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第二条写着——‘不得擅自离队,不得干扰商队既定路线’。”
“没错。”
西伦直视她:“若我在途中发现异常,比如……车队刻意绕行某段河道,或在某个时辰准时停驻于特定浅滩,又或者,车夫在无人命令时,突然向湖面泼洒某种液体……”
维罗妮卡瞳孔微缩。
西伦没等她回答,继续道:“我有权中断护航,自行调查。”
“这不在契约范围内。”
“那就加进去。”西伦从怀中取出一枚黄铜小印——那是他昨日刚从修道院制印坊领的“内院弟子身份印信”,底部刻着云纹与浪线,“我以弟子印信为押,若擅离职守导致货物损毁,愿双倍赔偿;若查证属实,白鲸商行需额外支付我三千磅,并公开哑口滩与蜕鳞真相。”
维罗妮卡怔住。
三千磅?这是足以买下半座星环岛外港的巨款。她经营醉花居十年,经手最大一笔委托金也不过八百磅。
她盯着那枚尚带体温的黄铜印,忽然笑了,笑声里没了半分妩媚,只剩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你早就算好了。”
“算好什么?”
“算好我会答应。”她伸手,食指在印信表面缓缓划过,“因为……你也想看看,雷到底在水底,睁开了怎样的眼。”
西伦没应声,只将印信往前一推。
维罗妮卡不再犹豫,抽出一张空白补充条款,提笔落墨。笔锋凌厉,墨迹未干,她便已盖下醉花居的朱砂印鉴。
“现在,它生效了。”
西伦收起补充条款,动作干脆利落。他站起身,玄色长衣下摆扫过椅沿,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明日清晨,西门。”
“等等。”维罗妮卡忽然叫住他,从抽屉底层取出一个乌木匣子,推开匣盖。
里面静静躺着三枚东西:
一枚拇指大小的灰白石子,表面布满蛛网状裂纹,裂纹深处透出幽蓝微光;
一枚干瘪的褐色海藻团,形如蜷缩的胎儿,中心裹着一粒米粒大的银色结晶;
还有一截约三寸长的黑色藤蔓,断口处渗出粘稠墨汁,汁液落地,竟无声蚀穿木地板,留下一个针尖大的小孔。
“喉渊墨苔、沉湾萤藻、哑口滩蚀骨藤。”维罗妮卡声音低沉,“三样东西,都是沉湾湖周边独产。墨苔吸雷,萤藻引潮,蚀骨藤……专破鳞甲。”
她指尖拂过三样东西,语气平静得可怕:“白鲸商行不知道我手里有这个。他们以为,只要删掉记录,就能让所有人当湖底什么都没发生过。”
西伦看着那截黑色藤蔓。墨汁仍在缓慢渗出,小孔边缘,木纹正悄然泛起灰败色泽——那是毒素正沿着木质纤维向上蔓延的征兆。
他忽然明白,为何哑口滩的账房先生,会用指甲在泥墙上写下那七个字。
不是求救。
是警告。
是濒死之人,用最后力气刻下的……墓志铭。
西伦将乌木匣收入怀中,匣子贴着胸口,那点幽蓝微光,隔着衣料,隐隐映亮他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沉湾湖的水,是咸的,还是淡的?”
维罗妮卡一愣,随即答:“咸淡水交汇,北岸偏咸,南岸偏淡。”
西伦点头,转身走向楼梯。
脚步声在木梯上响起,沉稳,不疾不徐。
维罗妮卡没有送他到门口,只站在窗边,目送那抹玄色身影汇入街市人流。蒸汽货车又一辆驶过,铜管喷出的黑烟被海风撕扯成絮,飘向西北方向。
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抚过自己左耳垂——那里戴着一枚极小的银钉,钉头铸成微缩的鲸鱼形状。
片刻后,她取下银钉,对着窗外天光仔细端详。鲸鱼眼珠位置,嵌着一粒几乎不可见的蓝色微尘。
她将银钉按回耳垂,轻轻一旋。
咔。
一声微不可闻的机括轻响。
整栋醉花居三楼,所有挂画背后的暗格,同时弹开一道细缝。
西伦走出醉花居,没走主街,而是拐进一条狭窄后巷。巷子两侧高墙潮湿,青苔蔓延至墙顶,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雨水与腐烂海藻的气息。
他在第七块砖缝前停下。
蹲下身,指尖探入苔藓覆盖的缝隙,轻轻一抠。
一块松动的青砖被掀开,下面是个仅容拳头的小坑。坑底,静静躺着一枚暗红色的鳞片——比维罗妮卡给他的那枚略小,纹路却更为繁复,边缘生着细密倒钩,钩尖泛着金属冷光。
西伦将鳞片收起,重新砌好青砖,拍去手上的泥灰。
巷口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望向西北方向。
那里,白石河正无声流淌,水面浮着一层薄薄油光,映着破碎的天色。
雷灵在胸腔内轻轻一跃,青白光晕沿脊椎缓缓上行,最终停驻于后颈——那里,覆海功气力最薄弱之处,此刻正微微发烫。
像一枚即将点燃的引信。
西伦抬脚,踏入阳光。
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与对面墙上一道新鲜的、尚未风干的爪痕,悄然重叠。
那爪痕五指分明,指节粗壮,末端三道深沟,呈放射状散开——
与沉湾湖目击者描述的“长尾海蜥”爪印,分毫不差。
而爪痕下方,一行极淡的炭笔小字,被人用最轻的力道写就:
【它记得你。】
西伦脚步未停。
他走得更快了些。
风从巷口灌入,吹动衣角,也吹散了那行字迹。
但字已入眼。
便如雷纹入心。
便如沉湾湖的水,已在他脚下,悄然涨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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