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那味道,像小时候外婆家灶膛里煨熟的麦穗。”
空气静了一瞬。
玉米叶在风里沙沙响,大黄舔了舔她手背。
何炯悄悄碰了碰黄雷胳膊肘,黄雷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上一块干泥,嘴角却向上扯了扯。
沈泽没说话。他弯腰,从自己筐底摸出个玉米棒子——顶端还带着嫩绿的须,颗粒排列紧密,饱满得几乎要撑破苞衣。他剥开两层外皮,露出金灿灿的籽粒,递给古丽娜扎:“尝尝。刚掰的。”
她接过去,没剥,只用拇指按了按最顶端一颗玉米粒,汁水微微渗出来,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她抬眼看他:“甜吗?”
“你咬一口就知道了。”沈泽说。
古丽娜扎真的咬了。牙齿陷进脆嫩的颗粒里,清甜的汁液在舌尖迸开。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把剩下的半截玉米塞回沈泽手里:“甜。就是……”她顿了顿,忽然伸手,用指尖抹掉他左眉骨上一点泥灰,“这儿脏了。”
沈泽没躲。他站着,任她指尖微凉的触感停驻三秒,才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盖过了风声。
宋丹丹这时拍了拍手:“行了行了,叙旧留着晚上吃烤玉米时候聊!现在——”她从包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这是咱第一期任务清单!第一项:全体嘉宾,包括神秘嘉宾娜扎,必须在日落前,用玉米换够今晚所有食材!第二项——”她故意拖长音,“沈泽,你负责主厨;娜扎,你负责切配;黄雷,你负责劈柴烧火;何炯,你负责跟节目组讨价还价,记住,砍价幅度不能低于百分之三十!”
“凭什么是我?”何炯抗议。
“因为你人脉广啊!”宋丹丹眨眨眼,“再说了,沈泽做饭,娜扎切菜,这画面感——”她朝镜头比了个心,“导演,这得加特写!”
王征宇在监视器后疯狂点头,手指在平板上飞速记录:【欢喜冤家+美食主线+体力反差+情感伏笔——稳了】
古丽娜扎却已转身走向玉米地深处,藤篮在臂弯里轻轻晃荡。她走到一片尚未掰过的玉米秆前,弯腰,伸手,咔嚓一声,折断一根粗壮的秆子。动作干脆利落,腕子没抖一下。
沈泽看着她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横店。暴雨突至,他被困在废弃厂房顶棚下,手机没信号,伞被风吹走。古丽娜扎冒雨跑来,头发湿透贴在额角,递给他一把伞,伞柄上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他问她怎么找到的,她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笑着说:“你上次说,遇到暴雨就爱往高处爬,像只淋湿的猫。”
那天之后,他再没淋过雨。
如今玉米叶在风里哗哗作响,像无数把小扇子拍打着夏日的脊背。沈泽低头,把那半截玉米掰成两段,一段塞进自己嘴里,另一段,悄悄放在古丽娜扎刚走过的田垄上。
夕阳西沉时,蘑菇屋升起了第一缕炊烟。
黄雷劈好的柴堆成小山,火焰在灶膛里噼啪跳跃,映得他额上汗珠像融化的琥珀。何炯正跟节目组导演讨价还价,声音抑扬顿挫:“……您这玉米价,比BJ新发地批发价还高两毛!我们可是自带劳动力!劳动价值您得折算进去啊!”导演举着对讲机苦笑摇头。
古丽娜扎坐在小凳上切洋葱。刀锋过处,紫皮裂开,辛辣气息弥漫开来。她没戴护目镜,眼睛却没红,睫毛上甚至凝着细小的水珠,不知是蒸汽还是别的什么。沈泽站在她身后半步远,手里端着碗炸酱,酱色油亮,肉丁肥瘦相间。他舀起一勺,轻轻搅动:“火候差不多了,等你切完,咱们就下面。”
她刀尖一顿,没回头,只把切好的洋葱丝推到砧板边缘:“沈泽。”
“嗯。”
“你昨天说,欠我一顿饭。”
“记得。”
“那现在,算不算?”她终于转过头,眼里水光未散,笑意却清亮如初,“——我请你吃,用一千七百个玉米换来的,第一顿饭。”
沈泽看着她,忽然伸手,用拇指指腹,极其缓慢地,擦掉她右眼角一滴将坠未坠的泪。
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羽毛。
“不算。”他说,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这顿饭,我请。你点的洋葱,我炒;你切的葱花,我撒;你掰的玉米,我煮粥——”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深潭:“等下个月,电影开机,你客串那场戏杀青那天……我再请你吃顿真正的饭。那时候,”他唇角微扬,带点久违的、近乎少年气的狡黠,“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古丽娜扎没问什么事。她只是静静望着他,良久,忽然抬手,把他衬衫领口一颗扣子,重新系紧。
“行。”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承诺,“——我等你。”
灶膛里火苗猛地蹿高,舔舐锅底。铁锅里热油滋啦作响,沈泽倾倒酱料,焦香瞬间弥漫整个院子。古丽娜扎转身抓起一把翠绿的葱花,手腕轻扬,葱末如雪片般簌簌落进油锅。
“刺啦——”
白烟腾起,裹着浓烈辛香,蒸腾而上,缠绕着暮色渐浓的天空。
大黄蹲在院门口,尾巴一下下敲打着青砖地面。
远处,玉米地在夕照里泛着粼粼金光,仿佛一片沉默燃烧的海洋。
而此刻,镜头之外,无人看见——沈泽悄悄把古丽娜扎早上掰下的第一根玉米,埋进了院角那丛野蔷薇的根部。泥土松软,他覆上最后一捧土,指尖沾着湿润的褐色。
明天,它会发芽。
就像有些事,从来不用说出口。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