底。

    她没有顺着这个话头往下,只像忽然换了个方向,语调仍旧从容:“那他家中如何?”

    驿丞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过之后,连忙答道:“一个嫡子,两个庶子,三个庶女。”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都养得金贵。”

    “这么说——”陆云裳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在江南,得罪他确实要命。”

    这一次,驿丞沉默了片刻,终是没有答话。

    话说到这里,已然够多。

    陆云裳没有再追问,只微微颔首:“有劳。”

    驿丞如蒙大赦,连连应声,退下时脚步都快了几分,仿佛多留一刻都会惹祸上身。

    人一走,廊下安静下来。

    楚璃这才侧过头,凑近陆云裳,压低声音道:“你方才……是在套他的话吧?”等驿丞退下,楚璃才低声开口:“你为何对这盐务有兴趣了?”

    陆云裳笑了笑,正想着怎么解释,姚澄适时开口。

    “殿下别多想。”她语气平稳,往前半步,恰好挡在两人之间,像是不经意地接过话头,“江南这一路,盐价、粮价都牵动民生。我们此行虽是采买布匹,可若连这些都不摸清,回头办差反倒处处受制。”

    她说这话时神情自然,像是早就想好的说辞。

    楚璃听完,眉心仍旧皱着,却没再立刻追问,只看向陆云裳:“是这样?”

    “嗯。”陆云裳这才应了一声,语气不紧不慢,“路上听得多了,顺口问问而已。再说,盐价若真如他们说的那样,后头采买也得早作打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楚璃脸上,又缓了几分:“你这一路折腾得不轻,先去歇着吧。后头若真有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理清的。”

    楚璃盯着她看了片刻,显然仍有疑虑,却终究没再追问,只轻哼了一声:“你最好不是瞒我什么。”

    说完,还是转身随人进了内院。

    不多时,廊下的人渐渐散去,脚步声远了,贺清清确认四下无人,这才轻轻合上廊门,低声道:“她信了吗?”

    “半信。”姚澄道,“但她现在更累,没心思深究。”

    陆云裳这才收敛了笑意,目光沉下来。她走到廊柱旁,伸手按了按木柱,像是在理思绪。

    “江怀瑾的案子,”她低声道,“当年推进得太快了。快到不像是查案,倒像是……等着他往里跳。”

    贺清清神色一凛:“你怀疑那账册和供词有问题?”

    “至少不干净。”陆云裳道,“而杜衡之,正好坐在盐运这条线上,又在江南只手遮天。百姓不敢提旧案,多半不是怕死人,是怕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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