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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儿,”柯汶利声音很轻,“十年前在横店,被吊威亚钢索刮的。”
陆砚肩膀猛地一颤,随即松弛下来。他慢慢转过身,镜中倒影随之晃动,雾气蒸腾中,那张脸竟显出几分少年般的干净:“您记得。”
“我导《浮城》副导演。”柯汶利点头,“当年你摔断肋骨,硬说能拍完,结果吐血吐了三天。”
陆砚笑了下,那笑容像刀锋划开冻土:“现在吐不出来血了。阿温……他胃里全是铁锈味。”
沈泽这时才开口:“阿温最后那场戏,你准备怎么演?”
“不演。”陆砚望着沈泽,目光平静,“我让摄像机跟着他走路。从警局出来,走过三条街,拐进巷子,蹲在垃圾桶旁抽烟。烟头灭了三次,他都没发觉。第四次,火柴擦燃的瞬间,他看见地上有张撕碎的婚纱照——风把碎片吹到他鞋尖。他就那么盯着,直到整包烟烧完,烟盒变成灰烬。”
会议室死寂。窗外一辆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又倏然远去。
芳姐悄悄打开手机备忘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刚记下陆砚试镜时间:19:43分。而此刻电子钟显示:19:43:07。分秒不差。
“就他。”柯汶利忽然说,转向沈泽,“但有个条件。”
沈泽颔首。
“阿温所有戏份,必须用35mm胶片实拍。”柯汶利指尖点了点白板,“数字摄影机不行。我要他脸上每道褶皱里的油光,要他衬衫领口磨出的毛边,要他抽烟时睫毛被热气熏得颤动的频率——这些,只有胶片能记住。”
沈泽沉默三秒,点头:“胶片厂我联系富士东京,冲扫设备今晚调运。预算加八百万。”
芳姐倒吸一口冷气。八百万够买二十台顶级数字摄影机。可她看见沈泽眼里有种近乎虔诚的亮光——像当年他站在嘉行传媒顶楼,指着对面新落成的天命大厦工地,对她说:“芳姐,咱们得建一座能装下所有破碎东西的庙。”
散会时已近十点。沈泽送陆砚到电梯口。男人忽然停下,从衬衫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泛黄纸片:“陈薪璇让我交给你的。”
沈泽接过。是张酒店便签纸,字迹清瘦锋利:“阿温不该活在镜头里。他该活在别人不敢直视的余光里。——璇”
电梯门合拢前,陆砚的声音飘出来:“她上周去了云南。说那边的云,比北京软。”
沈泽攥着纸片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多了个牛皮纸袋。拆开,里面是三份文件:《暗夜神探》主创合同终稿、天命工作室股权变更协议、以及一份房产中介出具的金茂府B座2703室认购书——购房款栏赫然写着“壹亿零叁佰万元”,付款方式勾选“全款”。
附言是沈燕的字迹:“姐说这房得留个书房,放你那些写废的剧本。她今早带小黄去宠物医院,医生说狗牙咬合有问题,建议换专用磨牙棒。另,火锅店今天营业额破五万,你妈非说要给你发红包,被我拦了——说你工资比她高八倍,再发显得她穷酸。”
沈泽把便签纸夹进剧本第47页——正是阿水砸镜那场戏的页码。窗外,城市灯火如海,远处CBD的玻璃幕墙正映出巨大广告牌:迪丽热巴新剧海报下,一行小字荧荧发亮——“天命出品,必属精品”。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枚崭新的U盘。插入电脑,新建文件夹,命名为“阿温·未完成”。右键点击,选择“加密”,输入密码:20190417——那是陈薪璇生日,也是《盛夏芬德拉》杀青日。
保存。关闭。屏幕陷入黑暗。
此时手机震动。微信弹出新消息,来自吴优:“沈老板,听说阿温定了?恭喜啊!对了,你上次说帮我牵线东雨的事……她刚回我,说《余罪》续集编剧缺人,问我愿不愿意试试?”
沈泽打字回复:“让她把大纲发我。另外,告诉东雨,如果续集拍电影,天命可以主投。”
发送后,他起身走向窗边。二十七层的高度,风裹着初夏的暖意扑面而来。楼下停车场,陆砚正走向一辆老旧的黑色桑塔纳,车尾灯在夜色里晕开两团模糊的红。沈泽忽然想起系统提示音——三年前那个雨夜,当陈薪璇摔门而去,冰冷机械音在他耳畔响起:“检测到宿主情感锚点偏移,启动巨星养成协议。当前任务:成为华语影坛最不可替代的叙事者。”
他低头,看见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在月光下泛着幽微冷光。戒圈内侧,一行极小的激光刻字若隐若现:“真相是光,而光永远先于眼睛。”
远处,第一缕晨光正刺破云层,将整座城市染成淡金色。沈泽按下电梯按钮,金属门无声滑开。他走进去,镜面映出他挺直的脊背,和身后渐渐苏醒的、巨大而沉默的北京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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