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新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缓缓移开，看向窗外。梧桐枝桠间，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翅膀搅动阳光，碎金四溅。

    “点醒？”他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嘲讽，倒像自嘲，“我哪有那本事。我只是把大家心里早揣着、却不敢说出口的话，拿根竹竿捅破了窗户纸罢了。捅破了，风自然就灌进来了——风往哪吹，可不是我能定的。”

    他终于伸手，接过文件袋，指尖不经意擦过刘青的手背，微凉。他拆开，扫了一眼《放弃并购声明》上鲜红的公章，又拿起聘书，拇指摩挲过烫金的“青华校友特别顾问”几个字，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透过纸背，看见了什么遥远的东西。

    “这聘书……”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他怎么知道，我最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顾问？”

    刘青一愣，下意识追问：“那您想要什么？”

    宋新没回答。他把聘书翻过来，背面空白处，用一支银色签字笔，飞快写下一串数字——不是电话号码，而是一行清晰、简洁、带着某种不容置疑力量的编码：

    **1995.08.12 —— 数字工作室独立运营章程（草案）**

    他撕下这页纸，连同那份盖了章的《放弃并购声明》，一起推回给刘青。

    “把这个，交给你父亲。”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甚至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告诉他，数字工作室不会并入任何企业。它会成为一家真正的、纯粹的、只为电影服务的研究院。它的董事会，由青华计算机所、中科院自动化所、北影厂三方共同组成，院长……”他顿了顿，目光澄澈，“由行业公投产生。第一任，我提名陈虹老师。”

    刘青完全懵了：“陈虹老师？南导演的夫人？她……她不是做美术指导的吗？”

    “她是国内最早系统研究数字影像合成技术的学者之一，八十年代就在青华带研究生，论文发在IEEE上。”宋新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常识，“只是后来，她选择跟着南联翔，把全部精力放在了《黄土地》《孩子王》这些胶片时代的史诗上。现在，该让她回到她真正热爱的技术战场了。”

    刘青怔怔听着，那些被父亲讳莫如深、被媒体刻意忽略的专业名词，此刻从宋新口中说出，竟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重量。她忽然明白，宋新从始至终，争夺的从来不是一间公司的归属权，而是一种秩序的定义权——谁来决定中国电影的未来？是资本的手？还是创作者的心？

    “还有，”宋新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北影厂方向，“告诉刘总，他想推动的员工持股计划，可以继续。但必须写进章程：持股员工，其表决权仅限于经营性事务，重大技术路线、核心设备采购、人才引进标准等涉及电影工业根基的决策，须经三分之二以上技术委员会成员同意方可生效。技术委员会……”他回眸一笑，眼里有光，“由一线特效师、摄影指导、剪辑大师、声音设计师组成。他们才是，真正每天和0和1搏斗、和光影厮杀的人。”

    刘青张了张嘴，想说这太苛刻，想说这会让企业失去效率，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看见宋新身后，初升的太阳正奋力挣脱云层，万道金光轰然倾泻，将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道流动的金边。那光芒太盛，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抱着那叠薄薄的纸，走出B区大楼时，晨雾已散尽。阳光毫无保留地洒满校园，梧桐叶绿得发亮，学生们背着书包匆匆走过，笑声清脆。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写着日期和章程名称的纸，指尖抚过那行遒劲的字迹，忽然觉得，自己怀里捧着的，不是一份协议，而是一颗刚刚点燃的火种。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首都电影制片厂招待所，南联翔正焦躁地踱步。他刚接到陈虹打来的电话，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哽咽的激动：“老南！宋新……宋新他提了！他提名我当数字工作室第一任院长！还……还写了章程草案！”

    南联翔猛地刹住脚步，撞翻了脚边的搪瓷杯，茶水泼了一地。他顾不上擦，抓起电话就吼：“真的？！章程呢？快传真过来！不，不等传真！你念！一个字都不准漏！”

    电话那头，陈虹的声音在发抖，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如同宣读圣谕：

    “1995年8月12日……数字工作室独立运营章程（草案）……董事会三方共治……技术委员会一票否决……第一任院长，陈虹。”

    南联翔听着听着，眼眶忽然红了。他仰起脸，用力眨掉那点湿意，冲着窗外灼灼烈日，狠狠啐了一口：“操！这鸟人……还真他娘的……干成了！”

    话音未落，招待所门外突然响起一阵骚动。几个年轻场务探头进来，满脸兴奋：“南导！南导快看！外面！”

    南联翔一头雾水冲出去，只见院中空地上，不知何时聚集了一群人。不是剧组，不是工作人员，而是十几个穿着各色T恤的年轻人，手里举着简陋却醒目的横幅——

    **“支持数字工作室！还电影以尊严！”**

    **“宋新！南导！我们跟你们干！”**

    **“特效师永不为奴！”**

    为首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脖子上还挂着青华大学的校徽，正挥舞着一本翻烂了的《计算机图形学原理》，声音嘶哑却洪亮：“南导！我们是青华计算机系的！我们不要钱！我们只要一台工作站！让我们进数字工作室！帮宋导，帮您，把《横空出世》的蘑菇云，炸给全世界看！”

    烈日当空，蝉鸣如沸。南联翔站在台阶上，望着那一张张年轻、热切、被汗水浸湿的脸，望着他们手中晃动的、稚嫩却无比执拗的横幅，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滚烫，磅礴，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疼痛的力量。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半包皱巴巴的烟，又慢慢塞了回去。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那群年轻人，对着整个沸腾的夏日，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一个字：

    “好！！！”

    声音震得屋檐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直冲云霄。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