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他问。
田领导没答,只拉开抽屉,取出一枚暗红色U盘推过来:“自己看。”
宋新插进电脑,点开视频。画面是卫星俯拍——罗布泊戈壁滩上,一个巨大的环形工事正在施工,吊车臂如钢铁森林般林立,数百辆军用卡车排成长龙。镜头缓缓拉升,露出远处几座崭新的混凝土建筑群,屋顶上赫然架设着三台大型相控阵雷达。
视频右下角,一行小字标注:2023年3月28日,罗布泊二期工程现场。拍摄设备:美军KH-12“锁眼”侦察卫星。
宋新猛地坐直。KH-12的分辨率是0.1米,能看清地面报纸标题。这视频要是流出去,等于向全世界宣告:中国在罗布泊重启核试验相关设施。
“不是重启。”田领导声音沉下去,“是验证新型中子弹战术应用。但对外,必须是‘横空出世’——让所有人相信,我们还在搞六十年代那套‘两弹一星’精神。”
宋新懂了。《横空出世》不再只是一部电影。它是烟幕,是盾牌,是悬在美欧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当银幕上蘑菇云腾起时,真实的戈壁滩上,新型中子弹的实战参数正被一串串输入超级计算机。而联翔事件,恰好成了最好的掩护——全民注意力被撕开一道口子,没人再盯着罗布泊的卫星图。
“所以……”宋新喉咙发紧,“刘大善人住院,他儿子断指,调查组进场,全是为了给这部电影腾出绝对安全的舆论空间?”
田领导点点头,又摇头:“一半。另一半,是给你铺路。”
他打开抽屉第二层,取出一份盖着国务院公章的函件:“华龙特效公司筹备组,即日起升格为副部级央企。隶属中宣部与科技部双重管理。法人代表人选,由你提名,三天内报批。”
宋新盯着“副部级”三个字,指尖冰凉。副部级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可以调阅中央部委绝密档案,可以列席国务院常务会议旁听席,可以在中南海西门凭证件直入——而这一切,只因为一部电影,和一个名字:横空出世。
窗外,一只白鸽掠过窗棂,翅膀扇动气流,吹得桌上那份《紧急通知》微微掀动。宋新伸手按住纸角,目光扫过文件末尾的落款日期:二零二三年四月一日。
愚人节。可没人敢笑。
他忽然想起霍健起剪辑台上那卷胶片。爆炸镜头里,蘑菇云升腾的每一帧,都是真实影像——部队提供的六十年代核爆原始胶片,经数字工作室逐帧修复、增强对比度、模拟尘埃折射光效。当时他以为那是艺术追求,如今才知,那是历史本身在借他的手,重新呼吸。
“主任?”门外响起敲门声,是厂办小王,“秧台新闻部刚来电,说想预约您明天上午九点,做一期《文化前沿》特别访谈。主题是……‘主旋律电影的当代突围’。”
田领导摆摆手:“让他来。”
小王退下后,办公室重归寂静。宋新起身走到窗边,楼下梧桐道上,几个实习生正抱着《横空出世》剧本匆匆走过,阳光把纸页照得透明,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铅笔批注。他看见霍健起蹲在路边修摄像机,裤脚沾着泥,手里攥着半截胶片,正对着光仔细看。
宋新没回头,声音很轻:“领导,我想请个假。”
“假?”
“去趟罗布泊。”宋新转身,眼睛亮得惊人,“剧组补拍几个镜头——真正的戈壁滩,真正的风沙,真正的……核试验遗址。”
田领导没丝毫意外,只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硬质卡片递过去。黑底金字:中央军委装备发展部特批通行令。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持此证者,可进入马兰基地核心区,时限七十二小时。
宋新接过来,金属边缘冰凉锐利。他忽然想起前世,自己在豆瓣上刷到《横空出世》影评时,有条高赞留言写着:“这片子不该叫横空出世,该叫重临人间。”
那时他不懂。此刻他懂了。
有些东西从未消失,只是沉入地壳深处,等待一次精准的引信。
他把通行令揣进衣袋,指尖触到口袋里另一样东西——半块融化的巧克力,早上程龙硬塞给他的,说是“补脑子”。糖分在掌心洇开微黏的甜意,像一滴不会凝固的血。
“对了,”宋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回头,“刘大善人……他真进了ICU?”
田领导望着他,目光如深井:“他今早八点,自己拔了呼吸管。现在人在协和普通病房,陪床的是他孙子——刚满六岁,抱着《你的1919》DVD光盘,说爷爷教他念顾维钧的台词。”
宋新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阳光正一寸寸吞没阴影。他听见自己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稳定,像秒针在走。
而此刻,在千里之外的罗布泊腹地,一座废弃的核试验观测站里,一台老式胶片放映机正嗡嗡转动。银幕上,《横空出世》的片名在尘埃中缓缓浮现,光束刺破昏暗,照亮墙壁上斑驳的标语:“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放映机旁,一个穿旧军装的老兵佝偻着背,用棉布一遍遍擦拭镜头。他身后墙上,钉着一张泛黄的合影——照片里,二十几个年轻人站在戈壁滩上,笑容灿烂,胸前的徽章在阳光下灼灼生辉。照片右下角,一行钢笔字迹清晰如昨:
“一九六四年十月十六日,见证历史的人。”
老兵的手停在镜头上,浑浊的眼睛映着银幕光芒,喃喃自语:
“该回来了。”
话音落下,戈壁滩上突然刮起一阵狂风,卷起漫天黄沙,呼啸着扑向观测站斑驳的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缓缓开启一条缝隙。
风沙深处,仿佛有无数脚步声,正踏着同一个节拍,由远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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