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读的是圣贤书,修的是浩然气。
「这满大街的繁华,在他眼里,那是民脂民膏。」
「他的脊樑必须是直的,步子必须是稳的。」
「他看这些商铺,看这些达官贵人,不该有侷促,更不该有羡慕。」
「他得是审视。」
「那种「尔等皆是凡夫俗子」的审视。」
王志纹听完,站在原地没动。
他盯著手里的韁绳,眼珠子转了两圈。
周围的群演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这两人在片场吵起来。
过了足足一分钟,王志纹把手里的韁绳往上提了提。
「再来一遍。」
他转身走回。
「各部门准备!」
「开机!」
王志纹牵著驴,再次踏上那条青石板路。
这一次,他变了。
腰杆挺得笔直,那件破旧的官服穿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了一种铁骨錚錚的架势。
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鞋底砸在石板上,带著节奏。
他目视前方,眼神清亮。
路过那个包子摊时,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径直走了过去。
那种不卑不亢,那种把穷当成信仰的执拗,全在这一走一过里了。
佟硕盯著监视器,扯出一个满意的笑。
「过!」
王志纹把韁绳交给场务,大步走到监视器前。
他弯下腰,盯著屏幕里的自己看了一遍。
看完,他直起身,看著佟硕,沉默了片刻。
「佟导,还是你说得对。」
「海瑞不是穷,是固穷。」
这圈子里,谁有本事,谁就能让人低头。
七月底,BJ的雨季来了。
棚外头下著大暴雨,雨水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动静。
棚里却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这场戏,是嘉靖和严嵩的最后一次交锋。
倪大宏穿著件深红色的蟒袍,跪在地砖上。
他老了,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整个人透著股子日薄西山的颓气。
陈道名站在窗前,背对著他,看著外头人工降雪机打出来的雪花。 (10,0);
「皇上。」
倪大宏开口了,声音嘶哑,带著点漏风的呼哧声。
「老臣,有罪。」
他没有抬头,双手伏在地上,手指死死抠著砖缝。
把那种权倾朝野二十年,此刻却如丧家之犬的悲凉,演到了骨头缝里。
陈道名没动。
他连个正眼都没给。
整个大殿里,只有倪大宏粗重的呼吸声。
足足过了三分钟。
倪大宏直起身子,准备磕头退下。
就在他膝盖往后挪的那一瞬间。
陈道名开口了。
「严嵩。」
他转过身,看著跪在地上的那个老人。
眼神里没有斥责,没有愤怒,甚至连厌恶都没有。
只有深不见底的嘆息。
「你老了。」
五个字。
轻飘飘的,却是一把钝刀子,直接捅进了严嵩的心窝子。
倪大宏的身子一颤。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涌满泪水。
老泪纵横。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重重地把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好!」
潘欣欣在监视器后面拍了一下大腿。
棚里安静了十几秒,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整个七月份,《大明王朝》的进度走的飞快,筹备的时间足够,演员们又都在线,自然一切水到渠成。
佟硕是A组B组两边跑,八月初,他却直奔涿州,先看B组的市井戏。
天热得像个蒸笼,连树上的知了都懒得叫。
「江南水乡」的景区里,老葛头正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条毛巾,指挥工人布置绸缎庄的內景。
佟硕那辆夏利停在街口,他推开车门,踩著青石板路走过去。
「葛叔。」
佟硕喊了一嗓子,跨进绸缎庄的门槛。
铺子里摆满了各种布料,木头柜台擦得亮。
老葛头转过身,拿毛巾抹了把汗。
「佟导,你咋来了?」
「这天热的,你也不怕中暑。」
佟硕没接话,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 (10,0);
先是看到了自己锦瑟」的料子在最显眼的地方,满意的点点头。
脚跟著他走到柜台前,伸手摸了摸另一匹料子。
明黄色,上面还绣著暗纹。
「葛叔,这顏色不对。」
佟硕把料子推开,转头看著老葛头。
「明代商人,有钱也不能穿明黄。」
「那是皇家专用的顏色,平头百姓用了,那是僭越,要杀头的。」
老葛头一拍脑门,发出啪的一声响。
「哎哟,忘了这茬。」
「我光顾著挑好料子了,把规矩给漏了。」
他赶紧招呼旁边的小工。
「快快快,把这匹撤了,换那匹藏青色的上来。」
佟硕点点头,又走到里屋的墙边。
墙上掛著幅字画,山水写意,落款是董其昌。
他拿手指点了点画框。
「这幅也得换。」
老葛头凑过来,眯著眼睛看了看。
「这仿得挺像的啊,笔法多好。」
佟硕嘆了口气,从兜里掏出烟点上。
「葛叔,这铺子的老板娘芸娘,是个盐商的遗孀。」
「她有钱,但她是个寡妇,还得打点上下的关係。」
「她掛不起董其昌。」
「真要掛了,第二天就得被官府的人找藉口抄家。」
「换一幅不知名文人的画,笔法要好,透著股子清高就行。」
老葛头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拿铅笔在上面记下。
「还是你心细。」
「这歷史剧,讲究的就是个规矩。」
佟硕临走时,拍了拍老葛头的肩膀。
「叔啊,那几匹云锦贵的很,掺了金线,別叫大伙给换了」
老葛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八月十日,北影厂二号棚。
《风声》剧组正在拍最后几场重头戏。
佟硕从涿州回来,直接扎进了棚里。
地下室的审讯室里,灯光昏暗,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霉味和血腥味。
周潯被绑在老虎凳上,头发凌乱,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旗袍已经被血水染成了暗红。 (10,0);
这场戏,是全片最压抑、最惨烈的一场。
孙砂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端著那个掉漆的保温杯,连水都来不及喝。
贾章科扛著几十斤重的斯坦尼康,站在周潯面前。
他没用滑轨,也没用摇臂。
就靠著一双脚,在狭窄的审讯室里挪动。
「开始!」
镜头贴著周潯的脸过去的。
贾章科的呼吸很稳,手里的机器带著一种刻意的微小晃动。
那种晃动,把周潯每一次急促的呼吸、每一次因为疼痛而产生的战慄,全都放大在了镜头里。
周潯咬著牙,汗水混著血水顺著下巴滴下来。
她的眼神里有恐惧,有绝望,但最深处,藏著一股子寧死不屈的狠劲。
贾章科的镜头是一把手术刀,一点一点剖开她的心理防线,把最真实的东西挖出来给观眾看。
「停!」
孙砂喊了一声。
周潯整个人瘫在老虎凳上,大口喘著粗气,场务赶紧上去给她解绳子。
孙砂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冲著贾章科招了招手。
「老贾,过来。」
贾章科把机器卸下来交给助理,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走到监视器前。
孙砂指著回放的画面,语气里透著股子压不住的兴奋。
「这场戏的镜头,真是出乎意料的好。」
他转头看了眼站在旁边的佟硕,又看向贾章科。
「小佟之前跟我说过。」
「你那套在街头拍小偷的逼仄写实的劲儿,要是揉进商业片里,绝对是好东西。」
「我当时还有点犯嘀咕,怕你把画面拍得太脏。」
「这场戏,证明他说得对。」
「你把那种人在绝境里的压迫感,拍得太近了。
贾章科没说话。
他平时是个闷葫芦,不怎么爱表达情绪。
但他盯著监视器里的画面,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在星海这段时间,算是从地下电影往商业电影的过渡。
他觉著摸出不少门道了。
(还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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