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凸起的轮廓,食指正搭在她手背上,似扶非扶。
“她戴这条链子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想过‘下次’?”那扎把手机推过去,“还是说,你每次‘下次’,都挑在别人最笃定的时候?”
沈泽没碰手机。他只是静静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热吧第一次戴这条链子,是在《克拉恋人》庆功宴后。她醉醺醺靠在他肩上,香水味混着酒气:“泽哥,你说我以后会不会变成那种……连男朋友送什么礼物都要发微博的女人?”
他当时笑:“你敢发,我就敢转发。”
结果她真发了。配文只有两个字:“幸运。”
他当天就转发,加了句:“她值得所有幸运。”
评论区炸了锅。
可现在那扎把这张图摊在他面前,像摊开一张判决书。
“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那扎收起手机,拎起包站起身,“明天一早回横店,还有三场戏要补拍。大马导演,麻烦您把成片初剪版发我邮箱,我回去路上看。”她转身时,短发扫过耳际,发尾微翘,像一句没说完的问号。
沈泽猛地抬头:“娜扎!”
她脚步没停,只微微侧头,夕阳从窗外斜切进来,把她半边脸镀上金边:“哦对,那盒玫瑰之恋套盒,我拿走了。”她晃了晃手里的纸袋,“你送我的,总得让我带点念想走吧?”
门铃叮咚一声,她消失在门外热浪里。
沈燕叹了口气,默默把那扎没动过的酸梅汤推到沈泽面前:“喝吧,凉的。”
沈泽没碰。他盯着桌上那个被划掉的心形水痕,忽然伸手,用指腹抹开最后一点残迹。水渍晕开,像一小片褪色的晚霞。
大马喝了口酒,慢悠悠道:“老沈啊,你有没有发现,你这辈子追过的姑娘,没一个能好好收尾?”
沈泽没应声。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谭松筠的对话框。最新一条是她两小时前发的:【红米那条微博我截图了,背景里那只虾烤得特别焦,下次带我去吃?】
他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按下去。
手机屏幕暗了。
又自动亮起——是热吧的朋友圈更新。
一张素净的咖啡厅窗景,阳光在瓷杯沿跳跃,杯底压着半张便签纸,字迹清秀:【七夕快乐。祝所有认真爱过的人,都不必为‘下次’道歉。】
底下没有配图,只有三个小字:【热·吧】
沈泽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盛夏芬德拉》剧本第37页的批注——那扎用铅笔写的,写在男女主初遇的台词旁:【此处应有蝉鸣。不是背景音,是心跳声。】
他当时没删,留着。
现在想来,那大概才是她真正想说的话。
“泽哥?”沈燕轻声唤他。
他合上手机,忽然问:“热吧最近……在拍什么?”
“《三生三世十里桃花》。”沈燕顿了顿,“女主。”
沈泽点点头,端起那杯酸梅汤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却像吞下一把碎玻璃。
他放下杯子时,发现杯底沉淀着几粒未融的冰渣,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无数个来不及说出口的“下次”,在寂静里慢慢融化,最终只剩一滩模糊的、分不清冷热的水痕。
大马拍拍他肩膀:“走,再烤两串。人生嘛,肉烤糊了可以重来,人……”他顿了顿,咧嘴一笑,“至少还能再点一单。”
沈泽没笑。
他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忽然想起《心迷宫》里那个长镜头:男主角独自走过废弃铁路,铁轨延伸进雾中,他始终没回头。
而此刻烧烤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和身后热闹喧哗的灯火。
两张面孔重叠,一个清晰,一个模糊。
就像他始终没弄明白的——
究竟哪个才是真的自己?
是那个对着热吧说“永远”的人?
是那个在薰衣草田里犹豫伸出手的人?
还是此刻坐在烧烤摊前,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口的人?
炭火在炉子里噼啪爆响,一粒火星溅到他手背,灼痛感尖锐而真实。
他缩回手,看着那点红痕慢慢变深。
原来有些伤,不流血,却比伤口更深。
原来有些人,不必登堂入室,早已住在你心门内,只是你一直没敢拧开那把锁。
而钥匙,早被你亲手丢进了,某个叫“下次”的深井里。
沈泽低头,默默拿起手机,点开微博。
他删掉草稿箱里那条写了又删的烧烤照片,重新拍了一张——
空荡荡的桌面,一只孤零零的红米手机,屏幕亮着,锁屏壁纸是《心迷宫》海报。
配文只有八个字:
【戏如人生,人生如戏。】
发送。
三分钟后,热吧点赞。
五分钟后,那扎点赞。
八分钟后,谭松筠发来一条语音,三秒钟,只有一声轻笑,像风吹过风铃。
沈泽点开听了三遍。
然后他关掉手机,把最后一串烤韭菜塞进嘴里。
辣得眼眶发热。
却没哭。
(本章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