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原地未动,只余右腿悬在半空,微微颤抖。他脚踝处,一道细小的血线正缓缓渗出,沿着小腿内侧蜿蜒而下,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低头看着那滴血,又抬眼望向窗外——斜对面公寓二楼,那扇小窗后,摇椅的刮擦声,骤然停了。
死寂。
西伦缓缓放下腿,抬手抹去嘴角一丝因肌肉过度撕裂而溢出的血丝。他转身,走向墙角,拿起那把骑士短剑。剑身在晨光中泛着寒光,映出他半张脸——眉骨冷硬,眼窝深陷,下颌线绷得如同刀锋。
他将剑尖抵在自己左小腿外侧,距离上次刺伤的位置仅隔两寸。
力道,七成。
剑尖刺入,皮肤只陷下浅浅一点,便被一股柔韧的反震力弹开。
八成。
皮肤凹陷加深,肌肉纤维如活物般剧烈蠕动、绞紧,剑尖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摩擦声,却始终无法破开。
九成。
“嗤啦——”
一声轻响,剑尖终于刺破皮肉,鲜血涌出。但西伦脸上没有丝毫痛楚,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他盯着伤口,感受着肌肉纤维在剧痛刺激下疯狂绞紧、收缩、再绞紧的过程——那不是防御,是积蓄。是虬龙在黑暗中收紧利爪,只为下一次更致命的撕咬。
他缓缓拔出短剑,任由鲜血流淌。目光却越过滴血的剑尖,投向窗外。
雨,又开始下了。
细密,冰冷,无声无息。
西伦知道,莱昂·克劳斯不会坐以待毙。那缓慢的心跳,是伪装,更是诱饵。对方在等,等他暴露杀意,等他踏入陷阱,等乌鸦学派的“清道夫”循着气味与血气赶来。
可西伦已经不打算等了。
他放下短剑,走向药剂隔间,拉开另一个更大的橡木箱。箱内,整齐码放着十二个密封的玻璃瓶,瓶中液体呈浑浊的灰绿色,底部沉淀着细密的、闪烁着微光的黑色结晶。
这是他在野林深处,从那只被自己撕裂的巨林野猪胃囊里,亲手掏出来的“凝脂胆汁”。野猪异种生前吞食过大量蕴含微弱灵性的腐殖菌与矿脉晶尘,其胆汁经特殊熬炼,可暂时麻痹神经反射,却让肌肉爆发力提升三成——代价是,使用后十二小时内,五感将迟钝如蒙尘。
这是一剂猛药,亦是一场豪赌。
西伦取出一瓶,拔掉软木塞。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铁锈与沼泽淤泥的腥气弥漫开来。他仰头,将整瓶胆汁灌入喉中。
苦涩、灼烧、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滑过食道,直坠胃袋。刹那间,一股滚烫的洪流自腹中炸开,疯狂冲向四肢百骸!视野边缘的数据流疯狂闪烁,【虬龙盘身】的词条光芒暴涨,随即被一层不祥的、不断蠕动的灰绿色阴影覆盖。
【状态:蚀脉初引(1.3%)】
【状态:凝脂胆汁(生效中)】
【警告:感官抑制倒计时——11:59:47】
西伦猛地闭上眼,又骤然睁开。
世界变了。
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如同隔着厚厚毛玻璃。窗外的雨声成了单调的沙沙背景音,莱昂那缓慢的心跳,竟诡异地……消失了。
但西伦笑了。
因为他“听”到了更清晰的东西——
那是莱昂·克劳斯,正踮着脚尖,猫着腰,从二楼走廊尽头的储物间,悄无声息地摸向楼梯口。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缠满暗红色丝线的青铜铃铛。铃舌已被取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截泛着幽蓝冷光的、不知何种生物的趾骨。
西伦知道那是什么。乌鸦学派的“缚灵铃”,一旦摇响,铃声中附着的怨念会形成无形锁链,专锁精神力薄弱者的心神。而那截趾骨,则是引信——只要沾染上施术者的血液,铃声便会化作指向猎物的活体罗盘。
莱昂在赌,赌西伦只是个莽夫,赌他不敢闯入警备署文员的住所。
西伦扯下脖子上那条沾着泥点的旧围巾,慢条斯理地缠绕在右拳之上。围巾粗糙的羊毛纤维,摩擦着他手背上虬结的筋络,带来一阵细微却无比清晰的麻痒。
他推开训练室的门,脚步踏在木质楼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一楼大厅,莫里正弯腰擦拭柜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西伦经过时,莫里甚至没抬头,只随意挥了挥手。
西伦径直穿过旅馆拱门,踏入湿冷的窄巷。雨水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他微微仰起头,雨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汇入衣领。
巷子对面,公寓的后门虚掩着一条缝隙。
西伦走了过去,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他走进去,反手带上门。
楼梯很窄,木阶老旧,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呻吟。西伦的脚步却像踩在棉花上,没有一丝声响。他一级,一级,向上走去。每一步落下,小腿肌肉都在无声地、高频地震颤,积蓄着毁灭性的力量。
二楼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尽头那扇虚掩的储物间门,缝隙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西伦停在走廊中央,距离储物间门口,还有七步。
他缓缓抬起右脚,鞋跟轻轻点在湿漉漉的松木地板上。
“嗒。”
一声轻响,微不可闻。
储物间内,那盏昏黄的煤油灯,灯焰猛地一跳!
西伦的右腿,动了。
不是踢,不是踹。
是崩。
整条右腿肌肉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轰然炸开!脚踝、膝盖、髋关节在万分之一秒内完成三次超频震颤,最终将全部力量凝聚于脚尖一点!
“轰——!!!”
空气被彻底撕裂,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爆鸣!西伦的身影化作一道撕裂雨幕的暗金闪电,整个人裹挟着沛然莫御的动能,悍然撞向储物间那扇薄薄的木门!
门板在接触的瞬间便寸寸碎裂,木屑如暴雨般激射!西伦甚至没有减速,右肩狠狠撞在门后那堵斑驳的墙壁上!
“咔嚓!”
墙体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
烟尘弥漫。
西伦站在碎木与砖粉之中,缓缓直起身。他右肩衣服被磨破,露出下面虬结如钢缆的肌肉,皮肤表面,数道细微的血线正缓缓渗出,又被迅速收缩的肌肉纤维死死压住。
储物间内,空无一人。
只有一盏倒在地上的煤油灯,火焰摇曳,将墙上一个巨大的、扭曲的人形影子,拉得如同鬼魅。
西伦的目光,缓缓移向天花板角落——那里,一根纤细的、几乎与灰尘同色的暗红色魔法绳,正被一枚锈蚀的铁钉,牢牢钉在腐朽的木梁上。
绳子另一端,垂落下来,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
铃铛表面,还残留着几道新鲜的、暗红色的指印。
西伦伸出左手,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那根魔法绳。
指尖传来一阵阴冷滑腻的触感,仿佛握着一条刚从腐尸腹中取出的肠子。绳子在他指间微微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跳。
他缓缓收紧手指。
“嘣。”
一声极轻的、如同琴弦崩断的脆响。
暗红色魔法绳,应声而断。
与此同时,圣罗兰城郊外,一座废弃的鸦巢教堂地下室里,一盏悬浮在半空的、由黑曜石雕琢而成的骷髅烛台上,三支代表“守夜人”的蜡烛,其中一支,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烛火熄灭的刹那,烛台基座上,一行用血写就的古老符文,骤然亮起刺目的猩红:
【守夜人·莱昂·克劳斯——失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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