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票。”他起身去拿外套,又顿住,“《十年人间》的正式版,能不能今天下午混出来?”
“可以。”张亮颖已经坐回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等《情圣》上映那天,你陪我去趟玉林路。”她调出一段和声轨道,指尖轻点空格键,“我要在当年驻唱的酒吧门口,听你现场唱《成都》。不是录音棚,不是路演,就咱们俩,一把吉他,一杯冰啤酒,旁边有人骂街,有狗打架,有醉汉对着路灯喊媳妇儿。”
沈泽看着她侧脸被屏幕蓝光映亮的轮廓,忽然想起谭松筠上次视频里说的话:“我爸出来了。”——不是“出院了”,不是“手术成功”,是“出来了”。像从某个漫长隧道尽头,终于踏进光里。
他点点头,转身去拿背包。拉链拉开一半,手机震起来。来电显示:谭松筠。
他没接,只把手机倒扣在控制台上,屏幕朝下。张亮颖余光扫见,却没出声。直到他背上包走向门口,她才忽然说:“你手机屏保,还是去年横店拍戏时的照片吧?”
沈泽手停在门把手上。
“她穿蓝裙子,站在老槐树下,头发被风吹得糊一脸。”张亮颖的声音很轻,“你每次看屏保,眉头会皱一下,像在解一道解不开的题。”
门开了又合。走廊灯光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刃。沈泽没回头,只把背包带往上提了提,肩线绷出一道清晰弧度:“那道题我早解开了。答案是——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才能把另一个人,稳稳放在终点。”
录音棚门关上的刹那,张亮颖按下播放键。《十年人间》最后一段副歌汹涌而出,古筝与电子脉冲交织,人声在混响池里沉浮,像溺水者最后一次仰头望月:
“十年踪迹十年心,未归来,已成尘……”
她摘下耳机,从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车票——1998年成都东站至玉林路的末班车票根,夹在歌词本第十七页。那里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今晚唱完《成都》,我就辞职。去北京,找一个写歌的人。”
窗外,BJ的黄昏正一寸寸沉入楼宇缝隙。沈泽的出租车汇入晚高峰车流,后视镜里,天命工作室的玻璃幕墙正把整片火烧云,熔成一块晃动的赤金。他摸出手机,屏幕依旧朝下。但锁屏界面在黑暗中微微发烫,像一颗不肯冷却的心脏。
次日清晨五点,双流机场T2航站楼。沈泽拖着行李箱穿过空旷廊桥,广播里女声平稳播报着航班信息。他买了杯美式,苦得舌根发麻。登机口旁的便利店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眼下发青,衬衫领口微皱,左手无名指内侧有一道浅白旧痕,是某次排练时被吉他弦割破的,结痂后成了永久印记。
他盯着那道痕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情圣》剧本里男二的设定:三十岁,离婚两年,养一只瘸腿的猫,手机相册里存着前妻教女儿折纸鹤的视频,从未点开过。
登机广播第三次响起。他收回目光,抬脚迈入舱门。
飞机起飞时,万米高空云海翻涌如沸。他戴上眼罩,却没睡。黑暗中,指甲无意识刮擦着座椅扶手的磨砂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一支笔在纸上徒劳书写,写满又涂掉,涂掉再写满。
三小时后,成都双流机场。他拖着箱子走出到达厅,热浪裹挟着花椒与豆瓣酱的辛香扑面而来。接机口人群攒动,举着各色牌子。他没找人,径直走向地铁站。
车厢拥挤,汗水洇湿衬衫后背。他靠着扶手闭目养神,耳畔是方言混杂的交谈、婴儿啼哭、还有不知谁手机里漏出的《成都》副歌。旋律断续飘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朦胧却固执。
到站时他随人流涌出。玉林路地铁口上方,霓虹灯牌在午后的强光里顽强闪烁:“小酒馆·不打烊”。他抬头看了眼,没进去,转身拐进旁边巷子。
巷子深处有家老式照相馆,招牌褪色,玻璃蒙尘。他推门进去,风铃叮咚。店主是个戴圆框眼镜的老头,正用绒布擦镜头。
“拍张证件照。”沈泽说。
老头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两秒,忽然笑了:“你这脸,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沈泽没答,只从钱包夹层抽出一张旧照片——谭松筠二十二岁生日,在重庆洪崖洞拍的。她扎马尾,啃着糖葫芦,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照片背面,有他用钢笔写的字:“等你买房那天,这张照片要放大,挂客厅正墙。”
老头接过照片,眯眼端详片刻,又看看沈泽,忽然摇头:“不行,这照片太好了。证件照得严肃点。”
沈泽愣住。
老头已转身拉开抽屉,取出一台海鸥DF-1胶片机:“我这儿有台老家伙,二十年没用过了。你要是不嫌麻烦,我给你拍一组。不修图,不换背景,就这屋里的光,这把藤椅,这面墙。”
墙上贴着泛黄的明星海报,最中间是1996年的刘德华,西装革履,笑容锐利如刀。
沈泽在藤椅上坐下。老头摆弄相机,咔嚓一声快门,闪光灯爆开时,他下意识眯眼——就在那一瞬的明暗交界处,他看见墙上刘德华西装翻领内侧,用极细的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给小陈,江湖再见。”
他心头猛地一跳。
老头却已放下相机,从暗房端出一盘显影液:“等着,半小时。胶片得慢慢醒。”
沈泽点头,目光落在老头左手无名指——那里戴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银戒,戒圈内侧隐约可见刻痕。他忽然问:“师傅,您这戒指,戴了多少年?”
老头正搅动显影液,闻言手顿了顿:“二十八年。我老婆走那年,亲手给我戴上的。”
“她……也喜欢唱歌吗?”
“爱唱《成都》。”老头头也不抬,声音很轻,“可惜没等到玉林路通地铁。”
沈泽没再问。他静静坐着,看显影液里,自己的影像一寸寸浮现——眉骨阴影浓重,下颌线绷得极紧,唯有眼底深处,有一小片未被曝光的空白,像未填写的答案。
风从门缝钻入,掀动桌上一摞旧相纸。最上面那张,是个穿藏青工装裤的年轻人,左腕露出蛇形刺青,正对着镜头笑,手里拎着个铜铃铛。
沈泽伸出手,指尖将触未触。
此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微信弹出新消息,来自谭松筠:
【我爸今天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他擀皮,我剁馅,他说等你回来,咱仨一起吃。地址我发你了,老地方,胡同口那棵歪脖子枣树下。】
消息下面,是一张照片:青砖院墙,朱红木门虚掩,门楣上悬着褪色的“福”字。门缝里,一枝新绽的栀子花探出半朵,洁白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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