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日，《大明王朝》的筹备基本完成了，星海与央视的制片不知道对了多少次，总算是把章程给捋顺了。

    主要是置景的费用太大太杂，央视那边的规定又很僵硬，不知道变通，星海为了不拖进度，活生生多花进去了40来万。

    这天上面叫来开会，电影局大院里停满了桑塔纳和奥迪，佟硕的夏利越发的上不来台面了。

    他推开车门，从裤兜里摸出烟盒，热浪直往领口里钻。

    刘文娟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拎著黑色公文包，高跟鞋踩在被太阳烤软的柏油路面上，嘎噔作响。

    她刚从大院门外那家茶馆里出来，身上还带著点茉莉花茶的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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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和张伟平见过面，他乐的嘴都合不上了！」

    刘文娟走到他身边，跺了跺脚，把高跟上沾著的树叶给踩掉。

    星海的名头现在实在是硬的厉害，尤其是电视剧方面，被各家上星的省台追著。

    虽然这次是和央视合拍，还是歷史正剧，但《大明王朝》的二轮现在就被一堆人给瞄上了。

    张伟平投资才六百万，他见了星海的总经理，能不乐呵么！

    佟硕咬著菸蒂，拿火柴划亮，火苗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这笔买卖张伟平赚了多少他不知道，反正他肯定是不亏的。

    新画面现在就是个空壳子，张伟平全指望张一谋这块招牌打天下。

    星海拿真金白银砸进去，换一个未来国际影后的出道作，后头能绑定的利益大得没边。

    「张伟平缺钱，咱们给钱，各取所需。」

    佟硕吐出青烟。

    「张艺谋这人认死理，只要演员合適，他不管背后是谁塞进来的，章子宜这部戏拍完，一步登天」

    两人刚走到办公楼台阶底下，斜刺里插过来一个人影。

    曾有过一面之缘的王忠军穿著件竖条纹西装，大热天连领带都打得严丝合缝，额头上全是汗。

    他老远就伸出双手，笑得满脸是褶子：

    「哎哟，佟老弟!」

    「两三年不见，你可真给哥哥我开了眼」

    「早知道你有这个本事，当初绑也把你绑走了！」

    还在佟硕的长影厂时期，这人就千里迢迢坐绿皮车去长春，想要拉他入伙呢。

    佟硕把菸头扔在地上踩灭，换上个职业假笑，迎上去握住他的手。 (10,0);

    「王总说笑了，我在通县那破院子里天天吃土，哪有您在国贸吹空调舒坦。」

    王忠军拉著佟硕的手不放，亲热地凑近了些，身上那股古龙水味混著汗味飘过来。

    三年前在长春，他去请佟硕拍GG被拒，如今再见，姿態放得更低了。

    「老弟，哥哥今天可是奔著你来的。」

    王忠军压低声音，透著股子推心置腹的劲儿。

    「咱们华谊最近接了陈凯哥的《荆軻刺秦王》、张艺谋的《我的父亲母亲》，还有冯小钢的新片，盘子都不小。」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紧盯著佟硕的脸色，连呼吸都放慢了半拍。

    「你要是瞧得上，我把这三部戏的份额让出来一部分给你」

    「哥哥不吃独食！」

    佟硕微微有些诧异，这大王这么大气的么？

    这三部片子都是线下的大热门，好些投资人想进场都找不到机会，这说送出来就送出来了？

    「王总客气了不是，有什么话，还是说明了比较好」

    佟硕本能地觉得有坑，假笑的更浓了，看的刘文娟大热的天直起鸡皮疙瘩。

    「等一会散会了，咱找个僻静的地，慢慢聊」

    王忠军干脆就跨上了佟硕的胳膊，被佟硕给挡住了。

    「王总，你是知道我的，藏著掖著的事儿，我可不喜欢」

    王忠军这才说道：

    「你们星海现在的势头猛，但单打独斗终究吃亏。」

    「要是咱们两家能交叉持股，咱们兄弟联手，这內地的影视圈，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佟硕差点没笑出声来，感情在这想屁吃呢，这下脸上的假笑都不想维持了。

    华谊现在满大街铺GG，现金流看著光鲜，其实全压在应收帐款上。

    他拿陈凯哥和张一谋、冯小钢的本子来套近乎，无非是想借星海的特效团队和制作班底，省下后期制作的真金白银。

    这空手套白狼的把戏，也就骗骗那些不懂行的煤老板。

    拿別人投资的盘子，来换星海下金蛋的母鸡。

    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脸上了。

    佟硕面上连连摆手，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身子往后退了半步，不著痕跡地把手抽回来。

    「王总，你这太抬举我了。」

    他嘆了口气，眉头拧在一起，装得比谁都愁。

    「星海那是小打小闹，全靠长影厂的老底子撑著门面。」 (10,0);

    「现在《大明王朝》四千万的盘子压在身上，我连买盒好烟的钱都得算计。」

    「交叉持股这么大的事，我这小肩膀扛不住啊。」

    王忠军脸上的笑僵了半秒，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

    「老弟谦虚了，买卖不在人情在，以后有的是机会。」

    打发走王忠军，佟硕转身进了大厅。

    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人头攒动。

    北大华亿的董平正跟几个国营厂的厂长寒暄，海润的刘燕铭端著茶杯站在角落里抽菸，广东巨星和荣信达的几位也聚在一堆交头接耳。

    佟硕目光扫过人群，直接奔著靠窗的沙发区走去。

    长影厂新上任的李书记正坐在那儿翻看电影局的內参报纸，手边放著个印著红字的白瓷茶缸。

    「李书记。」

    佟硕弯下腰，双手递过去一根红塔山。

    李书记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隨后笑呵呵地接了烟。

    「小佟啊，你可是咱们长影走出去的红人。」

    佟硕摸出打火机，凑上去帮他点燃。

    「走到哪儿，根也在长春。」

    「没厂里当初给我那个转正的名额，我连摄影机的机位都摸不著。」

    这话听得李书记极为受用，他拍了拍佟硕的胳膊，往沙发里靠了靠。

    「厂里现在大变样，正在搞改制。」

    「你这年轻人在外面闯出了名堂，有空多回厂里看看，给咱们带带新路子。」

    佟硕连连点头应承。

    「您放心，忙过这阵子，我一定回去给老领导们匯报工作。」

    闲扯了几句，佟硕直起身，正准备往会议室走，迎面碰上个穿著灰夹克、理著板寸的男人。

    张艺谋。

    他手里攥著个掉漆的旧水杯，眉头拧著，走路的步子迈得很大，整个人透著股子西北汉子的生硬。

    「张导。」

    佟硕主动停下脚步，伸出手。

    张艺谋停下步子，看了他一眼，把水杯交到左手，伸出右手握了一下。

    手掌粗糙，指节很有力。

    「佟导。」

    张艺谋的声音带著浓重的西北口音，干脆利落。

    「《驴得水》我看了，拍得有劲，摄影机位架得很刁钻。」 (10,0);

    「瞎琢磨的。」

    佟硕笑了笑。

    「跟您在《红高粱》里用色彩的功力比，我那是小孩子过家家。」

    两人没多聊，只是简单打了个照面，便错身而过。

    上午十点，会议正式开始。

    冷气风口正对著第一排，佟硕拉了拉外套领子。

    台上，电影局领导的脸色铁青，手里拿著一份报表，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铁达尼号》一部片子，捲走三点六个亿!」

    领导拿手指重重敲打著桌面，麦克风里传出刺耳的嗡鸣，刮得人耳膜生疼。

    「咱们全国制片厂一年拍上百部电影，加起来连人家一个零头都够不上!」

    会场里只剩下排风扇呼呼的动静，没人接茬。

    董平低头看著笔记本，王忠军转著手里的钢笔。

    这些民营企业，全当领导的声音是鸭子叫。

    「从今年暑期档开始。」

    领导话锋一转，拋出个重磅炸弹。

    「进口分帐大片的排片必须压下来，把档期腾出来，多排咱们自己的儿童片、主旋律片和优秀的商业片!」

    佟硕在笔记本上有模有样的画了一个一笔回头鸟，还挺形象。

    领导说的这个事，他来之前就觉得差不多该提了，未来国产电影保护月的雏形嘛。

    官方下场拉偏架，对星海这种主攻商业类型片的公司来说，是天大的利好。

    只要档期空出来，星海手里的片子就能吃到最大的红利。

    不用跟好莱坞的大船硬碰硬，这买卖就好做多了。

    会议进行到后半段，议题转到深化院线制改革。

    北影厂发行部那边站起个年轻人。

    於东穿著件不太合身的西服，领带勒得脖子发红，或许是真的心有所感，情绪有些激动。

    「各位领导，各位前辈。」

    於东的声音很洪亮，透著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

    「统购统销的老路子走不通了，必须把发行权下放，按市场规律走分帐模式。」

    「只有把院线和制片方的利益绑死，咱们国产电影才有活路!」

    佟硕靠在椅背上，看著这个未来的博纳影业掌门人。

    这时候的於东，眼睛里全是野心，根本不在乎周围那些国营厂老厂长们不以为然的眼神。 (10,0);

    临近中午，领导点名让几个在商业片上折腾出动静的导演发言。

    冯小钢第一个上去。

    他清了清嗓子，一口京腔，却少了酒局上的滑腻调调。

    「咱们拍电影，別总端著架子教育人，老百姓花钱买票，图个乐呵。」

    「你把故事讲圆了，包袱抖响了，票房自然就上去了。」

    「市民喜剧，就是给老百姓解闷的。」

    姜纹第二个上。

    他连稿子都没拿，双手撑著讲台，身子往前倾。

    「电影就是造梦，你得把梦造得真，造得野。」

    「別管什么商业不商业，你拍的东西要是连你自己都骗不过去，观眾凭什么掏钱？」

    轮到佟硕。

    他走上台，没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直接切入正题。

    「好莱坞能拿三点六个亿，靠的是大船沉没那一刻的视觉冲击。」

    佟硕看著台下，目光扫过董平和王忠军。

    「咱们不能光靠老百姓的情怀买单，得搞工业化。」

    「特效、蓝幕、CG，这些硬指標提上去，把东方神话和歷史故事包装成好莱坞级別的视觉大片。」

    「观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你给他看真金白银砸出来的东西，他才会买帐。」

    台下的国营厂翻起了一票白眼。

    这孙子没憋好屁、站著说话不腰疼，傻逼才被他忽悠了去搞特效。

    ......

    会议开完没过三天，北京城里炸了锅。

    几家大报纸的娱乐版头条全是一个內容。

    王硕走了。

    远走美国，连个招呼都没打，走得干干净净。

    紧接著，上面下了內部通知。

    王硕的大量作品被限制改编拍摄，就算硬著头皮拍了，演职员表里也绝对不能出现他的名字。

    京圈这棵大树，主心骨被连根拔了。

    风向转得极快。

    赵宝钢和冯小钢迅速补位，成了新京圈的核心。

    这帮人开始收敛起大院子弟的痞气，主动跟体制內缓和关係，转身拥抱华谊、北影厂、紫禁城影业这些资本。

    从反叛、尖词、讽刺、大院痞子、边缘人，变成了市民喜剧、安全、幽默、正能量和票房至上。

    以徐璟蕾、李亚朋、王学兵、陶红、徐凡、葛悠等演员为门面的新京圈，正在迅速成型。 (10,0);

    六月二十日，傍晚。

    海淀四合院里，葡萄架底下的石桌上摆著个铜锅，炭火烧得正旺。

    高圆圆穿著件居家吊带，正拿著漏勺在锅里涮羊肉卷。

    麻酱混著韭菜花的香味在院子里飘散。

    院门被推开。

    徐璟蕾拎著两瓶黑方，踩著平底鞋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化妆，眼底带著点红血丝，头发隨意地挽在脑后，身上那件宽大的白衬衫被风吹得直晃荡。

    「哟，这肉够瘦的啊。」

    徐璟蕾把酒往桌上一顿，拉开竹椅坐下。

    佟硕拿过起子，把酒瓶盖撬开，倒了两个半杯，推过去一杯。

    「叫你早点到，你非赶著这点，一会起蚊子了」

    佟硕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徐璟蕾喝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呛得她直咳嗽，眼泪都快咳出来了。

    「你少在这儿装大尾巴狼。」

    她拿手背抹了抹嘴，夹著根中南海点上，火光映著她有些苍白的脸。

    「王硕在的时候，你连个电话都不打。」

    「现在他人刚走，你就想起来请我吃饭了。」

    「佟硕，你这人就是个小心眼，生怕別人说你是图了他点啥！」

    佟硕没恼，夹了筷子羊肉蘸了点麻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高圆圆拎了个小板凳，挨著佟硕坐下了，把他的杯子填满，顺便往桌里推了推，好一副乖巧小媳妇的模样。

    徐璟蕾这两天来得勤，不仅和佟硕重新热络起来，就连他这小媳妇也混熟了。

    「傻妹子，男人不能走这么惯著，將来伺候习惯了，有你吃苦的时候」

    高美人仰著脖子就要犟嘴，突然想起来，这姐姐白天还带著两个有钱的主去她店里办卡呢，又撇撇嘴，忍了下来。

    她家的好哥哥，她乐意伺候著呢！

    徐璟蕾看的一阵头疼，直翻白眼，咋也想不明白佟硕给人家小姑娘灌了什么迷魂药，迷成这样了。

    佟硕放下筷子，看似不经意的隨口来一句：

    「別说我了，你咋样了？」

    「硕爷一走，你这大公主日子不好过吧」

    「谁敢欺负你，说话，咱又不是没人了！」

    徐璟蕾吐出一口烟，笑骂了一句。

    「滚蛋。」 (10,0);

    「老娘用得著你来平事？」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打著，发出噠噠的声响。

    「大家都是要脸的，我在这儿，就代表著王硕最后的那点面子。」

    「冯小钢也好，赵宝钢也罢，组局必请我，去了还得让我坐主位。」

    「他们这是做给外面人看的，证明他们没忘本。」

    「谁要是这时候踩我一脚，以后在这圈子里就没法混了。」

    佟硕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闷了，胃里烧起一团火。

    「那就行。」

    「咱们之间不用客气，有啥需要帮忙的，你张嘴。」

    「想喝酒了，打个电话就过来。」

    徐璟蕾看著他，嘴角勾起个嘲弄的弧度。

    「用不著你可怜我。」

    她把菸头按在菸灰缸里，用力碾了两下。

    「老子的《將爱情进行到底》火成什么样你没看见？」

    「我现在出去走穴，片酬高得我自己都不信。」

    「富婆，再走一个。」

    那戏是火，內地第一部都市青春偶像剧嘛。

    现在的市面上，王硕的剧不行了，海岩的剧火起来了，《將爱情进行到底》硬是把海岩给压了下去。

    佟硕又给她倒了半杯。

    徐璟蕾这时候才刚毕业，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已然是酒厂老手，没办法，王硕爱组局喝酒嘛。

    两人就著夜风，把两瓶黑方喝了个底朝天。

    ......

    六月二十五日，通县星海大院。

    一辆中巴车停在院门口，扬起一阵黄土，呛得路边的野狗直打喷嚏。

    车门弹开，十四个拎著大包小包的年轻人依次下车。

    这是川影第一批完成大三学业的实习生。

    刘瑞峰专门派人从成都接回来的，当初开学时原本是十五个人，中途有个学生退学了，就剩下面前这十四个。

    这帮学生还没站稳，后院就传来一阵浓烈的羊膻味。

    佟硕脖子上搭著条灰毛巾，正跟场务组的老张一起翻动著烤炉上的两只全羊。

    羊油滴在炭火上，滋啦作响，腾起一阵白烟。

    「都过来!」

    佟硕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学生们互相看了看，拘谨地凑到烤炉边，手里还死死攥著行李带。 (10,0);

    都还是些刚成年的娃娃。

    佟硕从纸箱里拆出几条红塔山，撕开包装，一人塞了一包。

    「別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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