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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陆云裳目光沉静, 声音也压得极低:“我如今调去西膳,冷宫那头——你替我盯着些。”
青槐愣了愣:“你是说,那位……四殿下?”
陆云裳微微颔首, 神情平和, 看不出丝毫情绪:“你若方便,每旬送些汤羹点心进去,最好能见上一面。若她衣物用度有变, 或有人对她言行不善, 宫里又有何人往来异样,你便来告诉我。”
青槐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似有些为难:“可那是冷宫……管事的姑姑凶得很,连咱们灶上几个做惯粗活的婆子都不愿接那差事,我也……不一定应付得来。”
陆云裳从袖中取出一块精致的小铜牌递给她,铜面雕着一枚“膳”字纹印,边角磨得温润发亮:“这是之前我为了送膳方便找人讨的,我调往西膳后, 这牌子我也用不上, 留给你出入方便些。若旁人问起, 你便说是二殿下吩咐,叫人时常送点尝味点心与她,无人会细问。若真有什么难处, 也别强行, 量力而为便是。”
青槐这才接过,眼神却还是带着几分不解:“云裳,你认识四殿下也没多久?怎就……这般上心?”
“是啊, 我与她不熟。”她轻声重复一句,却语气淡得仿佛在陈述别人的事, “不过她是皇女,生来便该锦衣玉食、有人庇护,不该年纪轻轻就被送入冷宫,任人欺侮。”
青槐张了张嘴,像是还有话要问,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陆云裳轻轻掸了掸袖口的褶皱,低声道:“至于为何上心……”
她并未说完,语气平缓如常,目光却落在远处炉灶边袅袅升起的白烟上,心中暗道,若她这一生不再高位临朝,那便也不再有前世那般因果了。
“……只当是我图个心安罢了。”她轻声补了一句,唇边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意味,“也算她有幸。”
青槐听不大懂,只当她是心善,忍不住轻叹一声:“你放心罢,我会替你多留意的。那位小殿下年纪小小的,模样生得乖,孤零零的,看着也怪招人疼的。”
陆云裳没有接话,只点了点头,手里那枚香囊的温度似乎还未散去。
那人若不是被逼进绝境,是不是……也不会变成后来的模样呢?
她心念微动,旋即收敛了表情,语气平静:“这件事别告诉旁人。”
青槐忙不叠点头,语气郑重:“嗯,我记下了,你放心”她说着,伸手将那包银子又塞回陆云裳怀里,神情带了几分倔意:“这银子你收回去,我不是为了这个才答应你的。”
语气不重,却有少年人的认真与坦率,清清爽爽。
陆云裳却伸手稳稳按住她的手,将银子重新塞回她掌心,语声柔和道:
“拿着吧,就当是让我心安。”
她唇角微弯,眸色温淡:“你若真记我这份情,将事办妥了,才算还我;这点银子,不算什么。”
青槐张了张嘴,终究没再推辞,只低头应了一声:“……那我先替你收着。”
……
陆云裳简单收拾了一会,便提着一个小包袱出门与东膳灶头几人一一道别,文和心原本还想招呼人来帮忙,见她轻轻松松便拎起所有行当走出来,不由瞠目摇头:“你这叫家当?也太干净利落了。”
陆云裳只是笑了笑:“带得再多也用不上。”
文和心想了想笑道:“也是,我们那边东西都齐!”
说罢,文和心便领着陆云裳一道穿过尚食局西厢,转入通往内廷的长廊。西膳位于内廷偏西,紧贴昭宁公主的乐清宫,不似东膳那般人来人往,挑选出来伺候昭宁公主的,非得是尚食局得令的上等婢女,连灶头们说起,也都带着一丝仰望意味。廊间风清竹影,偶然传来几声轻燕啼鸣,比起之前的环境不知好了多少。
文和心领着她一路熟门熟路,边走边笑道:“咱们西膳人少事紧,比不得你东膳那边热闹,但你如今身份不比从前,我可是给你挑了个清静地儿。咱俩同住一个小院,院里就你一人一屋,清净得很。”
说罢,她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前方一处朱漆小门:“到了。”
那是一处紧邻御花园的小院,青砖白墙,院中有棵老枇杷树,枝叶繁茂,夏意未尽时尚能遮凉。院门干净利落,台阶上连半点尘土都不见。
文和心推门进去,引她入了西侧一间耳房:“我在这头住,你在那头,院里只咱两人,这屋子原是留给副司的,现在正好空着,你暂且住下。”
陆云裳轻轻踏入屋内。
榻榻上铺了细麻软席,几案上已备好香炉、茶盏与点心,甚至连洗漱的热水都已备好,显然是文和心特意吩咐过的。
“这般安排,会不会太张扬?”她转头看她。
文和心却摆摆手:“你如今掌二公主膳食,算得上小半个主事,再说了,是昭宁公主点名要你来伺候的,谁敢多说一句?”她顿了顿,颇有意味地一笑,“真有人心中酸你,大可以去御前跟尚膳大人告状去。”
陆云裳闻言失笑,却未再多言。
她将手中的包裹轻轻放在案上,仔细打量起屋内陈设。
这屋子虽不华贵,但一案一几皆收拾得干净整齐,床榻靠窗,帘布素雅,连炭炉都添了银丝熏罩,可见照拂之细致。这等清净安稳的去处,于尚食局中层婢女而言,已是罕见的体面与恩遇。
文和心瞧着她眉眼间的平静模样,忍不住啧了一声,打趣道:“你这模样,可真不像是十岁的孩子。换作旁人头一回来西膳,准得紧张得连路都走不稳,我那会儿啊,手都抖得打翻了两盏汤。”
陆云裳随意掸了掸袖口,语气从容:“若是怕,便什么都做不了。”
文和心扬眉,半玩笑半认真:“这话听着口气不小,倒像是哪家旧宫里练过的主儿。”
陆云裳闻言一笑,未作回答,只将手中的香囊从怀中取出,搁在床头。那香囊绣工粗糙,却散发着一缕极淡的药香。
文和心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这是……今日那位小殿下给你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揣测,又有几分唏嘘,“那孩子,我也见过几回,瘦瘦小小的,看着倒挺惹人疼的。可惜宫里这地方,从来不讲什么是非,讲的是谁站得住,你是个明白人,以后……还是少与她亲近为好。”
陆云裳垂眸,拂过香囊的指尖轻轻一顿,唇角泛起一丝难辨的弧度。
“是啊……谁站得住。”
她话音方落,正欲将包裹理妥、沐水换衣,好好歇息一刻,院外却忽然传来几道刻意压低却掩不住的轻笑:“听说新来的那位,是个还没开脸的小婢女?”
“啧,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气,竟能直接掌了昭宁殿下的膳食。”
“怕不是哪位贵人看她顺眼……”
声音不算大,却也绝非无心之语。院门没掩严,风一吹,几句话便飘得清清楚楚。
文和心脸一沉,刚要出去斥人,却被陆云裳抬手拦住。
“我去。”她个子不高,年岁尚幼,身形还带着些未褪的稚嫩,却偏偏走得端稳,每一步都不疾不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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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和心看着那道背影,忽然打了个寒颤,低声咕哝了一句:“我果真没看走眼,这丫头,将来定不是一般人。”
院外是西膳的主灶,一张石案旁正围着几个灶头打点食材,一名身量高挑、唇上有痣的宫女正倚着案角,见陆云裳走来,也不避让,只笑眯眯打量了她一番,语气带刺:“哎哟,这便是咱们新来的掌办?可真是小得可爱。连身高都还没过我腰呢。”
周围几人都笑了,神色间带着不加掩饰的轻慢。
陆云裳却不恼不怒,只微微一福身:“劳几位姐姐费心。云裳年幼,确实识浅力薄,往后还需诸位多担待才是。”
语气温顺,神色恭谨,可偏偏那一声“姐姐”叫得格外自然,几人中年纪最小的也不过十五,顿时笑意僵了些。
“不过——”陆云裳忽而抬眸,眸光轻飘飘落在她手中那只木盘上,语声微沉,“云裳虽不懂别的,却知内廷膳食皆有品级规制,西膳用的鱼是官盐淡腌,不该重火久煮,更不该加藤椒祛腥。”
那原本还带着几分轻蔑的帮厨愣了一下,低头一看,自己手边正是那包藤椒。脸“腾”地红了,仿佛被人当众扒了一层皮,连忙放下木盘往后缩了半步。
她瞥了一眼后退那人,语气仍是温温柔柔:“这鱼若是献上去,惹得殿下动怒,可不是‘姐姐’几句就能糊弄过去的。”
她说得并不大声,却句句入耳。那锅旁原本笑的最大声的婢女一惊,脸顿时涨红,连忙放下手中还未处理的鱼腹。
其他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人再言。
那唇上有痣的嬷嬷也终于变了脸色:“你才来几日,就敢指手画脚——”
“我怎不敢。”陆云裳截她话头,笑意却不达眼底,“我虽只是小婢,却是昭宁殿下亲口点名,尚膳大人当堂传旨调我入西膳,掌其膳食者。若这还不足以‘指手画脚’——”她垂眸,轻轻抹了抹桌角一片水渍,“那不如请你亲自去御前奏请,将我调回东膳。”
一句话出口,众人皆是一震。
那嬷嬷气得脸色铁青,最终却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此时文和心也走了进来,笑容带了点不动声色的冷意:“行了,今天下午你们那几锅点心我会亲自过一遍。陆云裳如今是掌办,凡她经手的东西,若有错漏,我可不会护着。”
她虽性子跳脱,可西灶头的位置却实打实靠着手艺坐稳的,这一开口,众人心下再不敢轻视,纷纷应“是”。
陆云裳福了福身:“多谢和心姐姐。”
文和心看着她眉眼弯弯,一如既往的温顺模样,心头却忍不住发毛:这孩子怎么好像连吵架都吵得像是在请安……
待人散去,她低声道:“你这法子倒巧,只是……你不怕得罪人?”
陆云裳摇了摇头:“得不得罪人不要紧,得不得罪主子,才要紧。”
一直收拾到半夜,陆云裳入眠之前,又看了一眼那方粗糙的香囊,指尖拂过那尚未打结的线头,眼中神色微沉,也不知那人知道自己以后不去送膳了,可会闹腾?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日清晨, 天色微亮,宫中已悄然运转。
陆云裳照例早起,梳洗过后亲自过目今日所用食材, 一一道旁查验, 方才将装盒的膳食收入食篮中,步履从容地出了西膳。西膳近乐清宫,送膳之路比东膳近许多, 可她脚步却不快, 像是心头有事,走得极有分寸。
踏入御书房正殿时, 殿内早有宫婢接应,楚玥仍倚坐在窗前案后,手中拨弄着一小盆盆栽,见陆云裳进来,也未急着招呼,只轻哼着一支南地小调。
陆云裳低头含笑, 上前几步, 将食盒轻轻搁在案边, 语声温润:“今晨膳食是虾仁瑶柱粥、鸽蛋蒸豆腐、酱香酥瓜盏,另备桂花山药糕一碟,俱是今早现做, 愿殿下用得顺口。”
楚玥微抬眼, 眸中泛着笑意,指尖拨着花枝也未停:“今儿这几样,倒真合我心意。你啊, 越发得我眼缘了。”
陆云裳微笑垂首:“是奴婢之幸。”
她退身之时,余光却悄然扫过殿角。
楚璃正蜷在东侧靠窗的小榻上, 身子小小的,披着一件素净团花浅袍,整个人几乎陷入软榻中。她头垂得很低,眼睫微敛,眉眼藏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像级了一株风中未开的花骨朵。
她面前是一只白瓷小碗,里头只剩半勺米汤。
陆云裳放轻脚步离开,然尚未走远,忽听得楚玥在身后随意地道:“你也别饿着,过来一块吃点罢。”
片刻沉默。
接着,便是楚璃是楚璃低低的嗓音,软软的:“……不必了,皇姐。”
陆云裳脚步微顿,神情也随之一敛,却并未回头。
她出了殿门,阳光方才升起,照得她眼睫投下一道长长的影。
她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自语般低声道:
“还这么拧巴。”
陆云裳走在回西膳的小径上,阳光透过宫墙边上的竹影,斑驳地洒落在她的衣袂上。她本没太在意身后脚步声,直到那细细小小的脚步声一路跟随不远不近,像是影子一样黏在她背后。
陆云裳不堪其扰,这才停下脚步,缓缓回头。
原以为是西膳哪个见她不惯的婢女,却没想到是楚璃。
那孩子瘦瘦小小的一团,穿着略大的团花浅袍,看着像是楚玥的旧衣,袖口因为走路时攥得太紧而微微打着褶,眼睛却倔强地看着别处,一副“我不是跟你来的”模样,连个招呼都不打。
陆云裳忍不住轻叹了口气,蹲下身与她齐平,语气温和又带点笑:“殿下怎的在这?今日邓大人不是还未开讲么?”
陆云裳挑眉,语气不重,却难掩讶然。
楚璃衣摆边都蹭了点灰,鞋头上还沾着尘,显然是偷偷摸摸“跑路”了一遭。整个人小小的,站得也不太安稳,攥着袖口却故作镇定,目光躲躲闪闪地望向一旁,不肯对上陆云裳的视线。
“殿下?”陆云裳假装不明,眉头轻皱,声音带着一丝耐心地又唤了一句。
“我……身子不太舒服,想回去。”楚璃总算张了嘴,声音轻得跟早晨的风似的,还带点可疑的哑。
“哦?”陆云裳挑眉,静静等着后文。
楚璃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仿佛自己都不太相信似的:“但……不小心……迷路了。”
陆云裳眨了眨眼,像是在认真“消化”这个说辞,眼中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语气却仍稳稳当当:“迷路了?”
“嗯……”楚璃咬了咬唇,努力挺直小小的脊背,语气一板一眼地平静道,“本来是记得的,可今日……走着走着,就不小心走错了。”
“哦。”陆云裳微微扬眉,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淡淡的,她不动声色地看着楚璃,见她面上故作镇定,眼神却露出一丝藏也藏不住的紧张与期盼,便笑了。
她当然知道,楚璃是故意的,若不是存了心思,又怎会恰好跟着她‘走错’到西膳来?尤其是宫中路径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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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冷宫到西膳中间还隔着三条岔道,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若真能这样‘误打误撞’找到她头上,才真要谢一声上天指路了。
“原来是这样啊。”陆云裳轻声说,嗓音温润如水,“那殿下运气不错,刚好撞上我,不然这会儿宫里人怕是着急得不知去哪里寻了。”
楚璃的耳尖红了红,却仍旧没说话,仍是死死攥着袖子不肯松开。
陆云裳无奈,只好上前半步,低声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楚璃愣了愣,仰起头看她一眼,像是在斟酌要不要“勉强答应”,可眼底那点细碎的光亮,却泄了底,于是很快又低下头,闷闷地应了声:“……嗯。”
两人一-大一小并肩走在回路上,楚璃不说话,陆云裳也不问,只时不时稍稍侧身,确保她跟得上脚步。
走了一段,楚璃终于忍不住,低低开口:“你是不是……往后都不来我这儿了?”
陆云裳脚步微顿,偏头看她。
她的小手紧紧捏着袍角,像是怕听见什么答案,又怕听不见。
陆云裳没有立刻回答,只静静看着她片刻,方才淡声道:“我换了差事,不过若你想吃什么,可以让人来西膳说一声,我会让人送去。”
楚璃的眼神黯了一瞬,却倔强地点了点头,嘴巴抿得紧紧的:“不用了,我不饿。”
陆云裳忍不住失笑,这孩子,哪哪都嘴硬得厉害。
可偏偏,就是这样,才最容易惹人心软。她没再说话,只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轻声道:
“殿下若再想走错路,也记得带件披风。外头风大,容易着凉。”
她正想再说什么,余光却瞥见楚璃拢着袖口的手背微微透红,心里一动。
“手给我看看。”她停下脚步,忽然出声。
楚璃一怔,身子微僵:“没事。”
“让我看看。”陆云裳不容置疑,已弯下身,轻轻拉住她的手。
这才一碰,就感觉她的手凉得不像话,掌心薄薄一层茧,指腹却被擦破了,血已干涸,沾着细小的灰。
“这是何时伤的?”陆云裳眉心微蹙,声音虽仍温和,却透出几分不悦。
楚璃张了张嘴,试图找个理由搪塞:“我……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缩了缩手,却被陆云裳轻轻按住。
“让我看看。”陆云裳根本没理会这蹩脚的说辞,弯下身去,轻轻拉住她的手。
她抬头望了望前方:“院子就在前面,先带你包扎。”
楚璃抿了抿唇,没说话,但脚步明显轻了些,像是放弃了挣扎。
不一会儿,两人便到了西膳小院。
这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整洁清爽,院里栽着几丛不知名的小花,晨露未干,一股淡淡清香扑鼻而来,与森严冷清的冷宫全然不同,透着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暖。
陆云裳推门而入,随手拿了帕子擦了擦楚璃手上的灰,又取出一只药匣,从中挑出金疮药和干净纱布。
她一边动手,一边笑着介绍道:“这是我现在住的地方,虽然地方不大,胜在清净。你若是再‘迷路’,可别绕远路了,直接从东墙那边走近些。”
楚璃听着,目光悄悄打量屋内,目光落在窗边的书案、榻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眼神中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新奇和局促。但她嘴上仍是倔倔地反驳:“我才不会乱走。”
“那是最好。”陆云裳嘴角一扬,牵她入屋,“不过既然来了,可不能白跑一趟。手给我,看看有没有伤到筋骨。”
楚璃犹豫了下,还是乖乖伸出手来。
陆云裳低头接过她的手瞧了瞧,见确实只擦伤了一道小口,这才放心的替她擦去伤口边缘的灰,再洒上药粉,纱布一圈圈缠上,末了,又吹了吹,像哄小孩子似的:“疼不疼?”
楚璃本想点头,可话到嘴边又不知怎的,硬是别过脸小声咕哝了一句:“不疼。”
耳尖却悄悄红了。
陆云裳失笑,没再多说她嘴硬,只随口叮咛:“以后可得当心些,这宫里地滑砖冷,冷宫更是阴湿。你若真摔了伤了,怕也不会那么及时被人发现。”
话音刚落,楚璃原本平静的小脸便微微皱了皱,嘴巴动了动,一副又要顶嘴的模样。
可这股不服气还没憋出声,她眼角无意一扫,视线却在床头那处顿住了。
床头的香囊摆得极随意,却偏偏就那么近的靠在枕边,像是昨夜入睡前才轻轻放下的。颜色土得不讨喜,边角的绣线也拢得笨拙,细看之下似是还被人重新缝紧了边角,但楚璃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昨日她亲手缝了送出的那只。
原本心头还堵着些气,瞬间便散了大半。
楚璃原以为她走了,香囊也会被人随手丢到一旁。没想到竟被陆云裳摆在最贴近的地方,像是每日都会被看上一眼。
原本还绷得紧紧的小脸不自觉慢慢松了些,睫毛颤了颤,眼神在床头那只香囊上停留片刻,又慌忙移开。像是怕被人看出来,忙把头垂得更低些,指尖轻轻碰了碰包着纱布的手背,蔫蔫地窝着,好半响不出声。
陆云裳低头替她打好最后一道结,指腹在纱布边缘轻轻抹平,见她突然安静得出奇,一边收拾药匣,一边微偏过头,悄悄瞧了她一眼。
暗道,这孩子怎的忽然不说话了?
她眸中闪过一丝不解,但语气仍是温温柔柔:“好了,包住了,药也上过了,咱们该走了。我送殿下回去。”
原以为她又要嘴硬推拒,谁知楚璃却乖乖点了点头,像是怕她反悔似的,低低地“嗯”了一声。
陆云裳一怔,又低头细看她一眼。
楚璃垂着头,小脑袋埋得低低的,额发微乱地垂在眼前,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淡影。她一动不动,只用指尖轻轻撚着衣角,模样看着别提多乖巧,像是怕说一句话,就会被人赶走一般。
陆云裳终究还是心软了,叹了口气,抬手替她理了理额前乱翘的发丝,又顺手替她把衣襟拢好,语气也放得更低更缓:
“走吧。”她轻轻牵了牵楚璃的手,柔声道,“殿下这次记路清楚些,省得下次又‘走错’。”
她那“走错”二字咬得极轻,但尾音含笑,分明是有意调侃。
楚璃这回却不恼了,反倒抬起头来看她,眼神亮亮的,嘴角弯弯,竟露出一个软乎乎的笑脸。
“那……”她小声问道,眼睛眨了眨,神情又乖又认真,“我想吃你上次做的糕点,可以吗?”
陆云裳愣了一瞬,随即低笑一声,揉了揉她的发顶。
“好。殿下说的是哪样?明日我便让青槐给殿下送去。”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日子在宫墙深处如水般滑过, 表面平静无波,实则涌动着叫人喘不过气的暗流。陆云裳站在西廊下,看着初升的阳光投在青石地上, 心头却并不宁静。
她知道, 这宫里从来没有真正的“清净”。
直到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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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七,太后诞辰,钟鼓齐鸣, 慈宁宫张灯结彩。原本绷得死紧的后宫气氛, 反倒像突然被揭了锅盖的蒸笼,热气哄地一声全冒了出来, 浓得叫人躲也躲不开。
尚食局这一干女官早早候在外头,陆云裳站在最后排,眼前是各宫嫔妃、命妇按品落座,罗裙曳地,珠翠生光,一个个打扮得如走水灯彩棚似的。她望着那些宫装繁复的身影, 只觉刺眼。
最前头的纪贵妃身着水色绣兰宫服, 风姿袅娜, 嘴角含笑,姿态端庄得滴水不漏;再往下依次是淑妃、德妃、独孤昭仪、纪婕妤,皆是绫罗金线, 而那群皇子皇女, 也依品依序跪在两侧,小小年纪,姿势却个个板得笔直。陆云裳瞥了一眼, 只见大皇子与三皇子也赫然在列,自被解禁足以来这是头一次在众人面前露面。
而楚璃, 这场合她自然来不得。身份不便、冷宫出身、又没了母妃的护持,今日就算想来,也无人敢替她递话。
她静静站着,看着那一排排贵人,按品大妆,静候在慈宁宫外。宛如彩羽纷飞,却无一不是披着笑脸上场的棋子。竟忍不住松了口气,心道:“那丫头不来也好。来了也不过跪着白等,反倒不如在冷宫院子里晃晃猫尾巴,偷个花饼吃,轻松自在。”
她低头一笑。
“再说了,就那小身板……怕是跪不了一炷香就得晕给你看。”
太监尖利一嗓子打断了她的思绪:
“太后驾到——”
随着太监一声长唱,周围气氛猛地一凝。陆云裳抬眸,便见一队宫女簇拥着太后自内殿缓步而来。
那位久居权势之巅的老人家虽已年过花甲,鬓边染霜,却依旧仪态端然,风采不减。穿着正红凤袍,身上的金线牡丹随光摇曳生辉。她一眼扫过来,目光冷锐,仿佛能瞬间将人心剖开一寸。
“臣妾等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妃齐齐伏地,陆云裳垂首跪在角落,并不在这场权势交锋的中心,但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尤其是在那位纪贵妃身上停留了一瞬,她自是知晓即将发生什么,所以更像亲眼瞧瞧对方会是什么神情。
纪贵妃跪在最前排,她眼角余光则紧盯着身旁空着的位置,那是皇后的位置,自从三年前皇后病逝,一直空悬至今。
“都起来吧。”太后抬手,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纪贵妃身上,"贵妃近日操劳六宫事务,辛苦了。"
纪贵妃心中一紧,连忙福身,声音温婉:“为太后分忧,是臣妾分内之事。”
太后唇角含笑,却不达眼底:“今日召你们前来,并非只是为哀家的寿辰。”说完,看了看下首跪着的一众人,忽而问道:“楚玥呢?”
陆云裳站在最末位,看着一众嫔妃在那一瞬间不约而同地朝后看去。她也微偏了偏头,便见那道熟悉的纤影自众女中缓缓上前。
“在这儿呢,皇祖母!”少女声音清脆,笑意盈盈地朝太后一礼,“孙女楚玥,给您请安啦!”
声音清亮,带着不加掩饰的亲昵和明快,像一枝初绽的迎春花,霎时冲淡了殿内那股凝重肃然的气氛。
才十三岁的年纪,却自持得极好。她一身素净宫裙,并无过多装饰,却衬得她整个人精神朝气,恰到好处地显出那份皇室嫡女的自信与光彩。
太后看见她,脸上竟露出几分难得的笑意,亲自将她从地上扶起:“好孩子,来,到哀家身边来坐。”
“谢皇祖母!”楚玥扬起脸,爽利地点头上前,步子稳稳的,却带着点少年的活泼,眼波一扫,还不忘朝跪得最端正的纪贵妃笑了一下。
待楚玥站定,太后转向众人,声音陡然提高:“即日起,册立楚玥为典仪主女,掌六宫诸仪、节庆事务、礼仪进退。各宫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楚玥原本还挂着笑的脸上神色一滞,整个人怔了怔,眼中浮起一抹压不住的错愕。
哪怕她自诩胆大,可这一刻,也难免露出些少年人的茫然,她虽是皇后嫡出,又得父皇宠爱,却从未真正掌过实权。她不过十三岁,身为女子,又尚未及笄,就连平日里朝仪父皇都不曾喊她。她从未想过太后会以这种方式、这等分量,给予她实权。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太后想要寻求答案。
可太后却并未看她,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人。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站在最末位的陆云裳,面上没有露出丝毫惊讶。
甚至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转头去看楚玥。
她只是垂着眼帘,手指轻撚着衣袖边角,唇角不动声色地勾起了一点几不可察的弧度。
因为这一天,她已经等了很久了。
前世,太后也曾在众目睽睽之下,册立楚玥为“典仪主女”,理由当然不是宠爱。
而是借势,也是制衡。
皇子们年纪渐长,储位之争暗流汹涌。皇帝表面无为,实则诸子布势、心思早动;太后手握宫权,又怎甘居其后?六宫局势愈发失控,而皇后早逝,楚玥身为嫡女,却无外家撑腰,于宫中反而孤悬。
太后便借她名正言顺,设这一局。
名为提拔,实则收笼。
将楚玥拉入自己羽翼之下,也是在众妃面前敲打一记。让众人莫忘了,真正能赐权的,不止有皇帝一人。
纪贵妃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暗中联络朝臣,为的就是在立储一事上抢占先机。如今六皇子年幼,而大皇子与三皇子如今都快要到立府的年纪,若能得太后支持六皇子或许还有机会,如今她竟将心思放到了楚玥身上?
"典仪主女",这个百年未启的前朝旧制,竟在此时被太后翻了出来!名义上是掌管礼仪,实则分走了她执掌六宫的大半实权。她苦心经营多年,眼看就要登上后位,却被一个黄毛丫头横插一脚!
纪贵妃的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众人还未从“楚玥为典仪主女”的震惊中回神,只听高座上,太后缓缓开口,声音虽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个人耳中:
“你们或许奇怪,哀家为何立一名尚未及笄的公主为典仪主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妃嫔、王公命妇,再定定落在纪贵妃脸上。
“这六宫之礼,虽非正统朝政,却是内廷之纲。礼崩乐坏,人心浮动,家国何安?”
话说得沉重,听得众人心头微颤。
“后宫礼制、节庆进退、宫宴册仪……你们是如何操持的,哀家不是不知,只是不说。”太后嗓音忽而转冷,扫了一眼身旁立着的太监总管,“前几次节宴延迟、册仪错位、朝贡失礼……皆是有心之人玩弄规矩,把礼法当做谋权的借口。”
纪贵妃嘴角一僵,眸中闪过一丝寒意,仍强撑笑意躬身:“太后所言极是,臣妾无能,失于监管,日后定会谨记训诫。”
太后未理她,只转头看向楚玥,神情微缓:“楚玥虽年幼,却天资聪慧,熟读《仪礼》《女则》,诸节大典、册拜吉仪皆能倒背如流。她曾手书一篇《后妃礼制札议》,直言典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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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衡为内廷之患,哀家听后叹息许久。”太后顿了顿,又道:“下月女学入堂之试,既为女教开端,自然需有典仪之主。此事,也便交给楚玥操办罢。”
陆云裳站在人群后列,心头一动——
这太后如此一说,便算将此事说成了是楚玥主动求来的叫她再无退路。
“更何况,”太后再度开口,语调放缓,“楚玥乃皇后嫡出,身正言洁,家教甚严,自小不过问权争,心思明澈,哀家用她,是要她扶正典仪,不是搅局。更不是给谁递权柄的踏脚石。”
此言一出,原本还幸灾乐祸的淑妃、德妃等人眉眼浮动,一时竟都笑不出声来,这话岂不就是在说大皇子与三皇子被禁足一事。
“既有仁心,又有礼识,哀家不选她,还能选谁?”太后看了众人一眼,声音不紧不慢,“尔等心中若有异议,不妨一一道来。”
一时间,大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无人敢言。
大皇子垂眸不语,三皇子眉眼微沉,连平日最能攀话的顺贵人也只是低头看裙摆。
太后似是早已料到如此,笑了笑,向楚玥招了招手:“玥儿,礼从今日始,规矩也要从你这位主女立起。”
她眼神一转,笑意浮上眸底:“你,可敢接?”
这一句问得轻柔,却如同无声巨石压在心头,叫人避无可避。
楚玥本能地想开口拒绝,这“典仪主女”名义听来风光,实则是握在火上烤。各宫妃嫔,哪个不是明枪暗箭?她若接了这差事,日后怕连坐下喝碗安稳茶都难。可太后那双眼,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慈宁宫高墙森森,众目睽睽之下,她已无路可退。
她只能咬牙,定了定心,扬声道:
“孙女不才,惶恐受命。唯愿不辱使命。”
“好。”太后唇角笑意不减,眼中却依旧波澜不惊,连半分情绪都看不出,“皇室子嗣,总算有个敢担事的。”
"贵妃可有异议?"太后锐利的目光直刺过来。
纪贵妃一愣,眸中怒意几乎破壳而出,却又被她生生按下。掌心早已湿透,她仍挤出笑来:“太后圣明。楚玥公主聪慧过人,臣妾……自当全力配合。”
“好极。”太后满意点头,笑意一收,语调不带一丝温度,“玥儿从今日起,便多向贵妃娘娘请教。她在宫中多年,所历节典无数,必能助你一臂之力。”
楚玥闻言,只觉一股凉气自脚底往上冒。
她转身向纪贵妃福身行礼,语气一如既往的乖顺:
“请贵妃娘娘多多指教。”
纪贵妃看着眼前这个不及自己胸口高的少女,勉强回礼,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锦帕。
而这场交锋之外,陆云裳站在队末,目光却始终未离开楚玥分毫。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楚玥虽聪慧,却终究年幼,在这权势交锋中稍有不慎,便会跌得粉身碎骨,前世便是这般。
她不是圣母,不是忠臣,更不是空怀怜悯的旧人。
她只是个赌徒。
这是她在这后宫最深处唯一一次亲手握局的机会。
女学选拔,是入局;而助楚玥过关,则是她反转命运的筹码。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御书房后廊, 晨光未透。
夜色方散,潮湿的露水仍覆在宫道石砖上,风一吹, 丝丝寒气自脚边袭来。
陆云裳手托铜雕祥云膳盒, 顺着回廊静静行来,自太后诞辰之后,楚玥身边就突然热闹起来, 一时间各宫进言、太后交事、礼部压题……她身边人影不绝, 如今竟连御书房,也早早排起了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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