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久的毒火，彻底点燃。

    王广捧着水囊跪至近前，声音带着哭腔：“娘娘……水来了！”

    眼得得一把夺过，却未喂水。她拧开囊口，将清冽的溪水尽数倾倒在自己掌心，再以掌心覆上裴怀贞颈后那片狰狞的伤口。冰凉的水珠顺着她指缝滑落，渗入溃烂的皮肉。她闭上眼，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那是陆放教她的、最原始的疗愈法：以自身气血为引，导引天地清气，护住心脉一线生机。她不知道是否有效，她只知道，这是此刻她唯一能做的。

    掌心之下，那微弱的搏动，似乎……极其微弱地，加快了一瞬。

    眼得得猛地睁开眼，眸中血丝密布，却燃起一簇幽暗的火焰。她抬起头，目光扫过王广，扫过所有跪伏的亲卫，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王广，传朕……不，传皇后懿旨！”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铁钉，狠狠楔入这寂静的山谷：

    “即刻封锁雁门关至京师所有驿站、渡口、关隘。凡持有兵部虎符及东宫印信者，无论官阶高低，一律押赴刑部大牢，严审其雁门关战事前后所行所言！着沈濯率禁军一部，彻查户部近三年赈灾粮款流向，尤其着重追查雁门关守军军粮账目！另，命礼部即拟诏书，昭告天下：先帝遗诏存疑，新君登基大典暂缓，待宗室、三公九卿、御史台共议定夺！”

    王广浑身剧震，额角冷汗涔涔而下。这哪是垂危天子的遗诏？这分明是一道裹挟着雷霆之怒的、指向整个帝国权力核心的肃清令！皇后……不，这位刚从悬崖下爬出来的女子，竟在丈夫弥留之际，以血为墨，以命为笔，写下这样一道足以撼动国本的诏谕！

    “臣……遵旨！”王广伏地叩首，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眼得得不再看他。她重新低下头，将浸透清水的洁净布条，轻轻覆在裴怀贞颈后的伤口上。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初生的婴孩，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她俯身，额头抵住他冰凉的额角，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苍白的唇。

    “听见了吗？”她低语，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逾千钧，“你的江山，你的罪，你的命……都不许你这么轻易交出去。你要活着，活到我亲手把你绑在龙椅上，活到我看着你把那些害你、骗你、让你跪下的混账，一个一个，拖到午门外，亲手砍下他们的脑袋！”

    她直起身，目光沉静地扫过裴怀贞毫无反应的脸，最后落在他那只始终未曾松开、依旧虚虚搭在她腰侧的手上。那只手，指节分明，骨节处带着习武者特有的硬朗，此刻却软得像一段失去支撑的朽木。她抬起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紧扣，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冰冷的手指，一根一根，牢牢扣紧。

    “裴怀贞，”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穿透山谷清晨的薄雾，“你若敢死，我就把你的乾陵掘了，把你那颗头颅挖出来，日日放在案头，看你如何受万民祭拜！你若敢死，我就屠尽所有姓白的，让白头海的魂魄永世不得超生！你若敢死……”

    她喉头剧烈滚动，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在眼眶里汹涌奔腾，映着初升的朝阳，亮得惊人。

    “我就把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所有投胎的机会，全都买断！让你生生世世，只能做我的夫君，只能跪在我的裙裾之下，只能听我的话！”

    山谷寂寂。唯有溪水潺潺，鸟鸣啁啾。阳光慷慨地洒落，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一道永不分离的烙印，深深镌刻在这片刚刚经历生死的山石草木之上。

    裴怀贞的眼睫，在那片被泪水浸湿的阴影里，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一下。

    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

    眼得得感觉到了。她没有抬头，只是将紧扣的手，又收紧了一分，仿佛要将自己的血脉，一寸寸，一缕缕，渡进那具濒临熄灭的躯壳里。

    她知道，这场劫，远未结束。乾陵的诏书、北疆的尸身、满朝文武的猜忌、宗室暗涌的觊觎……无数荆棘，正从悬崖之下，悄然生长，缠绕向他们仅存的、摇摇欲坠的生机。

    但她不怕。

    因为她记得昨夜悬崖边，他怀抱的温度；记得他匕首划过脖颈时，自己心脏撕裂般的痛楚；记得他单膝跪地时，那满山落叶呼啸的悲怆。更记得，他醒来时，那句“看到到来乎身，就特别有意思”。

    有意思。

    多有意思啊。

    她低头，吻了吻裴怀贞冰凉的额头，然后，挺直脊背，迎向王广递来的、染着晨露与泥泞的明黄斗篷。

    “走。”她声音平静，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锋利的清醒，“回京。”

    斗篷展开，如一面无声的旗帜，在初升的朝阳下，猎猎翻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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