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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17章(第2页/共2页)

沈泽心头一跳。

    这句话,和三个月前他在横店片场,听她对着监视器说“迪楠不该是美人,是酒渍染透的旧信纸”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那天他正陪杨密拍戏,她作为客串演员来探班,顺手帮杨密改了一句台词。没人当真,只当是同行随口一提。可后来他翻剧本,发现那句被她改过的词,竟成了全剧第一个让导演当场叫“卡”的神来之笔。

    “您……看过《白夜追凶》的剧本?”芳姐试探道。

    郭珍霓摇头,从包里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磨损得厉害,翻开内页,密密麻麻全是手写批注,字迹清瘦锋利,像用钢笔尖刻出来的。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段关于阿温初登场的描写:“这里写她‘端着咖啡杯的手很稳’。不对。阿温端杯子,一定会抖——不是紧张,是右手小指受过伤,每到阴雨天就泛酸。她用左手托着右手肘,假装在整理袖扣。这才是她‘稳’的方式。”

    柯汶利猛地抬头:“您怎么知道她小指……”

    “剧本里没写。”她合上本子,目光平静,“但阿温这个人,必须有个‘破绽’。完美的人不可信,完美的坏人更可怕。她得让人觉得,她离崩溃只差一口气——可这口气,她偏偏能吊三十年。”

    沈泽终于开口:“您为什么接这个角色?”

    她转过身,第一次真正看向他眼睛:“因为阿温不像个角色,像一面镜子。照见我十年前,在片场厕所隔间里,一边补粉一边哭,因为导演说我‘眼神太利,不像好人’。”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现在,我想试试,把那面镜子,擦干净。”

    那一刻,沈泽忽然明白了芳姐为什么说“她给自己放假”。不是退圈,是拔钉子——把过去十年扎进血肉里的所有标签、质疑、委屈,一根一根,亲手起出来。疼,但必须疼。

    他没再看万茜的试镜录像,没再想合同条款,甚至没去想谭松筠此刻在长沙机场的登机口,是否正低头刷着微博,看到某条关于《白夜追凶》女主定角的爆料。他只是盯着郭珍霓无名指上那枚旧银戒指,忽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另一段话:“真正自由的人,不是无牵无挂,而是把所有枷锁,都锻造成了自己的铠甲。”

    中午,他们在厂区旁一家开了二十年的卤煮火烧店吃饭。郭珍霓要了一碗肥肠,加双份蒜末,吃得极慢,每块肥肠都要仔细嚼够三十下。沈泽注意到,她吃饭时左手始终虚搭在右腕上,像一种无意识的护持。

    “沈导。”她放下筷子,抽出一张纸巾擦嘴角,“阿温有个习惯——她从不喝别人倒的酒。哪怕敬酒的人是她亲爹。”

    “为什么?”

    “因为她十六岁那年,亲爹给她倒的第一杯酒里,下了安眠药。”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没喝,把酒泼在了对方脸上。从此以后,她只喝自己倒的,哪怕对方是总统。”

    沈泽没接话,只默默把面前那壶二锅头推远了些。

    下午三点,郭珍霓告辞。临走前,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泛黄的胶片照片,递给沈泽。画面里是个穿蓝布衫的年轻女人,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拎着一只竹编食盒,笑容温软,眼神却亮得惊人。

    “这是我奶奶。”她说,“她一辈子没演过戏,可她教我一件事——人可以活得像雾,但演技,必须像刀。”

    沈泽捏着照片,指尖触到背面一行褪色小字:“雾里看花终隔一层,刀锋见血方知真假。”

    他抬头想说什么,郭珍霓已转身走向门口。阳光斜切进来,将她身影拉得很长,影子边缘微微晃动,像一尾游入浅水的鱼。

    那天晚上,沈泽没回谭松筠的新家。他独自开车去了昌平,停在一座老旧的居民楼下。楼道里感应灯坏了,他摸黑走上四楼,站在一扇漆皮剥落的防盗门前,没敲门,只是静静听着里面传来的、断断续续的钢琴声。

    是肖邦的《雨滴前奏曲》。

    他站了二十七分钟,直到琴声停止,屋里亮起一盏暖黄的台灯。

    他转身下楼,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谭松筠发来的视频邀请。他没接,只回了一条信息:“刚开完会,有点累。你休息吧。”

    然后他删掉了邮箱里那封写给万茜的确认函。

    回到车里,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一页,只打了一行字:

    “阿温不是黑手,是执刀人。她杀的从来不是别人,是自己心里那个,永远等不到一句‘对不起’的少女。”

    窗外,北京初夏的第一场雷雨,终于轰然落下。雨点砸在车顶,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小的鼓槌,敲打着某种无人知晓的、缓慢而坚定的倒计时。

    沈泽发动车子,雨刷器左右摇摆,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后视镜里,那栋旧居民楼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滂沱雨帘之后。

    他忽然想起谭松筠搬家那天,曲艺笑着问他:“你小子藏挺深啊,又谈对象了?”

    当时他怎么回答的?

    哦,对。

    他说:“没藏,就是刚好,她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了。”

    可此刻雨声如潮,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有些人的出现,不是为了填满你生命里的空缺。

    而是为了让你看清,那空缺本身,究竟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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