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内的试验样机?”练富荣声音发紧,“这可是关系到咱们首款电喷发动机的‘心脏’……万一匹配标定出问题,整台发动机的NVH、油耗、排放数据全得重来。”
程涛没回头,目光仍落在那块标牌上,仿佛在数那些焊点是否均匀:“富荣,你记住一句话——闭门造车三十年,不如开门借风一盏灯。”
他终于转过身,军绿色旧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江辉的ECU,咱们不光买,还要拆。他们的硬件设计图,咱们要;他们的底层驱动代码,咱们要;他们做过的两千小时高温老化测试报告,咱们也要。不是偷,是合作。他们提供平台,咱们提供场景——北内有四十年发动机台架试验经验,有六百种工况标定曲线,有国标GB14621-93全套检测资质。这些东西,江辉拿钱都买不来。”
练富荣喉结滚动了一下:“可……嘉陵那边已经放出话,说咱们跟民企合作,是动摇国营根基。”
“动摇?”程涛忽然低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你看看这个。”
练富荣接过来,是国家计委最新下发的《关于加快汽车电子关键零部件国产化替代的指导意见(征求意见稿)》,末尾赫然印着“鼓励整车厂与优势民营企业组建联合技术攻关体”的条款。文件日期,比江辉集团宣布投资ECU产线还早五天。
“上面早就在等这把火。”程涛声音沉下去,“只是没人敢点。江辉点了,咱们就得接住火种——不是跟着烧,是拿这火烧掉自己身上的锈。”
他抬手,指向实验室里那台刚运来的江辉ECU测试台:“看见那台机器没?它连着咱们最老的6102柴油机台架。今晚八点,你带三个年轻工程师进去,把咱们压箱底的‘喘振边界图谱’输进去,试试能不能让这台老机器,跑出电喷状态下的最优空燃比曲线。”
练富荣怔住:“可……那图谱是绝密级的,连部里来人都没全看过……”
“所以才叫‘联合验证’。”程涛拍了拍他肩膀,“富荣,技术封锁从来不是靠墙挡住的,是靠人心里先砌了墙。咱们把墙拆了,风进来,灰会落,可种子也会发芽。”
同一时刻,嘉陵集团研发中心。
周明远摘下老花镜,用绒布仔细擦拭着镜片。办公桌上,摊着两份对比报告:左边是江辉集团ECU产线环评公示里的设备清单,右边是北内新挂牌的“联合技术验证中心”施工图纸。
练富荣站在桌边,欲言又止。
“说。”周明远没抬头。
“孙厂,北内和江辉……真签了联合研发协议。”练富荣声音干涩,“而且,他们第一批五台ECU,下周就要送到北内做台架匹配。”
周明远擦镜片的手停了三秒,然后缓缓戴上:“哦。”
“您……不担心?”
“担心什么?”周明远终于抬眼,目光锐利如锥,“担心他们搞出个能用的ECU?还是担心北内真能把电喷发动机跑顺?”
练富荣愣住。
周明远忽然笑了,眼角褶子很深:“富荣啊,你忘了咱们嘉陵最早那批军用摩托是怎么来的?是靠自己画图?是靠自己炼钢?是靠自己造轴承?都不是。是靠把苏联图纸描下来,靠把东德零件拆开量尺寸,靠把美制发动机残骸拼回原样——然后,一点点,把自己熬成专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嘉陵老厂区上空袅袅升起的青烟:“江辉的ECU,北内的发动机,咱们的渠道……这三样东西,现在各自在暗处摸黑走路。可只要有一方先撞开那扇门,光就会漏进来。到那时,谁在门里,谁在门外,就不是靠喊口号决定的。”
他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给练富荣:“拿着。这是咱们十年前做的化油器智能启闭系统原型机资料,还有配套的燃油蒸发控制阀样品。明天,你亲自开车送去北内,交给程涛。就说——嘉陵愿为国产电喷,当第一块垫脚石。”
练富荣双手一颤,纸袋差点滑落。
周明远望向窗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水泥地:“垫脚石不会说话。可踩上去的人,得记得自己站得多高。”
暮色渐浓时,江辉独自站在ECU产线厂房顶层露台。脚下,龙门吊正缓缓吊起第一台贴片机的主框架,钢铁骨架在夕阳下泛着青灰冷光。远处,首都钢铁厂的烟囱吐着淡白水汽,像一条未干的泪痕。
手机震动。是李世贵发来的消息:“江总,莫斯科那边联系上了。三个前苏联电子仪器厂的退休总工,愿意来咱们厂当顾问。开价不高,每人每月三千卢布,折合人民币……不到八百块。但他们提了个条件——要看咱们的ECU电路板设计图。”
江辉拇指悬在回复键上方,迟迟未落。
风掠过耳际,带着初春特有的凛冽与生机。他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次坐绿皮火车南下,在硬座车厢里听见两个技校学生争论:“你说将来修车,是不是得先会修电脑?”“废话!以后车坏了,不是换个传感器,就是刷个固件,修车师傅都得考程序员证!”
那时他笑,觉得荒唐。
此刻,他按下屏幕,只回了四个字:“图纸已备。”
风更大了。他抬头,看见第一颗星刺破薄云,清亮,孤绝,不可逼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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