吭声,走到柜台前,伸手拿起一个西瓜。表皮青绿油亮,纹路清晰,敲上去咚咚作响,是熟瓜。他掂了掂,很沉。
“这瓜……保熟吗?”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店员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我……我卖的瓜都熟!绝对熟!”
白夜笑了。
不是周文强那种狞笑,也不是杨晶晶临死前那种释然的笑,是种很淡、很哑、带着点锈味的笑。
他把西瓜放回原处,转身朝门外走:“走吧。”
魏钱追上来:“白哥,真不买了?”
“不买了。”白夜脚步没停,“这瓜……不配。”
走出十米远,王哥忽然压低嗓子:“白哥,你觉不觉得……那人有点眼熟?”
白夜顿住。
王哥挠挠头:“就……演《暗涌》里那个修电缆的老技工!第三集,镜头就五秒,蹲在配电箱前拧螺丝,烟头掉进手套里都没甩,就那么烧着……”
白夜脑中轰地闪过画面——灰蓝色工装,指腹厚茧,右手小指缺了半截,烟灰簌簌落在电缆接头铜片上,映着远处霓虹灯牌的光。
那部剧播完三年,豆瓣评分8.9,没人记得主角叫啥名,但影评区置顶热评永远是同一句:【那个修电缆的,演出了香港脊梁的折痕】。
白夜忽然停下,回头望。
水果店玻璃门映出他自己的脸,还有门楣上褪色的招牌——“永盛鲜果”。
他想起开机前导演塞给他的一本旧相册,泛黄纸页里全是八十年代港岛街市照片:鱼档老板赤膊剁鱼,冰屑飞溅;菜贩子用竹筐量豆芽,秤杆高高翘起;一群穿白背心的男人蹲在骑楼下吃菠萝包,报纸垫着膝盖,油渍洇开一大片。
导演当时叼着烟,指腹摩挲照片边角:“白夜,记住,恶人不是天生的。是日子一寸寸削出来的。周文强砍人之前,也替他妈推过二十年豆腐车。”
白夜当时没懂。
现在懂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拍摄模式,对着“永盛鲜果”四个字拍了张照。
弹幕立刻疯了——
“???白哥在干嘛?”
“这店名……我怎么看着眼熟?”
“卧槽!!《困兽之斗》第十四集!周文强灭口证人前,踩碎的那家水果店招牌,一模一样!!”
“导演埋线!!!!”
“所以……刚才那人……是证人遗孤??”
“细思极恐……他是不是一直在盯白夜??”
白夜没看弹幕,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魏钱凑近:“白哥,真不管了?”
白夜望着街对面正在给女生挑瓜的男人背影,忽然说:“你知道系统最恨什么人吗?”
王哥一愣:“啥?”
“不是杀人不眨眼的疯子。”白夜声音很平,“是记得自己从哪儿来的人。”
他顿了顿,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系统奖励我飞檐走壁,却没教我怎么落地。”
风从维多利亚港方向吹来,带着咸腥气,卷起白夜额前一缕碎发。
他忽然想起《困兽之斗》最后一场戏——周文强推开房门,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他下意识抬手遮挡,影子被拉得极长,斜斜投在斑驳墙面上,像一道愈合不了的旧疤。
那时所有观众都在骂他该死。
只有白夜知道,那束光,是周文强这辈子第一次,没躲。
王哥挠头:“白哥,您这话……太深了,我听不懂。”
白夜笑了:“听不懂就对了。”
他迈开步子,走向街角那辆停着的车神电动车。八轮车锃亮如新,车头LOGO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走,”他说,“咱们去趟新界。”
“啊?干啥去?”
“买瓜。”白夜回头,目光沉静,“真正保熟的瓜。”
魏钱一头雾水:“可……可剧本没这场啊。”
白夜已经跨上电动车,单脚点地,引擎嗡鸣一声,像困兽低吼。
“谁说这是剧本?”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眼睛——黑沉,清醒,底下翻涌着某种近乎温柔的锐利,“这才是续集。”
电动车箭一般射出去。
后视镜里,永盛鲜果的招牌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点模糊的墨迹。
而街对面,男人正把切好的西瓜递给女生。红瓤黑籽,汁水顺着塑料袋边缘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像一滴迟迟不肯干涸的血。
白夜没再回头。
他知道,有些瓜,不必问保熟不保熟。
它已经在土里,埋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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