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4月1日。
今天是愚人节,不过洋节日此时在华夏还不流行。
只在一些大学里头有一定的市场。
一大早,江辉汽车厂区门口的马路被堵得水泄不通,比春节期间的集市还要热闹几分。
...
江辉集团年度总结大会的灯光在建国饭店三楼宴会厅里晕染成一片暖金,水晶吊灯的光斑随空调气流微微浮动,像无数细碎的星子落在长条红绒桌布上。孙凤心刚落座,李世贵已端着一杯温热的枸杞菊花茶走过来,茶汤澄澈,几粒深红枸杞沉在杯底,映着顶灯,竟如凝固的血珠。
“孙总,您这数据报得漂亮,可我昨儿个翻了财务部送来的分项报表——威武100四十三万辆里,有三十八万六千台是销往中西部十八个省份的乡镇和县城,其中单是河南、安徽、四川三省就占了二十一万七千台。”李世贵压低声音,指尖在桌面虚点两下,“可您知道这批车的售后返修率吗?上个月统计出来了:百分之三点二。”
孙凤心正用牙签剔着牙缝里一缕韭菜叶,闻言手指一顿,牙签尖抵在瓷盘边沿发出细微的“嗒”一声。“老李,你这数字准不准?咱们出厂质检可是双人复核,每台车都跑过五公里路试。”
“准。”李世贵把茶杯推过去,杯底与瓷盘相碰,清响短促,“不是整车返修,是化油器浮子室漏油、离合器拉线锈蚀、后减震弹簧断裂——全是小毛病,但集中在同一批次。我让质量部抽样拆解了四十七台,问题出在同一个供应商:洛阳豫西机械厂提供的化油器本体铸件,内腔壁厚公差超出国标零点一五毫米。”
孙凤心眉峰倏地拧紧,那点笑意彻底从眼角抹去。他掏出裤兜里的旧式翻盖手机,屏幕泛着幽蓝微光,按出一串号码,却没拨通,只盯着通讯录里“豫西王厂长”的名字看了三秒,又缓缓合上机盖。金属外壳磕在桌沿,发出闷响。
就在这时,宴会厅大门被推开,一阵裹挟着室外冷气的风卷进来。江辉穿着藏青色高支棉衬衫,袖口挽至小臂,左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玻璃蒙面划痕未消——那是上月在冲压车间调试现场,被飞溅的金属碎屑崩出来的。他身后跟着林元武,后者额角还沁着细汗,工装裤膝盖处沾着两团新鲜油渍,像两枚没擦净的印章。
“江总!”孙凤心立刻起身,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刮出锐利声响。
江辉抬手示意不必多礼,目光扫过满桌尚未动筷的冷盘,最后落在李世贵摊开的财务报表上。他没接话,只伸手捏起一张印着“威武100化油器铸件检验报告”的A4纸,纸页边缘已被反复摩挲得发毛。他指尖停在“材质硬度HRC28-30”那一栏,忽然问:“豫西厂这批铸件,用的是哪家钢厂的料?”
李世贵一怔:“鞍钢的Q235B,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的。”
“鞍钢去年三季度开始执行新国标GB/T700-1994,碳当量上限调低了零点零二。”江辉把纸片轻轻放回桌面,声音不高,却像铁锤敲进每个人耳膜,“Q235B含碳量降了,韧性上去了,可铸造流动性变差。豫西厂的模具没改,浇注温度也没调,铸件内腔必然产生微缩孔——浮子室漏油,就是孔隙连通了油道。”
满桌寂静。连隔壁包间隐约传来的祝酒声都仿佛被掐断了。
孙凤心喉结滚动了一下,想开口,却被江辉一个眼神止住。江辉转身对林元武说:“元武,你下午带两个工程师去洛阳。不坐火车,租辆依维柯,后备箱塞满咱们ECU工厂的便携式光谱仪和金相显微镜。到了先取豫西厂三炉铁水样,再拆他们十套正在生产的化油器铸件模具——重点看浇道设计图。”
林元武点头,工装裤口袋里露出半截磨损的游标卡尺。
“另外,”江辉从衬衫内袋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信纸,展开时边缘微微翘起,“这是济二机床研发部张部长今早传真来的。他们新做的J47-8型八工位冲压机方案,针对咱们第二代车型门槛梁的工艺要求,把传统液压送料改成了伺服电机直驱,节拍能提到十二次/分钟。但张部长说,设备可以等,模具必须咱们自己做——因为他们的标准模座接口,和咱们首代车门铰链加强板的曲率不匹配。”
他把信纸推到李世贵面前,纸角压住了那份检验报告。
李世贵只扫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信纸右下角印着济二机床的红色公章,旁边一行手写小字:“附:建议贵司同步启动铝镁合金车身结构件模具国产化攻关,现有进口模具周期长达二百一十天,成本为国产模具三倍。”
“铝镁合金……”孙凤心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抠着桌布金线,“咱们首款家用轿车图纸里,只有发动机罩和行李箱盖用了铝合金,车身主结构还是高强度钢。”
“明年三月,一汽要量产红旗CA7220,全铝车身。”江辉的声音像冰层下的暗流,“北汽吉普正在和戴姆勒谈技术合作,目标是把车身重量减三十公斤。咱们如果还在用十年前的钢制冲压思维,五年后,连给它们当二级供应商的资格都没有。”
话音未落,宴会厅侧门被猛地撞开。一个穿洗得发白蓝布工装的年轻人跌撞进来,手里紧紧攥着半截断裂的摩托车减震弹簧,弹簧末端带着新鲜的锯齿状撕裂口,断面泛着惨白金属光泽。他胸口工作证上印着“金城摩托总装二车间·赵大栓”,汗水顺着鬓角淌进脖领,在工装衣领洇开一片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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