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伦拆开信封。
信件的前两页,伦德详细询问了西伦眼下的情况,字里行间透着难以掩饰的关切,并再三叮嘱他在北区行事不可冲动,要提防那些古老家族的暗箭。
而在信纸的后面,夹着几张厚重的羊皮纸。...
重水长河的雾气比先前更浓了,灰白翻涌,如垂死巨兽的喘息,无声无息地舔舐着岸边每一块浸透血水的石头。李德背靠着半塌的青苔石壁,脊骨硌在嶙峋棱角上,刺得生疼,却奇异地压住了腹腔里翻江倒海的绞痛。他左手撑地,右臂垂落,五指痉挛般抠进泥里,指甲缝里塞满暗红泥浆与碎肉渣;那杆合金大枪斜插在身侧两尺开外,枪尖朝下,刃口崩出三处锯齿状豁口,枪杆上还凝着一道蜿蜒未干的褐黑血线——是西伦的,也是萨克的。
他没动。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每一次胸腔起伏,肋骨都像被烧红的铁钎反复穿刺。左肩胛骨下方那道深可见骨的刀痕正汩汩渗血,血色发暗,泛着不祥的青紫,那是李德德萨克刀气余劲未散,蚀入肌理所致。更糟的是右小腿内侧——方才硬抗“断水流”反震时强行拧身卸力,韧带撕裂声清晰可闻,此刻整条腿都在不受控地微微震颤,如同绷到极限即将崩断的弓弦。
他缓缓眨了眨眼。
视野边缘仍有金星乱跳,耳中嗡鸣未歇,但神智已如淬火后的精钢,冷、硬、锐。
他盯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那里,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红斑痕正缓缓蠕动,边缘泛着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白晕——是血印反哺残余精气时逸出的一丝本源之力,此刻竟自行游走,在他皮下织出细密如蛛网的微光脉络。这异象只持续三息,便悄然隐没,仿佛从未存在。
李德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爆响。
不是惊惧,而是确认。
血印吸尽两名非凡者全部气血后,非但未止步于“七分之八纯白”,其核心深处,竟悄然浮现出一丝……不属于血印本身的律动。
那律动极微,却沉稳如古钟搏动,一下,又一下,与他心脏跳动严丝合缝。
李德喉结滚动,咽下一口腥甜。他忽然想起《重海巨鲸引导术》总纲末页一行几近磨灭的朱砂小字:“鲸吞万浪,终见海底玄礁——彼非礁石,乃初代鲸主遗骸所化之‘心锚’也。”
心锚?
他心头一震,随即冷笑。
荒谬。初代鲸主早已湮灭于雾都纪元之前的混沌潮汐,连骸骨都该化作星尘,怎可能寄居于一枚区区血印之中?可那搏动……那与自己心跳共振的节奏……绝非幻觉。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望向河面。
重水长河依旧沉默奔涌,水面平滑如墨玉镜,倒映着铅灰色天穹,却不见一丝波纹。方才萨克二阶挣扎出水时搅起的浪花,早已被河水彻底抹平,仿佛从未有人坠入。只有岸边泥地里那一串深深浅浅、最终戛然而止的拖痕,像一条被生生掐断的蚯蚓,无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就在此时,河面中央,毫无征兆地,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不是风拂,亦非鱼跃。
那涟漪扩散得极慢,边缘圆润得令人心悸,如同某种巨大之物在幽暗水底,缓缓睁开了第一只眼。
李德全身汗毛瞬间倒竖!
他甚至来不及思索,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左手猛拍地面,借力向后疾退三尺!几乎同时,“嗤”的一声轻响,一道细若游丝的灰白水线自涟漪中心激射而出,快得超越视觉捕捉,擦着他方才颈侧掠过,钉入身后石壁!
“噗!”
没有炸裂,没有飞溅。
那水线没入石壁的瞬间,整块半人高的玄武岩表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一层惨白霜晶。霜晶迅速蔓延,眨眼间覆盖整面石壁,随后“咔嚓”一声脆响,石壁无声无息地坍塌成一堆齑粉,簌簌滑落,露出后面潮湿黝黑的岩层。
李德僵在原地,后颈皮肤被水线擦过之处,一片麻木冰凉,继而灼痛钻心。
重水……在主动攻击?
不。不是攻击。
是……标记。
那水线擦过他皮肤时,他分明感到一股冰冷、漠然、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意志,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在他生命印记上,轻轻划下了一道不可磨灭的刻痕。
“雾都……在记录我。”李德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记录一个……踏足重水之畔,却未沉没的‘异常’。”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刺向河面那圈尚未消散的涟漪。
果然。
涟漪中心,一点幽邃的灰白光点,正缓缓凝聚、旋转,仿佛一只冷漠的眼瞳,隔着滔天浊浪,与他对视。
李德没有躲闪。
他缓缓抬起染血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正对那点灰白。
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缓慢、极其郑重的动作——
将掌心,缓缓覆在自己剧烈起伏的左胸之上。
覆盖在那搏动愈发清晰的心脏位置。
灰白光点微微一顿。
下一瞬,涟漪无声消散,河面重归死寂墨镜。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注视,不过是李德濒死幻觉。
但李德知道不是。
他缓缓放下手,指尖残留着胸腔下那沉稳搏动的余韵。他低头,看向自己左掌。方才覆心之处,皮肤下,一点细微的灰白光斑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可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雾都的注视,已在他身上留下烙印。而这烙印,竟与血印深处那诡异的心锚搏动……隐隐呼应。
“原来如此……”李德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重水不沉我,不是因我足够强……而是因我体内,已有它需要的东西。”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最后一丝疲惫与痛楚已被一种近乎妖异的澄澈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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