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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委的意思是,数字工作室可以改制,但必须独立法人、国有控股、主业聚焦影视特效。”田领导声音沉下来,“而且——”
他盯着宋新,一字一顿:“必须由你牵头,担任首任董事长兼技术委员会主任。”
宋新没应声。
风卷起地上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他脚边。
他忽然想起上午散会时,刘大善人经过他身边,西装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表带是崭新的劳力士,表盘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眼疼。可就在那表带下方,皮肤上还留着一道浅褐色旧疤——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烫过,蜿蜒爬过腕骨,直没入袖口深处。
据说那是九三年联想服务器机房大火时,刘大善人冲进去抢硬盘留下的。
那时他还是个敢往火里扑的人。
而现在,他坐在会议室里,用最精致的措辞,算计着怎么把别人熬了三年的命脉,变成自己履历上的一行加粗字体。
宋新抬手,把夹克拉链拉到下巴。
“田领导,我有个条件。”
“你说。”
“数字工作室改制成公司后,名字不能改。”
田领导挑眉:“就叫‘青华数字工作室有限公司’?”
“不。”宋新望着远处小楼,“就叫‘青华数字’。去掉‘工作室’三个字,但保留‘青华’——不是青华大学的青华,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青华。”
张主任愕然:“这……不符合工商命名规范。”
“那就请计委特批。”宋新转身,目光扫过两人,“另外,所有在职员工,无论编制内外,必须全员转入新公司。原工资待遇不变,工龄连续计算,职称评审通道单列——尤其是那三个被卡在副高十年、只因没发表SCI论文的算法工程师。”
田领导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图什么?北影厂厂长助理的位置,已经给你留了两年。”
宋新笑了。
他笑得极轻,像一声叹息飘进风里。
“田领导,您还记得我第一次见您,在哪儿吗?”
“……北影厂资料室。”
“对。”宋新点头,“那天我抱着一摞《电影技术》合订本,想找1987年那期讲胶片数字化扫描的文章。结果发现整面书架都是空的——被人借走了,再没还回来。”
他停顿两秒,声音渐冷:“后来我查了借阅记录。名字是刘大善人。时间是1992年3月。借阅目的栏写着:‘参考用于PCB线路板设计优化’。”
张主任倒吸一口气。
田领导闭了闭眼。
1992年,国内连VCD都没普及,刘大善人却把电影胶片扫描仪的技术资料,当成电路板布线指南借走了。
——原来有些人的掠夺,早在二十年前就开始了。
宋新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梧桐树影边缘。阳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数字工作室的台阶上。
“我不图厂长助理,也不图股份分红。”他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楔进水泥地,“我就图一件事——以后国产电影里,每个镜头的光影流动,每个角色的呼吸节奏,每滴雨落在玻璃上的弧度,都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青华。”
风忽然大了。
卷起满地落叶,哗啦啦扑向小楼玻璃幕墙。阳光在玻璃上炸开一片刺目的白,仿佛整栋楼都在燃烧。
田领导久久未言。
良久,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喂?老王啊,是我。青华数字的名字定了……对,就叫‘青华数字’。”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宋新,“——董事长,宋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笑,接着是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宋新没听见那笑声。
他正低头解着夹克袖扣。
左腕内侧,一道淡粉色疤痕横亘在皮肤上,比刘大善人的更细、更浅,像一道愈合太久的旧伤。
那是1995年夏天,他在青华地下室调试第一台渲染服务器时,被高压电弧灼伤的。
当时没人相信一个导演能搞懂GPU并行计算。
直到他用三天时间,把原本需要七十二小时的单帧渲染,压缩到四十七分钟。
——那道疤下面,埋着中国数字特效的第一行真正属于自己的代码。
手机挂断时,张主任忽然开口:“宋导,还有一件事……刘董善人刚刚主动撤回了改制提案。”
宋新系好袖扣,抬头:“哦?”
“他……说要专注计算机主业。”张主任苦笑,“还向计委提交了《关于暂缓研究院建设的请示》,理由是‘市场环境变化,需重新评估战略重心’。”
梧桐叶落满肩头。
宋新抬手拂去,动作很轻。
“告诉他,”他声音平静无波,“数字特效不是他的主业,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小楼,掠过玻璃幕墙映出的自己,掠过风中翻飞的银杏叶,最后落回张主任脸上:
“是中国电影的主心骨。”
风骤然停了。
整条梧桐道陷入奇异的寂静。
只有远处,数字工作室二楼窗口,一台老旧的CRT显示器突然亮起幽蓝微光——屏幕右下角,一行白色小字正无声滚动:
【渲染队列:003/003|完成|《流浪地球·序章》第7镜】
那行字闪了三秒,熄灭。
像一颗星,在黎明前,悄然点亮又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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