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上午九点,你陪我去北影厂。不是谈判,是拜师。”
刘青没反应过来:“拜师?”
“对。”老人抓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羊绒外套,“宋新不是老师。他教的第一课,叫‘别把政策当草稿,要把承诺当契约’。”
次日清晨七点,刘青提前半小时抵达北影厂。厂区静得反常,连梧桐叶落下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她看见宋新站在旧摄影棚门口,正仰头看一块褪色的木牌——“1956·中央电影局美术片组”。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沾着几点油彩,手里拎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
“宋导早。”刘青快步上前,鞠了一躬。
宋新转过头,晨光勾勒出他下颌线的轮廓,眼睛很亮,像刚擦过的镜头:“刘小姐也早。你爸呢?”
“马上到。”她犹豫一下,“宋导……我们想正式参与‘产学研联合体’,所有技术资料、设备清单、人才档案,今晚就能送到您办公室。”
宋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种近乎疲惫的温和:“刘小姐,你爸要是真想参与,昨天就该带着公章来。”
话音未落,刘大善人的奥迪停在路边。车门打开,老人没像往常那样整理袖扣,而是径直走向宋新,站定后微微颔首——这个动作让刘青心头一震:父亲这辈子只对两个人这么低过头,一个是去世的祖父,另一个是当年亲手把他从破产边缘拉回来的青华校长。
“宋导。”刘大善人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昨天电话里,我失态了。不该把私人情绪带进公共事务。数字工作室的事,我撤回所有收购意向。从今天起,联翔研究院全部技术团队,无条件接受联合体调度;南联翔控股的三家芯片厂,优先保障特效渲染芯片供应;我本人,申请加入联合体理事会,担任执行委员——不领薪酬,只做协调。”
宋新没立刻回应。他解开帆布包带子,从里面取出三样东西:一本硬壳笔记本,一叠泛黄的电路图,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十几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站在老式计算机前,背景横幅写着“1978·中科院计算所首批国产机攻关组”。
“这是1978年,计算所老前辈们用晶体管搭的第一台‘长城-1’。”宋新把照片递给刘大善人,“当时他们说,这机器要算出导弹轨迹,要帮农民算透化肥配比,要让每个孩子能在电视里看见《哪吒闹海》——从来没说,要算出怎么把研究所变成自家宅院。”
刘大善人接过照片,手指微微发颤。照片背面有行钢笔小字:“给后来人——别让代码忘了心跳。”
“宋导……”他喉头哽咽。
“刘总。”宋新打断他,声音轻却有力,“我昨晚查了南联翔近五年所有对外投资记录。发现件有意思的事:你们在苏州工业园投的‘智能农机中试基地’,去年帮三个县的合作社降本37%;在贵州山坳建的‘远程医疗影像云平台’,让八百个村医能实时调取三甲医院CT片——这些事,报纸没登,您也没提过。”
刘大善人愕然:“这……”
“所以我不信您真想把数字工作室变成提款机。”宋新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A4纸,上面是手绘的架构图,“你看,联合体需要三条腿:科研端(科学院)、产业端(联翔)、应用端(北影厂)。现在缺的是中间这条腿的‘血肉’——不是设备,是懂技术又懂艺术的人。”
他指着架构图中央一个空白圆圈:“这里,我建议由联翔牵头成立‘数字影像工程师学院’。招生标准很简单:高考数学130分以上,艺考表演系前三名。第一批学员,我带三个月,教他们怎么用粒子系统模拟志愿军冻僵的睫毛,怎么用光线追踪还原长津湖冰面下的暗流。”
刘青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招到人?”
宋新望向远处升起的朝阳,晨光正漫过摄影棚锈蚀的铁架:“去年青华计算机系有个学生,为了搞明白《长津湖》里雪地反光算法,连续三个月睡在机房。他毕业答辩题目是《基于物理渲染的极寒环境可信度建模》——导师组当场给他打了满分,还追加了一条评语:‘此生若不投身国产特效,天理难容。’”
刘大善人久久凝视着那张架构图,突然伸手,在空白圆圈里写下一个名字:刘青。
“爸!”女儿惊呼。
老人没看她,只把笔递向宋新:“宋导,第一个名额,我女儿。她哈佛毕业后,直接进学院当助教——不拿工资,倒贴学费。”
宋新接过笔,在名字下方添了行小字:“兼修剧本创作。毕竟,最好的特效师,得先是个好 storyteller。”
这时,摄影棚铁门“吱呀”一声推开。穿工装的工人推着满载器材的手推车经过,车轮碾过青砖缝隙,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宋新弯腰从车斗里捡起一枚生锈的螺栓,金属表面刻着模糊的“78”字样。
“刘总,知道这螺栓哪儿来的吗?”他把螺栓放在老人掌心,冰凉触感让刘大善人一颤,“昨天拆‘长城-1’复刻机时掉的。老前辈们焊上去的,四十四年没松动过。”
老人攥紧螺栓,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计算所仓库里,第一次摸到这枚螺栓——那时他以为抓住的是未来,现在才懂,抓住的只是责任。
“宋导。”他声音沙哑,“联合体章程,什么时候能看?”
宋新转身走向摄影棚,蓝色工装背影在晨光里渐渐镀上金边:“章程不用写。就一条:所有项目验收标准,必须通过三个考场——
第一考场,在青华BBS,让理科生挑刺;
第二考场,在北影厂放映厅,让场务师傅说‘这爆炸假不假’;
第三考场……”他推开摄影棚厚重的木门,里面传来孩童清脆的朗诵声,《长津湖》剧本片段正被小学生排练着,“在孩子们心里,种下一颗不骗人的种子。”
刘大善人站在原地,直到那扇门彻底合拢。他摊开手掌,那枚刻着“78”的螺栓静静躺着,锈迹斑斑,却沉甸甸压住了所有浮躁的妄念。刘青默默上前,轻轻握住父亲的手腕——她感到那手腕在微微发烫,像一块刚刚淬火的钢铁。
远处,广播里响起熟悉的旋律:“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歌声穿过梧桐叶隙,拂过摄影棚斑驳的砖墙,拂过老人鬓角新添的霜色,拂过年轻人眼中尚未冷却的火焰。风掠过厂区每一道裂缝,而裂缝深处,有光正一寸寸渗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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