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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泽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久久不动。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闷雷,空气更沉了。他合上笔记本,回到卧室,轻轻掀开被子一角躺进去。谭松筠在睡梦中无意识往他这边蹭了蹭,额头抵着他锁骨,呼吸温热。他抬起手,想替她拨开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却在离她皮肤半厘米处停住。
不能碰。
一碰,就破。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段关系早已不是两颗心在靠近,而是两具高速运转的机器,靠惯性咬合着齿轮,彼此磨损,却连停机检修的权限都没有。谭松筠需要的是一个能同步提速的搭档,而他……他其实只想做个修理工,在她崩断第一根弦时,及时拧紧螺丝。
可修理工,不该住在主控室里。
沈泽闭上眼,听着枕畔均匀的呼吸声,第一次在恋人身边感到彻骨的孤独。这孤独不是因为没人陪伴,而是因为太清楚——当一个人把全部生命力都抵押给事业时,留给爱情的,只剩下一具体温尚存的躯壳。而他正抱着这具躯壳,试图焐热一颗早已冷却的心。
天快亮时下了场急雨,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沈泽睁开眼,看见谭松筠已坐起身,正对着手机快速打字,屏幕光映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她听见动静,转头对他笑了笑:“吵醒你了?我马上好,今天要赶早班机。”
“嗯。”他应了一声,掀被下床。
浴室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眼底布满血丝,胡茬冒出青黑的影子。他掬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下颌线滚落,像某种无声的溃败。刷牙时,牙刷在齿间机械移动,泡沫溢出嘴角。他盯着镜中那个陌生的男人,忽然想起芳姐昨天说的话:“郭珍霓现在到处旅游,不拍戏了。”
不拍戏了。
多奢侈的四个字。
他吐掉泡沫,用毛巾擦脸,动作很慢。毛巾吸饱了水,沉甸甸的。他忽然想起大学时和曲艺打赌,说谁先秃谁请客。曲艺指着头顶那撮倔强的卷毛说:“我这叫战略储备,懂?”沈泽当时笑得呛水。如今那撮卷毛还在,可曲艺的鬓角已悄悄渗出霜色。
时间从不等人,它只负责把所有人的青春,碾成同一种质地的灰。
他走出浴室,谭松筠已收拾妥当,黑色高跟鞋,墨镜遮住大半张脸,手里拎着登机箱,像随时准备奔赴战场的士兵。“走了。”她踮脚亲了下他脸颊,口红印在皮肤上留下淡红印记,“泰国那边,记得把剧本发我邮箱,我路上看。”
“好。”他接过箱子,送她到电梯口。
金属门缓缓合拢,谭松筠站在里面朝他挥手,墨镜后的目光平静而遥远。沈泽抬起手,却没挥,只是看着那扇门彻底闭合,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转身时,他摸到口袋里那张被体温烘得微潮的便签纸——不知何时,谭松筠把它悄悄塞了进来。
他展开,背面多了一行新字,是她惯用的蓝黑墨水,字迹比正面更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沈泽,如果有一天我跑得太快,你记得拽住我衣角。”
电梯下行的数字无声跳动,12,11,10……
沈泽站在空荡的楼道里,捏着那张纸,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角发热。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湿漉漉的。
原来她也知道。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在飞奔,只是不肯承认,也不敢回头。
他把便签纸折好,重新放回口袋,转身走进晨光里。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看见小区门口梧桐树新抽的嫩芽,在风里轻轻颤动——那么小,那么脆,却固执地绿着,绿得不管不顾。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
是柯汶利发来的消息:“沈导,《白夜追凶》演员名单定了。万茜确认出演阿温,档期已协调好。”
沈泽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云层正被风吹散,露出一小片澄澈的蓝。
他回复:“收到。辛苦。”
然后点开微信通讯录,找到那个标注为“郭珍霓(待跟进)”的联系人,手指悬在对话框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雨停了,风却更大了。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擦过他肩头,坠向地面。
他忽然想起昨天搬家时,谭松筠指着玄关柜内侧一处暗格说:“这里以后放我们的合照吧。等我们老了,翻出来看,就知道年轻时有多傻。”
沈泽弯腰,拾起那片叶子,叶脉清晰,绿得发亮。
他把它夹进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里,压在谭松筠的便签纸下面。
第一页,是铅笔写就的:“写给所有不敢停下来的笨蛋。”
最后一页,是蓝黑墨水的恳求:“如果有一天我跑得太快,你记得拽住我衣角。”
中间,是三百二十七页空白。
风穿过楼道,纸页哗啦轻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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