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熔金,将御花园的琉璃瓦烧成一片暖橘色,风里浮动着晚香玉与新剪草木的清气。后几去仰着小脸,额角沁出细汗,手指被丝线勒出淡淡红痕,却仍固执地攥紧轴柄,仿佛那根细细的丝线牵着整片天空。纸鸢在云隙间忽隐忽现,蝶翼边缘被风鼓得微微震颤,像一颗不肯坠落的心。
后过过没再说话,只静静看着女儿的侧影——那眉梢微扬的弧度,下颌绷紧时透出的一点倔劲,竟与自己十六岁初登极时,在乾清宫西暖阁彻夜批折、指尖冻裂仍不肯停笔的模样,如出一辙。他喉结动了动,忽然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铜牌,掌心摊开,牌面浮雕着一只衔枝青鸾,翅尖镂空,内嵌半粒朱砂,随光流转,似有血色微光。
“几去。”他声音低了些,却比方才更沉,“这个,爹爹原想等你及笄再给。”
后几去闻声转头,目光落在铜牌上,眼睫扑闪两下,没伸手去接,只歪着头问:“这是……虎符?”
“不是虎符。”后过过指尖摩挲着青鸾翎羽,“是‘天工坊’的信物。大明三十七处军械作坊、二十一座火药提纯所、十三个硝石矿场,凡持此牌者,可调匠籍、阅图纸、验成器,甚至……下令拆改图纸。”
后几去瞳孔骤然一缩,呼吸都轻了半拍。她虽年幼,却早被太傅领着读过《武备志》残卷,知晓天工坊是大明火器命脉所在,连兵部尚书递牌子求见,也须得三日候传。她小小的手指无意识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却没再问为什么,只盯着那枚铜牌,像要把它刻进眼底。
“爹爹……”她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卷走,“您不怕我弄丢?”
后过过笑了,眼角泛起细纹:“弄丢了,就自己再铸一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宫墙之上渐次亮起的琉璃灯,“天工坊的匠人,最懂什么叫‘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图纸烧了,重画;模具毁了,重锻;人走了,再招。唯有一样东西,烧不毁、锻不烂、招不来——”他指尖点了点她心口,“这儿的念头。”
后几去低头,看着自己起伏的胸口,那里正一下一下,跳得又快又稳。
暮色渐浓,魏忠贤亲自捧着紫檀食盒趋步近前,盒盖掀开,白瓷盏里盛着温润的牛乳杏仁羹,浮着几粒琥珀色蜜渍桂花。他垂首侍立,眼角余光却悄悄扫过皇帝手中铜牌,袖口下的手无声攥紧——这枚青鸾令,二十年来只传过三人:先帝、张居正,再便是眼前这位少年天子。如今竟要交到一个七岁公主手里?
“魏伴伴。”后过过忽道,声音平淡无波,“传旨工部,即日起,天工坊设‘稚羽司’。”
魏忠贤心头一震,险些失手打翻食盒:“稚……稚羽司?”
“嗯。”后过过接过食盒,亲手舀了一勺羹递到女儿唇边,“专司童子匠学。遴选十岁以下聪颖者,不考四书五经,只验三样:拆解机括是否顺手,辨识矿物能否准确,听音辨律可否分清十二律吕。合格者入坊,食宿匠籍同列,月俸按匠首三成发放。”
后几去含住羹匙,杏仁香甜滑入喉间,她含糊道:“那……我要当稚羽司的司首?”
“不行。”后过过摇头,目光锐利如刃,“稚羽司首官,须由天工坊总匠师兼领,你只挂名‘监学’——每日申时至酉时,去坊中看匠人干活,记下不懂之处,回来问爹爹,或查书,或找太傅。答对三题,准你摸一次新铸的燧发枪机匣;答错一题,明日加抄《考工记》一页。”
后几去眨眨眼,忽然将小勺搁回碗中,仰起脸,声音清亮:“爹爹,稚羽司若只教孩子,那些老匠人肯教吗?他们……怕我们抢饭碗。”
后过过眸光倏然一亮,竟抚掌而笑:“好!这话,张居正当年都没问过!”他笑意未散,却敛了三分,压低声音,“所以,稚羽司第一道章程,便是‘薪火帖’——凡授徒者,每教成一名稚羽生,赏银二十两,另赐‘薪火腰牌’一面,死后悬于天工坊祖师堂梁上,永受匠人香火。”
风拂过,纸鸢绳索突然绷得笔直,发出细微嗡鸣。后几去下意识拽紧线轴,仰头望去——那只红蝶不知何时已飞入更高处的流云,翅尖被夕照染成灼灼金红,仿佛真要挣脱丝线,化作天际一道活物。
“爹爹!”她忽然喊,“您说……沙俄那边,真会守约撤军吗?”
后过过神色未变,只将铜牌轻轻放回她掌心,冰凉的金属贴着她汗湿的皮肤:“莫罗佐夫答应的,是勒拿河以东不再驻军。可鄂毕河到叶尼塞河之间,是‘共同贸易区’——他们派商队,咱们也派;他们建货栈,咱们也建;他们运毛皮,咱们运瓷器……”他指尖点了点铜牌上青鸾衔着的那截细枝,“枝上无叶,却藏三枚暗榫。你猜,是做什么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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