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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实一点。”那扎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擦掉指尖沾的孜然,“比如——‘韭菜糊了,人也糊了。’再配上这张图,别@红米,就@我。”
他愣住。
她仰头灌了半杯酸梅汤,喉结上下滑动,像吞下什么滚烫的东西:“你不是怕我信吗?那就让我信一次。信你连糊韭菜都舍不得P图,信你转发同学剧集比转发自己代言还认真,信你……”她停顿两秒,声音忽然软下去,“信你耳垂上那颗痣,到现在都没被谁亲掉。”
沈泽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屏幕光映在他瞳孔里,碎成一片星子。他想起热吧离开前最后一句:“你总把真心话藏在玩笑里,可我不敢赌那是玩笑。”
原来不是不敢赌。
是早赌输了。
他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未落。身后传来大马喊他名字的声音,混着烤肉滋滋声和邻桌划拳的喧闹。可沈泽只听见自己血液奔流声,轰隆作响,盖过所有嘈杂。
那扎没催。她抽出一张百元钞票压在盘底,起身时长发扫过沈泽手背,带着雪松与烟草混合的冷香——那是她去年冬天新换的香水,他偷偷记过成分表:前调佛手柑,中调雪松,尾调是焚香余烬。
“明天横店见。”她走到门口,回头一笑,眼尾弯出旧日弧度,“别让松筠妹妹等太久。毕竟……”她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这儿装过太多人的名字,腾地方,总得花点时间。”
门帘晃动,夜风卷进几片梧桐叶,落在沈泽脚边。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那行字还在,光标固执跳动。窗外霓虹流淌,将“红米手机”四个字染成暧昧的粉紫。他忽然点开微信,找到谭松筠头像——那只叼着钢笔的柴犬,备注名是“松筠老师”。
对话框空着。最新一条是昨天下午她发来的:“沈哥,《雪线之下》导演说想邀您客串第七集,您档期……”
他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停。三秒后,他退出聊天框,点开微博编辑页,长按那行字,全部删除。
光标重新闪烁。
他敲下新文案:“韭菜糊了,人也糊了。但糊得认真,糊得坦荡。——@古丽那扎”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三个字:谭松筠。
沈泽没接。他点开评论区,看见那扎刚发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收到。”
配图是一张自拍。她侧脸对着镜头,耳垂上银饰折射路灯暖光,而背景虚化处,隐约可见横店影视城“明清宫苑”四个鎏金大字。
他忽然想起《盛夏芬德拉》杀青那天,那扎在片场最后一场戏里摔了三次。替身劝她用威亚,她摇头,说“摔真了才像”。第四次开拍,她膝盖渗出血丝,却笑着举起OK手势。沈泽蹲在监视器后,把那帧画面截下来,存进加密相册,文件名是“20220817-未命名”。
现在,他点开相册,找到那张图。血珠在镜头里像一粒朱砂痣,而她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盛着整片戈壁滩的日落。
他把它设为新壁纸。
手机再度震动,谭松筠的未接来电变成两条。沈泽望着屏幕里那双眼睛,忽然笑了。不是那种面对镜头的标准弧度,而是眼角堆起细纹,下唇微微翘起,像十七岁偷喝白酒后呛出的眼泪。
他按下通话键,声音带着烧烤摊特有的烟火气:“喂,松筠?嗯……刚吃完。对,韭菜糊了。不过……”他望向门口那抹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喉结轻轻一滚,“糊得挺值。”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传来她清亮的笑声:“那沈哥,下次我带自家种的韭菜,咱们……重烤?”
“好。”他说,“这次我掌勺。”
挂断电话,沈泽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桌角那张百元钞票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半张火车票——乌鲁木齐到横店,三天后,硬卧,下铺。票面日期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极小的字:“查岗专用”。
他指尖抚过那行字,触感粗糙。窗外梧桐叶沙沙响,像谁在翻一本旧日记。第一页写着:沈泽,男,二十六岁,演员,已分手。第二页空白。第三页,墨迹未干:“今日结论:糊韭菜不可怕,可怕的是,我竟觉得糊得刚刚好。”
烧烤摊老板收拾炉子,铁架碰撞声叮当入耳。沈泽端起酸梅汤,杯壁沁出细密水珠。他忽然想起大学课堂上,教授讲契诃夫:“人的一切都应该是美的,包括他的痛苦。”
那时他坐在后排,偷偷给那扎传纸条,写的是:“你皱眉的样子也很好看。”
她没回,只把纸条折成纸鹤,夹进《契诃夫全集》扉页。毕业搬家时,他翻遍所有书箱,最终在《海鸥》那本里找到它。纸鹤翅膀已泛黄,展开后,背面是她娟秀字迹:“下次,换你先折。”
沈泽把酸梅汤一饮而尽,冰凉液体滑过食道,激得他指尖发麻。他摸出钱包,抽出那张火车票,撕下一角,蘸着杯底残余的梅子汁,在票根背面写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写完,他把碎片放进嘴里,嚼碎,咽下。酸涩在舌尖炸开,像未成熟的青杏,又像十七岁那年,她递来第一颗糖时,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的碎光。
远处霓虹灯牌闪烁,“横店影视城”五个大字明明灭灭。沈泽起身结账,路过收银台时,瞥见镜子里的男人:头发微乱,衬衫领口扣子松了两颗,眼底有熬夜的青痕,可嘴角向上弯着,弧度真实得近乎锋利。
他推开门,夜风扑面而来,裹挟着南方晚春特有的湿润。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第三次,他没掏。只是抬头望向星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几粒星子,清冷,固执,不因人间烟火而黯淡分毫。
横店的夜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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