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刀,直冲颅顶。她呛得咳了一声,眼角沁出水光,却笑起来:“难怪你总在练武场砸枪桩。不是为了试枪,是在试自己还剩多少分量。”
严瑾点头:“体魄圆满不是终点,是门槛。跨过去,才能看清后面是什么。”
“后面是什么?”
严瑾望向窗外。远处海平线上,一束灯塔光柱正缓缓扫过,雪白光刃劈开浓雾,照亮一片翻涌的墨色浪尖。就在那光与暗交界之处,海面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浮沉了一下——巨大,无声,鳞片反射着微不可察的幽蓝冷光。
他收回视线,声音很轻,却像钉入桌面:“是另一片海。”
向西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灯塔光柱已移开,海面重归幽暗。她没看到任何异样,可心脏却无端一缩。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骚动。
几名穿着灰蓝制服的巡检司人员推开人群走上二楼,领头那人胸前挂着一枚青铜齿轮徽章,腰间佩剑未出鞘,却已让邻桌客人纷纷噤声。他径直走向窗边这张桌子,目光先落在向西伦脸上,随即转向严瑾,眼神锐利如探针。
“严瑾先生。”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层楼都安静下来,“巡检司接到线报,今晨雾岛商船‘灰鸥号’在离港三海里处沉没。船员全部失踪,舱内货物——包括三箱未登记的幽冥莲——不翼而飞。”
严瑾没起身,只抬眸:“然后呢?”
巡检官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线报称,最后见到幽冥莲的人,是你在死灵之海击败伊莲娜后,从药务处提走的那株。”
向西伦眉头骤然拧紧。
严瑾却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像听到一句无关紧要的天气预报般,平静得近乎漠然。
“那株幽冥莲,”他慢慢说道,“我吃掉了。”
巡检官瞳孔微缩。
“连根、带叶、裹着寒霜,一起咽下去了。”严瑾端起酒杯,晃了晃残酒,“现在它在我肋骨缝里生根,还在开花。你们要搜,得先把我剖开。”
大厅里死寂一片。壁炉柴火噼啪一声爆裂,火星溅出,落在地毯上,焦黑一点。
向西伦缓缓放下酒杯,杯底与木桌相触,发出沉闷一响。她没看巡检官,只盯着严瑾的眼睛:“灰鸥号……什么时候沉的?”
“今晨五点十七分。”巡检官回答,目光仍锁在严瑾脸上,“潮汐记录显示,那会儿死灵之海正起雾。”
向西伦的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严瑾却忽然侧过头,对她道:“你记得我闭关前,鸣雷蛟下落过几场雨?”
向西伦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八场。”
“第一场雨停时,我刚吞下第一片花瓣。”严瑾望着巡检官,“第八场雨落尽,我睁开眼。时间,差一刻钟。”
他顿了顿,声音冷冽如刀锋出鞘:
“灰鸥号沉没的时候,我在静室里,把最后一缕死气,锻进了肺腑。”
巡检官脸色变了。他身后两名下属下意识按住剑柄,可谁都没动。因为这一刻,严瑾身上没有任何杀意,只有一种沉静到令人心悸的重量——仿佛他不是坐着,而是像一块千年玄铁,牢牢焊死在大地深处。
向西伦缓缓起身,白色衣袍拂过椅背。她站在严瑾身侧,抬手,将那瓶红珊瑚烈酒推到桌沿,赤红瓶身在烛光下幽光流转,像一滴凝固的血。
“巡检司要证据。”她声音清越,字字清晰,“那就去查潮汐记录,查死灵之海雾气浓度,查严瑾洞府阵法波动频谱——所有数据,都在斯维因长老那里备案。或者,”她指尖轻轻一点瓶身,“你们现在就把他剖开。但我要提醒一句——”
她目光扫过三人制服上绣着的齿轮徽章,唇角微扬:
“剖开之前,最好先问问,你们的剑,能不能斩断一条已经沉入海底的河。”
巡检官喉结滚动,最终松开剑柄,深深看了严瑾一眼,转身离去。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大厅里才重新响起细微的嗡鸣。
向西伦坐回椅子,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烈酒,没喝,只是握着温热的杯壁。
严瑾拿起餐巾,慢条斯理擦净嘴角油渍,仿佛刚才那场对峙不过是拂去一粒尘埃。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向西伦说。
“我知道。”严瑾抬眼,“所以,这顿饭得吃得久一点。”
窗外,灯塔光柱再度扫过海面。这一次,严瑾分明看见——就在那光刃切开雾气的瞬间,水下幽暗深处,有一双眼睛,缓缓眨了一下。
不是鱼,不是鲸,更非人。
那瞳孔里,映着星环城万家灯火,也映着严瑾此刻的面容。
他低头,切下最后一块海牛肉。
肉汁滚烫,鲜香浓郁,带着果木与海盐的暖意,熨帖地滑入喉咙。
胃部暖流升腾,驱散最后一丝盘踞在骨缝里的阴寒。
他咽下,抬眸,正对上向西伦的目光。
她没再问任何问题,只是将那杯烈酒推到他面前,杯中赤红酒液微微晃动,倒映着烛火,也倒映着他眼底尚未熄灭的幽蓝微光。
严瑾端起杯子,与她轻轻一碰。
叮。
一声轻响,融进山风、海潮与星环城永不停歇的喧嚣里。
而远处海平线下,那双眼,悄然闭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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