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疤还在。”老人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铁皮,“胆子倒比当年爬训练塔时大了。”
白夜喉头哽住,只能用力点头。
白破军收回手,从中山装内袋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露出半块已经微凉的桃酥:“路上买的。你妈说你小时候馋这个,偷吃过三回,挨了六顿打。”
白夜鼻尖一酸,接过桃酥时指尖都在抖。
这时,白父白母才跌跌撞撞挤过来。白母一眼看见公公,眼泪“哗”地下来,扑通跪在瓷砖地上就要磕头:“爸!您可算来了!”
白破军一把托住她胳膊,力道大得让白母踉跄站稳:“哭什么?我又不是来送葬的。”他目光扫过白夜脸上未褪的红印,又掠过白母攥得发白的手指,忽然抬手,对着白夜后脑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起来。带路。我还没见过香江的霓虹灯,听说比当年鸭绿江上的探照灯还亮。”
白夜捂着后脑勺傻笑,眼角泪光未干,嘴角却咧到耳根。
特警领队默默摘下防弹头盔,朝白破军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时低声对手下说:“把今天所有监控备份,加密存档。另外——给总局写份简报,标题就叫《关于功勋老兵家属安全接驳流程优化建议》。”
人群早已散尽,只剩零星几个游客蹲在柱子后,手机镜头还对着这边。白夜下意识想挡,却被爷爷一把按住肩膀。
白破军仰头望向穹顶巨大的LED屏,此刻正循环播放着白夜代言的背包广告——画面里他单手攀上玻璃幕墙,背包带勒进肩胛骨的线条清晰可见。老人静静看了一会,忽然问:“这包,能装下三枚手榴弹吗?”
白夜一愣:“……啊?”
“能装下,”白破军转过身,军绿色旧挎包斜挎在肩上,里面隐约露出半截搪瓷杯,“就比你上次寄回家的那盒药强。”
白夜怔住,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震得玻璃幕墙嗡嗡作响。他一把挽住爷爷胳膊,那截小臂硬得像老树根,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奔涌如河。
“能!绝对能!待会儿我给您演示怎么单手开锁扣——”
“不用。”白破军打断他,目光扫过白夜腕上那块崭新的机械表,又落在他空着的左手,“你左手戴表,右手挂包,中间夹着你妈那根晾衣架,还能腾出功夫救三个人?”
白夜笑容僵在脸上。
白母在旁边突然“噗嗤”笑出声,赶紧捂嘴,肩膀却一耸一耸。
白破军却没笑。他松开白夜,从挎包里取出搪瓷杯拧开盖子,里面不是茶,而是满满一杯温热的枸杞红枣茶,几颗枣子浮在表面,像沉没的小船。他递给白夜:“喝完。然后——”
老人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白夜眉骨、鼻梁、下颌线,最后钉在他眼底深处:
“告诉我,下次再爬楼,为什么不用绳索?”
白夜捧着滚烫的杯子,热气氤氲了视线。他望着爷爷沟壑纵横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世上最锋利的审讯,从来不需要枪口。
他垂下眼,轻轻吹了吹杯面:“……怕绳子断。”
白破军“嗯”了一声,转身就走,背影挺直如旗杆。走出三步,他忽然停住,没回头:“绳子不会断。断的是你的手。”
白夜握着杯子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泛白。
白父白母交换了个眼神,白父悄悄塞给白夜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是白破军的体检报告复印件,最新一页的“心电图”栏里,医生用红笔圈出一处异常波形,在旁边批注:“偶发室性早搏,建议避免剧烈情绪波动及高强度体力消耗。”
白夜指尖抚过那行红字,久久未语。
香江的晚风穿过高铁站穹顶,卷起白破军中山装下摆,露出内衬口袋上一枚小小的、磨得发亮的铜制哨子。那是他十六岁参军时,连长亲手别在他衣襟上的。
此刻,哨子正随着老人沉稳的步伐,一下,一下,轻轻叩击着他瘦削却坚硬的肋骨。
像一颗子弹,卡在枪膛里,三十年未曾发射。
白夜仰起头,吞下最后一口微甜的红枣茶。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仿佛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落了地。
他抬手抹了把脸,把空杯子塞回爷爷手里,忽然伸手,从自己背包侧袋抽出一支签字笔,又撕下广告牌背面的硬纸板,刷刷写下一行字:
【爷爷,下次爬楼——
我带绳子。
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他把纸板翻过来,在背面继续写:
【您教我吹哨。】
白破军低头看着那行字,握着搪瓷杯的手指缓缓放松。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用布满老茧的拇指,轻轻擦掉了纸板上“但”字右上角一点墨渍。
那点墨渍被擦成一小片模糊的灰,像一粒将落未落的星尘。
周围很安静。只有LED屏里,白夜代言的背包广告仍在无声循环——他悬在七十层高空的侧影被放得极大,风掀起他额前碎发,露出底下一道浅淡却执拗的疤痕。
而此刻,真正的白夜正站在地面,仰头望着那个影像,左手紧紧攥着爷爷的旧挎包带,右手插在裤兜里,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兜里那张被体温烘得微潮的纸条。
纸条上是他刚刚偷偷写的第二行字,字迹潦草却用力:
【哨声一响,我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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