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觉搬来马扎坐下，撕开烤鸭，熟练地铺饼、蘸酱、卷葱丝。动作熟稔得仿佛三十年来从未间断过。赵志远默默倒酒，二两一杯，两人都没碰。

    “你闺女……”刘大善人夹起一卷鸭肉递过去。

    “签证过了。”赵志远打断他，声音沙哑，“昨天下午，领事馆电话通知的。”

    刘大善人手停在半空，慢慢缩回，把鸭肉放进自己嘴里。嚼得很慢，很用力，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某种必须咽下的东西。

    “你递的材料，”他咽下最后一口，抬起眼，“第三本册子里，‘董事会纪要’第十七页第二行，‘南联翔注资方案’后面，你漏写了‘经刘董特批’四个字。”

    赵志远握杯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我猜到了。”刘大善人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纹路舒展，“你根本不想毁我。你想让我……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当年在二机部家属院，自己蹲在赵志远家厨房地上，替他修那台嗡嗡作响的牡丹牌黑白电视；看见他女儿出生时，自己抱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笑着说“这孩子眼睛像你，亮得很”；看见九二年事故后，自己拍着病床扶手说“志远，厂子离不开你，缺胳膊少腿怕什么，咱们搞技术的，靠的是这儿！”——他用力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赵志远的烟掉在裤子上，烫出个焦黑小洞。他没管。

    “我错了。”刘大善人端起酒杯，没敬，只是仰头灌尽，“不是错在合并，不是错在亏钱，是错在……忘了自己是谁。”

    夜风穿过葡萄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第二天清晨，刘大善人没去公司。他去了北影厂。

    不是去求宋新，是去厂门口的报亭，买了十份当天的《经济参考报》。报纸头版，《从联翔公司的争议，看当下企业改革的结构性弊端……》标题下方，赫然印着一行小字：“本文作者：北影厂数字工作室主任 宋新（特邀撰稿）”。

    他捏着报纸，站在梧桐树影里，看了足足十五分钟。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然后他转身，走向街对面新开的“京华数码影像中心”——门头招牌还没拆塑料膜，玻璃门上贴着招聘启事：诚聘特效建模师、渲染工程师、三维动画师……要求：精通Maya、Houdini、熟悉电影工业流程，薪资面议。

    他推门进去，前台小姑娘抬头微笑：“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应聘。”刘大善人说。

    小姑娘一愣，上下打量他：“您……有简历吗？”

    刘大善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过去：“这是我的作品集。不是PPT，是实拍素材。从1987年到1995年，全国三十一家国营厂技改影像资料，共二百一十七盘胶片，全部做过数字化修复和特效增强。其中，罗布泊核试验基地七十年代基建航拍修复，是用北影厂老技师教我的土法——拿放大镜一帧一帧校色。”

    小姑娘接过袋子，手有点抖。她没打开，只是低头看着袋子右下角用钢笔写的几个小字：“献给中国电影数字工业——一个认错的人。”

    三天后，《横空出世》成片完成。首映礼定在北影厂大放映厅。程龙没请领导，没请媒体，只通知了所有参与拍摄的部队官兵、科研人员家属、以及——数字工作室全体成员。

    放映厅灯光暗下。银幕亮起第一帧画面：戈壁滩，狂风卷着黄沙扑向镜头，镜头剧烈晃动，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一朵巨大的、翻涌着紫红色光焰的蘑菇云，从地平线猛然腾起！整座放映厅的座椅都在共振，有人下意识抓住扶手，有人捂住耳朵，更多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银幕——那云不是特效，是1964年原爆的真实影像，经过数字修复后，每一缕扭曲的光焰都纤毫毕现。

    当银幕打出“谨以此片，献给所有隐姓埋名的共和国铸剑者”时，全场寂静无声。三秒钟后，不知是谁先开始鼓掌，接着是稀稀落落，再然后，掌声如潮水般汹涌而至，持续了整整一分四十二秒。前排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院士，摘下眼镜，用衣角反复擦拭，肩膀微微耸动。

    程龙坐在最后一排，没鼓掌。他望着银幕上渐渐淡去的光晕，想起三天前在厂门口看到的那一幕：刘大善人站在数码影像中心门前，仰头望着崭新的招牌，晨光勾勒出他花白鬓角的轮廓。他没进去，只是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时，背影竟有些轻松。

    散场后，霍健起追上来，压低声音：“主任，刚收到消息，《横空出世》首映口碑炸了！各大院线经理打电话来，说排片请求已经堆满办公桌！”

    程龙点点头，抬脚往厂外走。初夏的风拂过脸颊，带着梧桐叶的清香。

    “对了，”霍健起小跑两步跟上，“刘董他……今天早上，把联翔集团总部大楼一层整层租给了北影厂，签了二十年。说是……‘支持国产电影数字基建’。”

    程龙脚步未停，只淡淡一笑：“让他租。”

    “那……租金呢？”

    “按市价。”程龙头也不回，身影融进门口斑驳的树影里，“一分不能少。”

    梧桐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应和。

    而此刻，在数码影像中心二楼，刘大善人正俯身调试一台崭新的SGI图形工作站。屏幕上，一帧《横空出世》里东风导弹升空的镜头正在实时渲染，尾焰的粒子效果细腻得如同真实燃烧。他戴上手套，指尖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指令，画面骤然放大，导弹外壳上细微的焊接纹路清晰可见。

    窗外，北影厂高大的摄影棚穹顶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铜色光泽。那里正连夜搭景，为下一部电影《士兵突击》的军事训练场做准备。脚手架上，工人吆喝着传递钢管，声音洪亮而踏实。

    刘大善人摘下手套，轻轻抚过冰冷的金属机箱。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第一次走进二机部影像资料室时，也是这样抚摸着一排排胶片盒，指尖沾满灰尘，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那团火没灭。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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