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下属应了声,跳下车独自奔了出去,马车往里避了避。
宁臻玉没有问,嘴唇紧抿,听外面声息越来越远,巷子里安静下来,他一直紧绷的面容方才一松,只觉心脏怦怦直跳。
他此前循规蹈矩二十年,做过的最出格的事,也不过是和京中的权贵子弟看不顺眼互骂,互殴都少有,还从未做过这等大逆不道的劫囚之事,将来砍头都使得,因而整个人都紧绷着。
此刻一松懈下来,他才察觉到自己一路上拉着谢鹤岭跑,一直紧紧攥着对方的胳膊。
宁臻玉立刻松开手,却见谢鹤岭的衣袖已濡湿,染了一片血迹——原是伤口被他掐得崩开了。
宁臻玉一顿,只得撕了几道布条给他缠上。
他动作不轻,又因劫囚过度紧张,双手有些僵硬,自然绝不温柔。
谢鹤岭却只含笑看着他,目光落在宁臻玉洁白的手指上。
他看宁臻玉一直不说话,笑道:“我这伤不算很重……大理寺卿是个会做人的,谢某刚入狱时,他一直招待好好的。”
宁臻玉心想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冷冷的不搭理。
谢鹤岭瞧着他垂下的眼睫,叹道:“直到前几日璟王掌权,才来大理寺折腾我泄愤,非逼我屈打成招。”
“不过么……谢某自然绝不会认,挨一下,就要大喊对不起大行皇帝,没能见陛下最后一面。璟王听我老提陛下,实在听不下去,来了一回就再不肯来了。”
宁臻玉听到这里,心道璟王和皇帝那关系,没能把谢鹤岭当场打死,恐怕都是顾忌着太子之死牵连甚广,不好暗自下手,且还要利用他捅谢鹤岭心窝子的缘故。
他冷笑道:“看来璟王仁慈。”
谢鹤岭见他冷言冷语,便又抬了抬另一条胳膊,示意上面的显眼伤口。
“你当他是吃素的?人是不来了,还下令每日用刑,若非证据来得太迟,大理寺卿也不敢回回都放水……前几日定了罪名,才算结束。”
他卖了一通惨,最后又轻声道:“若非你来救我,还不知要蹲到何时。”
马车摇摇晃晃,他说话愈发轻了,仿佛只有两人能听到。
感觉到谢鹤岭挨近了,宁臻玉重重按了一把谢鹤岭的手臂,谢鹤岭当即倒抽一口凉气,直起身讪讪道:“这不是谢你么。”
马车这会儿停在巷口,外面大街上混乱的声响便愈发清晰。
正在此时,忽有呼号声随着马蹄声再度飞奔而过,从不远处另一条街道上嚷起,奔向大理寺的方向:
“京畿大营兵变,逆臣贼子谢鹤岭谋害今上,即刻处斩!”
应是璟王的人不甘落败,也派人回了京,但这会儿大理寺牢狱内,哪还有谢鹤岭的人影。
宁臻玉停顿一瞬,看了谢鹤岭一眼。
方才谢鹤岭还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眼下却明摆着璟王也不是好算计的。
第104章 浑水
消息传到时, 京中人心惶惶, 富贵人家生怕被波及,有的大门紧闭, 有的却已收拾了细软,坐着马车匆匆而出。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停在暗处的巷子里。
宁臻玉一眼望去, 瞧见了几位熟悉的官员也准备了马车逃离,甚至隐约看见了周祭酒的车驾匆匆前行, 看那方向,应是去往北边的光化门。
然而此时他已无暇顾及,他整个人紧绷着,凝神听外头的呼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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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京师如同一潭汹涌的浑水,到处是兵变的谣言,一会儿传是璟王谋逆事败, 一会儿传是谢鹤岭余党刺杀小皇帝,混乱不已。
谢鹤岭神色倒还平静, 目光一直瞧着宁臻玉,偶尔传来马蹄声时,他方才撩起车帘打量一番。
直到混乱的马蹄声中, 一道尖锐的呼声伴随响起:“京畿驻兵谋反,谢鹤岭谋逆, 当斩!当斩!”
这样的呼号声他已听过几回,面色不改,只看了一眼, 却见那传信兵策马奔过,一长队的卫兵紧随其后,快马加鞭往西面奔去。
谢鹤岭忽而一顿,眼睛眯了起来。
宁臻玉跟着探头望去,认出是骁卫的打扮,且那方向应是去往大理寺。
骁卫归属十二卫,原该是谢鹤岭一派。
宁臻玉心底生出不好的预感,瞥了谢鹤岭一眼,哼声道:“都要杀到面前了,真是不动弹……你派人找那左骁卫将军,莫非是去请救兵的?”
谢鹤岭眯眼望着远走的人影,笑道:“左骁卫将军和大理寺卿是同乡,有些交情。”
“今日京中动荡,他本该说服大理寺卿暂且封锁牢狱,不听外界号令,我便能保无虞。”
宁臻玉闻言,便知为何谢鹤岭会在大理寺狱中不动如山了,是早有安排,然而眼下形势明显有变。
他迟疑道:“那方才……”
刚开口,打探消息的下属赶了回来,面色铁青,低声道:“大人,左骁卫将军已到大理寺衙门。”
“——传今上旨意处斩您。”
预感成真,宁臻玉心里一沉,心知是左骁卫府临阵倒戈。大难临头,谁都不想站错队,身在牢狱的谢鹤岭显然比不上如日中天的璟王得势。
若非提前救走谢鹤岭,此刻恐怕凶多吉少。
宁臻玉攥紧了衣袖,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忧虑。
谢鹤岭却只是笑,也无惧色,轻声叹道:“所以要谢臻玉你救我出来。”
他看上去仿佛永远是游刃有余的模样,宁臻玉心里愈发没底,左骁卫既已倒戈,难说其余的是何心思。
他低声道:“你还笑得出来?”
谢鹤岭倚在车壁上,朝他笑笑:“无妨,水越浑越好。”
*
大约是谢鹤岭逃狱之事惊动了京兆府和宫中的羽林军,大理寺的方向很快传来一阵马蹄声,紧追而来,竟是挨家挨户都要搜查的模样。
马车混在逃难的富贵人家之中不甚显眼,宁臻玉袖子里的手摩挲着铁片坠子,沉默不语。
京畿大营已兵变,且至少半数支持谢鹤岭,只要出了城门到达大营,他们便算安全。
宁臻玉不断撩开车帘,从缝隙里观察外面行经的官兵。
直到忽然前方人群一停,有人大喝道:“搜查嫌犯,莫要惊逃!”
宁臻玉整个人一僵,从缝隙中望去,只见京兆府官兵高头大马,横在街上拦住了去路,正一个个排查。
他不由问道:“你和京兆尹关系如何?”
谢鹤岭笑道:“还不错……只是他快六十了。”
宁臻玉没明白他的意思,谢鹤岭接着道:“人越老越怕死,他应是不敢容我。”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笑!
宁臻玉心里大骂,听前方的呼喝声越来越近,咬紧了牙。
车夫眼看此路不通,马车这便悄悄掉头往旁边的巷子里钻去,然而到底引起了注意,前方的官兵立刻抬着马鞭喝道:“跑什么,站住!”
眼看官兵围了过来,这下再难掩饰,车夫当即扬鞭,马车冲开层层包围狂奔出去。
车厢摇摇晃晃,宁臻玉晃得整个人坐不住,紧紧攥着谢鹤岭的胳膊,谢鹤岭反手抱紧了他。
身后官兵紧追着,马车只得在狭窄巷子中狂奔。宁臻玉甚至听到了箭矢飞来的声音,钉在车棚边。
许是知道这样下去不是法子,马车颠簸着奔入一处破败巷子后暂时停下,宁臻玉往外望去,是一处废弃的小院,杂草丛生。
车夫四望一番,立时打开车门,扶了他俩下来:“大人且在此处藏身,这马车已被盯上了,属下引开他们。”
说罢便一扬鞭,驾车匆匆离开。
另一名下属留了下来,护着谢鹤岭和宁臻玉进了屋去。
谢鹤岭奔波许久,此时面色灰白,他听了外面的动静片刻,忽而道:“眼下出不了城门,张拾,你先去一趟右武卫将军的府邸。”
右武卫将军因谢鹤岭一事被牵连,暂且免职在家。
名叫张拾的下属迟疑一瞬:“那大人您……”
“我暂且无碍。”谢鹤岭冷冷道,“其余的不必说,只需告诉他速去西池苑,还来得及挣个前程。”
张拾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抱拳道了声是,当即离开,临走前还拉上了木门遮掩。
屋内这便又寂静下来,宁臻玉紧蹙眉头,隔着窗格观察此地,推算着是在京城的哪个方位。
半晌他暗叹一声,坐在谢鹤岭身边。
他问道:“老段呢?昨日他替我安排了人手,便又不见了。”
谢鹤岭道:“他去了西池苑。”
宁臻玉一顿,隐约察觉了其中含义。
璟王暂且失势,小皇帝又是个不中用的,连继位的资格都存疑,京中宗室多的是比他更合适的,之前被璟王强压着,定然心有不甘,盯着皇位。
如今京师这一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难说有多少人想借机越过龙门。
而西池苑那边,还幽禁着一位在血缘关系上,与大行皇帝最接近的梁王世子,只是毫无势力。
想到这里,宁臻玉面色复杂:“……你真是胆大。”
人都在牢里坐着了,还筹谋着未来要推谁上龙椅。
两人说话间,窗外又传来一阵纷乱的马蹄声,宁臻玉起身查看,远远瞧见了一长队的官兵,看那打扮多是京兆府的人,却有几个装扮不同,仿佛是监门府的打扮。
宁臻玉心头一跳,紧盯着门外。
谢鹤岭靠着墙面,见他神情紧绷,笑了笑:“拖累你了。”
若是平日,宁臻玉定要讥讽一番,此刻张张口,转念一想这不是自己找上门的么,怨不得谁。
他若是没这出劫囚,这会儿早已离京。
宁臻玉冷冷道:“你也知道。”
谢鹤岭想了想,低声道:“等会儿张拾回来了,我让他先送你离开。”
宁臻玉一顿,转头望向谢鹤岭。
屋内光线昏暗,谢鹤岭坐得离他很近,面容白得像是身后的墙面,神情却还是笑着的。
他很少听到谢鹤岭这混账对他说“离开”这两个字,总觉得陌生。
宁臻玉转过头,又望向窗外。
他忽而道:“谢鹤岭。”
谢鹤岭应了一声,抬眼看他,他却又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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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半晌,他终于问道:“你为何要将那珠钗交给我?”
谢鹤岭知道他说的是母亲的遗物,笑道:“谢府都要查抄了,自然要送出去。难道让它随我在大理寺坐牢?”
“为什么偏要给我?”
宁臻玉不愿意和他玩笑,坚持问道:“你明知道当初就是因为这支珠钗……你才会被赶出去。”
这是两人之间的心结,他以为谢鹤岭至今都未解开。
谢鹤岭罕见地沉默片刻,在宁臻玉以为他又被戳中痛处时,方才开口:“这是母亲的遗物,也是你最重视的东西,我不交给你,还能给谁。”
他顿了顿,轻叹道:“你应该明白的。”
宁臻玉一怔,心里滋味复杂难言。
之前谢鹤岭对两人的身世的态度就已松动许多,然而他从未想过,在谢鹤岭心里,会将这珠钗也视作他宁臻玉“最重要的东西”。
他垂眼盯着自己的手,安静许久,忽而坐了下来,坐在谢鹤岭身边。
他低声道:“我要走了。”
谢鹤岭一顿,视线看向他手边的包袱,里面鼓鼓囊囊,显然装了许多东西。
今日本就该送宁臻玉离京,宁臻玉愿意来找他,才是一个意外。
谢鹤岭道:“你再等等,我的下属回来就护送你出京。”
宁臻玉哼道:“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是叫他跟着你罢。”
“我早已定了马车在城外等我,时间快到了。我也不是什么通缉犯,他们不认得我,我只管出去就是了。”
谢鹤岭一把攥住他的衣袖,皱起眉:“你违了璟王的意,若是被璟王……”
“他身在皇陵哪还管得了我,我只管走得远远的就是了。”
宁臻玉说着,抬起手,露出掌心里的一枚铁片坠子:“我托了关系,监门府的人不会为难我。”
谢鹤岭只觉此物有两分眼熟,刚要细看,宁臻玉又收了回去。
宁臻玉瞧着谢鹤岭紧紧攥着他的手,哼声道:“方才你不是打算要送我走么,后悔了?”
他知道谢鹤岭在想什么——他独自一人离开,这意味着他将会脱离谢鹤岭的掌控,也许再也找不到踪迹。
在如此关头抛下谢鹤岭,是为不义。
他心里很清楚,但不得不做,他甚至做好了准备,知道谢鹤岭这样的混账,恐怕又要说什么混账话了。
然而谢鹤岭紧紧盯着他,许是形势所迫,到底还是缓缓松开手,嘴角紧绷:“你去罢。”
宁臻玉停顿一瞬,随即起了身。
谢鹤岭分明已松了手,却又仿佛不甘心,再次攥住他的手,问道:“你会回来么?”
宁臻玉闻言回过头,一片昏暗里和谢鹤岭对上视线。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往事来。
当年还在宁家时,他和谢九一同藏在祠堂的供桌底下,黄昏日暮,他打算钻出去,说要帮谢九看看外边的状况,谢九那时抬头瞧着他,不发一言,眼神和现在居然有些相似。
宁臻玉顿住,好半晌才转过脸去,随口道:“会的。”
说罢,他暗暗吸了口气,挣开了手,不再看谢鹤岭,这便出了门去。
等他一声不吭走出破败的院落,谢鹤岭的视线被院墙所隔,他肩头缓缓松下来,瞧见衣袖上沾了血迹,便打开随身带的包袱。
里面有一件谢鹤岭平日惯穿的缎面斗篷,他拿了披在肩上。
远远的巷子外,仍有官兵来往。
宁臻玉戴上兜帽,这便低着头往外走去,因他衣着华贵,又行止可疑,立刻有官兵呼喝着拦下:“慢着!”
掀了帽子一看他相貌,又非画像上的贼子模样,这便又松了手,盘问道:“可曾见到此处有行迹鬼祟之人?那可是逃犯!”
宁臻玉只垂头露出畏惧神色,悄声道:“有是有,方才往……往那边去了。”
官兵们不疑有他,立时唤了近处的队伍,打马往东面奔去。
宁臻玉转头望了眼街道尽头隐约的人影,应是监门府的卫兵。他又望了望谢鹤岭的方向,心想这可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便又狠狠心,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一路上他走得很快,几番被拦住盘问,都被他胡乱指个方向糊弄过去。
他的方向很明确,直直往北边的一处宅邸走去。此处宅院众多,谢鹤岭或许认不得,他却知道,严家正在附近。
与此同时,谢鹤岭独自坐在昏暗屋内,闭着眼睛养神,面无表情。
派出去的下属悄声回到屋里,抱拳道:“大人。”
“右武卫意下如何?”
“将军已往西池苑去了。”
张拾说着,悄悄环视了屋内,没见到宁公子,却也不敢问。
“街上有人搜查过来了,阵仗颇大,还请大人移步。”
谢鹤岭点点头,却忽然道:“他应该往北面走了,你去寻他,确认他安然离京,再回来复命。”
他说着打算起身,撑着地面的手掌忽而碰到一物,硬得硌人。
谢鹤岭皱起眉,从衣袖底下翻出此物。窗外投进一片天光,却见是一枚桃花形状的铁片坠子。
光芒映上谢鹤岭的眼睛,他整个人一滞。
第105章 清旧账
看到宁臻玉出现在转角,他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赶忙迎上前:“怎来得这样迟……都说了我去杨家接你。”
话未说完, 他忽而瞧见宁臻玉身上的锦缎斗篷, 不是宁臻玉平日喜好,也显然不合身, 垂到了脚边,衣摆泥泞。
宁臻玉并不理会他的神情变化, 只淡淡道:“误了严二公子离京的时辰?”
严瑭连忙道:“无妨, 我让……我让父兄先离开了。”
宁臻玉从他吞吞吐吐的语气中,察觉了其中的微妙意味, 提起嘴角笑道:“听闻周祭酒也要离京告老还乡了。”
严瑭闻言尴尬一瞬,只得点点头,幸而这时车夫匆匆驾了马车过来,这才缓解了他的困窘。
两人上了马车,车夫调转方向,正要往东边的城门赶去, 宁臻玉忽然道:“不要往东,往北。”
严瑭不解其意, 宁臻玉只轻描淡写地道:“我瞧见许多人从东边过来,说是官兵众多,定有些麻烦。”
今日众多官兵在街道上飞驰而过, 车夫也心里难免发怵,闻言立刻附和:“正是, 这关头咱们还是少和官兵打交道!”
严瑭犹豫着张张口,又心想宁臻玉处境特殊,定然不愿意和官兵碰上面, 便点点头。
车马这便往北边疾驰而去。
宁臻玉神色平静,严瑭细细望着他,见他仍然戴着兜帽,不由伸出手要替他拿下,宁臻玉却侧过脸避开。
“只是不想让人看见。”宁臻玉道。
严瑭讪讪收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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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片刻,目光又落在宁臻玉肩上的斗篷,踌躇片刻,到底还是问出口:“你为何这身打扮?”
宁臻玉敷衍道:“杨家有人看着我,我乔装了一番出来的。”
严瑭心道臻玉处境艰难,冷淡些也是应该的,轻声道:“方才来了消息。”
他观察着宁臻玉的反应:“大理寺被劫狱,谢统领不知所踪。”
宁臻玉没有丝毫反应。
严瑭见此,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方才他久候宁臻玉不至,甚至疑心是宁臻玉反悔了,如今想来谢鹤岭已是脚下泥,臻玉怎还会跟随。
他松懈下来,安慰道:“此人果真睚眦必报,他都已性命难保,竟还拘着你不放,不是君子所为……从今后,你也不必受他欺辱了。”
宁臻玉闻言,瞧他一眼,面上似笑非笑的。
严瑭如何看不出他眼中的讥讽之意,然而此刻也不在乎了,他只觉心头一阵畅快。
在得知谢鹤岭数罪加身再难翻身,宁臻玉又自愿跟他走的这一刻,他只觉压了他半年的痛苦和屈辱,尽都烟消云散。
不会再有人知道,他为了严家和自己的前程,曾经背信弃义,寝食难安。
什么翊卫府统领,青云直上的年轻俊才,不过是朝野唾骂,乱葬岗无人收尸的逆臣贼子,孤魂野鬼。
至于他和宁臻玉的隔阂,来日方长,总会在时光里慢慢消弭。
再远些,将来换了新帝,镇国公得势,以严家这段时日对镇国公一派提供的信息,定然能助他在朝中站稳脚跟。到时候,莫说早已垮台的宁家和谢家,便是那些眼高于顶的王侯,难道还能看不起他?
想到这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不由伸手去握宁臻玉的手背。
宁臻玉却忽而抬手,打起了车帘。
一阵冰凉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严瑭面上一冷,稍稍醒神。
因京畿大营兵变之故,此时整个京师近半的官兵,都往西边去了,街道上能瞧见官兵策马经过,余下的勉强维持京中秩序,或是搜查谢鹤岭行踪。
严家的马车高阔,且车头挂着标字的灯笼,一路行来许多人避让,然而越接近城门,官兵越多,呼喝着拦路搜查。
一名骁卫司戈一眼望见车内坐了个身披斗篷之人,便喊停了马车,俯身过来查看。
严瑭耐着性子道:“我们要出城,还请放行。”
严中丞身在御史台,奉璟王之命,没少在谢鹤岭一案上添油加醋落井下石。这司戈虽觉得衣物眼熟,但想着严家总不至于包藏罪犯,又见此人身形瘦小了些,便点点头放行。
转过四五条街道,每回都要被拦下查问一番,甚至有些德行差的借机敛财,明里暗里要挟,严瑭只得好声好气掏钱给了。
他有些不耐,探头张望许久,远远瞧见城门在望,光华门下把守的仿佛是监门府,当即面上一喜。
宁臻玉问道:“怎么?”
严瑭笑道:“监门府与我们有些交情,不会为难,此行定然顺利。”
宁臻玉心头一动,面上冷淡道:“你们此时逃出京城,将来璟王携新帝回京,你当如何?”
到这一步了,严瑭也无意瞒他,拂了拂衣袖道:“不瞒你说,父亲和南边的镇国公有些来往,云麾将军正在京中,到时若是镇国公拥立新帝,严家自然是有好处的。”
“璟王势大,京中多少宗室,云麾将军一人在此,又有何用。”
严瑭嗤笑一声道:“璟王算得什么?他原就是……”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他原就是个假的,镇国公那边有些把柄,只是看在先帝的情面上不曾发作,如今先帝去了,哪还用得着忍。”
他说出这些压了多年的秘辛,心里得意,宁臻玉却仍是神色平淡,他不免有些失望。
他总觉得宁臻玉变了许多,不是当年全心全意仰慕他的师弟了。
严瑭心底怅然,宁臻玉却只以手支颐,倚在窗边看着京中的乱象。
听严瑭说起璟王时,他心里忽然想道,云麾将军这边的势力,谢鹤岭又该如何处理?转而又想着京师已成漩涡,谢鹤岭这混账,能脱逃便是幸事了。
他倚在车窗旁,因这身显眼的斗篷,难免有许多人打量他,他也懒得管,甚至这正是他想要的。
等马车挤挤攘攘到了城门,监门府的官兵逐个排查,他方才往里避了避。
严瑭亲自开了车门,与守城的中郎将寒暄。
中郎将骑在马上,瞥了车内一眼,瞧见一个兜帽遮去了面目之人沉默坐着,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尖。
他总觉得这衣物有几分眼熟,但严家毕竟是云麾将军吩咐过的,他不好唐突,只得按下心中疑虑,示意放行。
宁臻玉感觉到扫视在身上的诸多目光,始终面无表情,直到马车缓缓驶过城门,他依然能隐约能听到后面的窃窃私语。
严瑭还处在欣喜之中,浑然不觉。眼看城门越来越远,他想起去年他和宁臻玉夜半私奔,又想起年初相国寺之行,宁臻玉抛下他独自逃离。
无论如何,这次总归是他将宁臻玉完好无损地带出来了。
他终于实现了当初他对宁臻玉的承诺。
严瑭瞧着宁臻玉垂下的眼睫,冷淡的脸,只觉心头直跳,张张口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他忽然生出怯意,好半晌才轻声道:“臻玉,你想去哪里?现在可以去了。”
宁臻玉正瞧着窗外,随意打量着,也不作声。
忽然,他仿佛瞧见了什么,目光一凝,随即起了身,推开车门要下去。
严瑭一怔,紧跟着下了车,他以为宁臻玉误会了什么,连忙去扯对方的衣袖。
“臻玉!”
宁臻玉转过脸笑道:“多谢严二公子相送,既已出京,便不劳烦你了。”
严瑭有些不可置信,低声道:“你莫非是还在气我?我已悔改了,这几个月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如何弥补你……你随我一道走,好么?”
“京中不太平,南边还起了叛乱,你独自一人,若碰上麻烦该如何?”
温言软语,当真是一派关怀的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多么痴心。
宁臻玉此时连作呕的情绪也无,只奇怪道:“我若是跟你一道,怎知哪日不会再被你送回一次?”
严瑭听他重提旧事,整个人一僵,讪讪道:“臻玉,你还是不信我。”
宁臻玉笑道:“怎么会,我当然相信严兄。当初我被赶出宁家孤立无援时,想到的只有你,所以才会写信给你,我自然信你呀。”
“可是我一直在想,你那时是怎么看待我的?”
严瑭听他如此说,面上半红半白。
他半年来耿耿于怀的是那晚宁臻玉含恨的眼睛,而更早之前的那封信他早已忘却,此时方才惊觉,原是有这么一回事的。
他希望宁臻玉莫要再说,让他想起更多的往事,但宁臻玉却接着说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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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隔了许久才收到你的回信,那时我以为你公务繁忙,自有难处,能来我便欢喜。可为何偏偏是谢鹤岭来见我之后?”
严瑭张张口,不知如何辩驳。
“如今想想,你忽然回信,是以为我和谢鹤岭有些不寻常的关系,有利可图,所以才改了主意,回信与我。”
宁臻玉说到这里,笑了一笑:“是么?”
“你约在京郊见面,我大病初愈,也拖着身体满心欢喜要去赴约——如今看来,是你不愿意与我在京中见面,怕被人看见。落败的宁家,被赶出去的弃子,你也不愿意扯上关系,是不是?”
严瑭被他拆穿,无地自容。
他有愧于自己的背叛,这些晦暗心思他早已遗忘,而在宁臻玉当面说出的这一刻,他更觉难堪,只觉自己卑劣的心思并非一朝一夕,竟然是早已萌出,整个人僵住。
宁臻玉冷眼瞧着他,叹道:“严二公子,如今竟还责怪我不信你。”
说罢,他转身要走,严瑭却不肯罢休,追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他想说什么,眼角却瞥见宁臻玉露出的衣袖上的斑斑血迹。
他一滞,忽然回想起宁臻玉听说谢鹤岭脱逃时毫无波澜的脸。
他忍不住嘶声道:“你这般急着要走,莫非是和谢鹤岭商量好了?你难道真的对他——”
宁臻玉瞧了瞧他紧攥的手,又抬起眼看他,目光微妙错过他的脸,投向他身后,嗤笑道:“你都已是周家的姑爷了,问这个做什么。”
然而他的嘲讽却给了严瑭错觉,只觉宁臻玉不过是含酸妒意,他稍稍冷静下来。
他又掏出随身带着的荷包,里面装着一颗夜明珠,是当初宁臻玉让杨颂送来的。初时他见了觉得锥心,无颜相对,想到他和宁臻玉的情谊,又忍不住收在身边。
此时他小心地捧到宁臻玉面前,放低了声音:“这颗明珠我一直随身带着。”
宁臻玉瞧见此物,面上居然显出些笑意。
严瑭心头一定,低声道:“你明知我和周家不过是父母指婚……我会想法子的。”
“哦,又是什么法子?”
严瑭答不上来,亦或是不敢说出口,只得道:“莫要置气了,我知道你的性子,你这样的人,定然不会对那姓谢的有何好感……”
宁臻玉一顿,笑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怎么不能?”
他一直觉得可笑,严瑭如何能一厢情愿地要求他始终痴心不变?
他盯着严瑭苍白的脸,嘴角嘲弄:“严二公子屈于权势,不得不向谢统领低头;为了前途,不得不逢迎祭酒大人,招作东床快婿。”
“你严瑭这些年,折断了当年在睢阳书院时的傲骨,夜不能寐,自觉含恨忍辱,心有怨愤。”
严瑭怔住,脸上的血色几乎是转瞬便褪了下去。
然而宁臻玉却接着说道:“你为了前程屈服,所以要将你的不屈,你的不甘,寄托在我身上,希望我永远保持当年的模样,永远心向着你,做你理想中的人偶——”
宁臻玉看着他,冷冷道:“你找错人了。”
一口气说完,他只觉痛快。
他看了眼严瑭手里紧紧攥着的夜明珠,提起嘴角,缓缓从钱袋子里掏出一颗,粲然生辉,然而和一堆铜钱作伴太久,也成了俗物。
这本是一对,严瑭眼中刚涌起些希望,却见宁臻玉神色平静,将那夜明珠拿到他眼前,然后松了手。
这颗明珠落在地上,啪地一声裂成两半。
严瑭眼睁睁看着,却像是被活生生砸在了脸上,狼狈倒退两步,面上火辣。
宁臻玉冷笑一声。
他的目光错过他涨红的脸,再次看向他身后,轻轻叹气。
还在京中时,他不选更近的东城门,非要让严瑭的马车往北边走,是猜到有人在此处停留,选择赌一把。
也许是他面上的冷意太过明显,这回严瑭没脸再自作多情,总算察觉了不对。
他猛然回过头,整个人僵住。
京师北面,无数人慌乱逃出,行人如织,然而严瑭依旧能辨认出,周家的马车正停在几丈之外。
他为了等宁臻玉,遣人告知让周家先行一步,没料到周家居然还在北门这边等着他。
严瑭骤然间不知所措,在宁臻玉嘲讽的目光里,下意识拉开距离。
然而已经迟了,拉扯多时苦苦挽留,明眼人一瞧便知是什么情况。
严瑭望见曾和他谈婚论嫁的周娘子,已捂着脸转过头去,而他讨好多时的未来岳父周祭酒,正气急败坏摔下帘子,催促车夫掉头赶路。
严瑭滞在当地,竟是什么反应也没有了。
父亲为他奔波筹谋的婚事,他忍受周祭酒的刻薄,苦苦挣来的光明前程,全都成了泡影。
想到这里,严瑭像被抽去了所有的生气,整个人委顿下去。
碎裂的夜明珠落在他脚边,被行人马蹄所踏,无人问津。
宁臻玉冷冷看他一眼,而后转身离开。
肩上的斗篷已然无用,他自顾自解了下来丢在一边,走出去一段,听见了城门方向隐约的马蹄声和呼喊声。
但他神色不变,只掂了掂钱袋子,这袋子装过夜明珠,他拿着也嫌晦气,丢了又觉得一时意气浪费钱财。
于是他招手拦住一个行人,拿这袋子钱并几块碎银,换了一匹马。
做完这些,宁臻玉更轻松了些。
当初在谢府,他没有将这对夜明珠砸了,不是不恨。
这样的礼物,他怎能独自消受?
比起自己砸了泄愤,他更想将这对夜明珠送回到严塘面前,完整地还回去,然后松手丢在地上。
他理当还给严塘,理当用这对夜明珠,毁去严塘心心念念的好前程,好姻缘。
第106章 舍不下
一长队的骁卫追了过来,拦在严瑭身前喝问, 宁臻玉离得远听不清, 却知道骁卫定然在盘问严瑭,是否与谢鹤岭沆瀣一气, 劫囚大理寺带走谢鹤岭。
原因无他,只因着那身属于谢鹤岭的斗篷。
他在京中招摇过市, 一路到光化门, 多少官兵瞧见他身上的斗篷,哪怕一时认不出来, 见过谢鹤岭的却迟早会想起这身衣服属于谁。
于是严家私带谢鹤岭离京的消息,便会传遍京中,多少追捕谢鹤岭的官兵,尽都往北边而去,如此一来,谢鹤岭便能有喘息之机。
至于严家——严瑭一时解释不清, 少不得要随骁卫走一趟。
活该,宁臻玉冷笑一声。
他调转方向, 往一条小路奔出去一段,又抬起头看向城外的天空,阳光斜照, 他却并无想象中的畅快开心。
四下无人,他又想起了谢鹤岭。
临走前, 谢鹤岭问他还会不会回来,他胡乱搪塞过去,然而这是撒谎, 他不会回去了。
不知怎的,他又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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