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拂过,带起她额前一缕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随意,却像帧定格的画面。
这时,周既白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张天艾。
他没接,按了静音,任它震了六下,停了。
高园园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空碗收进托盘,起身时裙摆扫过他膝盖,留下一缕淡淡的雪松香。
“我去楼下取快递。”她转身前顿了顿,“娜札寄来的,说是‘紧急战略物资’。”
周既白挑眉:“她又搞什么?”
“不知道。”高园园眨眨眼,笑意狡黠,“但拆封前,得先过我这关。”
她走后,周既白重新靠回藤椅,仰头望天。暮色正浓,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钴蓝底子,像一块未打磨的琉璃。他忽然想起戛纳闭幕式那天,颁奖礼结束后的派对,杨蜜穿着墨绿丝绒长裙站在露台边缘,一杯香槟举到半空,没喝,只看着海面。他过去问她想什么,她转过头,眼尾染着灯光的碎金:“我在想,如果现在跳下去,是不是就能游回北京——那儿有我的戏,还有我的经纪人,还有……我还没背完的台词。”
那时他没接话。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一句醉话。
是预告。
是锚点。
是人在被世界托住之前,本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绳。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起来,这次是座山雕。周既白没掏,任它响。他闭上眼,听见楼下电梯“叮”一声开门,听见高园园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由近及远,听见远处城市车流低沉的嗡鸣,像潮汐涨落。
他忽然很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去月球》从来不是终点。
它是引信。
是导火索。
是所有人以为故事开始的地方,恰恰是早已写就的终章序曲。
杨蜜正在为下一部文艺片试镜,导演要求她剃掉半边眉毛;张天艾在横店夜戏间隙用铅笔在剧本边页画满几何图形,说是要找“记忆坍缩的视觉支点”;娜札在轩辕剑片场吊威亚摔了三次,第四次落地时笑着对导演说:“这次我要倒着飞——您看行不行?”
而高园园,此刻正抱着一个牛皮纸箱穿过星图大堂,箱子不大,但鼓鼓囊囊,封口胶带缠了三层,上面用荧光笔龙飞凤舞写着一行字:
【致周导:本箱含以下内容——
1. 三双全新足尖鞋(已消毒)
2. 八盒蜂蜜润喉糖(无糖)
3. 一份《他的名字》学姐角色手记(共47页,含3种字体批注)
4. 一张U盘(内含12G未剪辑素材,标注‘仅供周导深夜失眠时观看’)
5. 一封亲笔信(请务必等看完前四项再拆)
P.S. 若拆封时高园园在场,请她帮忙念信——因本人恐高,不敢直视周导眼睛读信。】
前台小姑娘抬头打招呼:“高总好!”
高园园笑着点头,手臂稳稳托着箱子,像托着一枚尚未引爆的核弹。
电梯门缓缓合拢。
周既白睁开眼,掏出手机,终于回拨了张天艾。
电话接通,那边背景音嘈杂,像是片场收工时的喧闹。
“喂?”
“嗯。”
“周导……”张天艾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我想好了。《他的名字》开机那天,我不去金马奖。”
周既白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轻轻应了一声:“好。”
“不是因为怕输。”张天艾顿了顿,远处隐约传来导演喊“咔”的声音,混着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是因为……我得先把自己钉死在那个角色里。等钉牢了,再拔出来,才有力气去拿奖。”
周既白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叠的合同修订稿,指尖摩挲着“主演优先权”那行字的凸起印痕。
“行。”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沉,“那你就在那儿钉着。钉到骨头里。”
挂断前,张天艾忽然问:“周导,你说……人真能去月球吗?”
周既白望向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残霞,像一滴将干未干的朱砂。
“能。”他说,“只要有人相信,它就在那儿。”
——就像娜札信她能站着一字马,高园园信他懂远眸科技的未来,杨蜜信她剃掉眉毛还能演活一个母亲,张天艾信他画满几何图形的剧本终将坍缩成真实。
信,即抵达。
信,即建造。
信,即发射。
晚风卷起露台角落一摞废弃分镜稿,纸页哗啦翻飞,其中一张飘到周既白脚边——那是《去月球》最初版概念草图,角落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人类所有伟大奔赴,从来不是地图上的坐标,而是某个人,某双眼睛,某句没说完的话。】
他弯腰拾起,夹进合同修订稿里。
远处,城市灯火如海。
而海平线之下,月亮正悄然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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