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松开手,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痕,“宋晓飞挺拼,剧本改了十一稿,最后一版把‘婚外情’全删了,改成‘中年危机下的荒诞自救’。董旭说票房会跌,宋晓飞拍桌子:‘沈泽演的是人,不是渣男。观众要看见他捂着脸笑,而不是叉着腰骂。’”
林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倒敢说。”
“他还说……”沈泽喉结滚动,“说你当年帮他改过《我不是药神》初稿的医疗条款,连药监局2016年修订的GMP附录都标出来了。”
林晚终于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漾开细纹:“他连这个都告诉你?”
“他求我,让我找你当法律顾问。”沈泽看着她,“我说,你不会接。”
她没否认,只低头整理书页边角,动作缓慢:“前天,我代理了一个案子。当事人是《人民的名义》剧组的群演,替祁同伟跑龙套,跑了二十天,片酬拖欠四个月。他来找我,不是为钱,是为一份署名权——他要求在片尾字幕里,加上‘群众演员:王建国’,而不是‘群演A’。”
沈泽静默片刻,忽然问:“他赢了吗?”
“赢了。”她抬眼,目光澄澈,“法院判剧组支付违约金三千,同时在补拍花絮视频里,给他三十秒镜头,自我介绍‘我是王建国,来自河南周口’。”
沈泽笑了,是真的笑,肩膀微微耸动:“这判决……够人味儿。”
“所以我就接了。”林晚说,“接了这个案子,也接了这间房子。”她环顾四周,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租房中介的条款,“三个月租期,房租按月付,水电自理。没签长期合同,也没留任何东西——除了那双鞋。”
沈泽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鞋柜。
“我留它,不是等你回来。”她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划过玻璃,“是提醒自己,有些东西,买来就该穿,别总收着。”
沈泽没说话,只深深看着她。暮色彻底沉落,客厅只余一盏落地灯的光晕,温柔地裹住她低垂的睫毛。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夜,她站在出租屋门口,伞歪向他那边,雨水顺着她发梢滴在他肩头,她说:“沈泽,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谁不够好,而是我们都在拼命往对方期待的方向长,最后长成了两棵根系从不相触的树。”
当时他以为那是告别。
原来只是休止符。
“妈今天下午来过。”林晚忽然道,“带了你爱吃的梅干菜肉饼,还有一罐她腌的雪里蕻。”
沈泽心头一跳:“她……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林晚起身,走向厨房,“就是坐在餐桌边,看着我煎蛋。我煎糊了两个,她把锅铲拿过去,煎了第三个,金黄,溏心,撒了点葱花。”她打开橱柜,取出两只青瓷碗,“她走之前,把那罐雪里蕻放进了冰箱——就在黑豆旁边。”
沈泽喉头哽住。母亲煎蛋的手艺,是林晚教的。为了让他回家能吃上一口熟悉的味道,林晚曾连续三个月,每周六下午去母亲家,手把手教她控制火候、掌握盐量、辨认葱花下锅的时机。最后一次,母亲煎出的蛋边缘微卷,像一朵小小的、倔强的花。
“她还说……”林晚把盛好的蛋羹放在吧台上,又推来一碟切好的梅干菜肉饼,“你小时候发烧,总喊她唱《茉莉花》,嗓音跑调,但你听着就睡得沉。她唱了二十年,现在嗓子坏了,唱不准了,怕你回来听不见。”
沈泽低头看着那碟肉饼。梅干菜乌黑发亮,肥肉丁晶莹剔透,咬一口,咸香在舌尖炸开,带着陈年时光的醇厚。他忽然觉得眼睛发酸,不是因为辣,而是因为这味道太熟悉,熟悉到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记忆深处锈死的锁。
“晚晚……”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晚没应,只把筷子递给他,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那点温热的触感,像一道细微的电流,倏地窜过他全身。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叮咚——
短促,清脆,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泽和林晚同时转头看向玄关。
林晚神色如常,甚至拿起抹布擦了擦吧台水渍:“应该是物业,来收这季度水电费。”
沈泽却下意识绷紧了肩线。他记得这门铃声——去年冬天,他深夜赶剧本,林晚胃痛蜷在沙发上,他下楼买热水袋,回来时听见这铃声,开门是外卖小哥,送来她点的姜枣茶。那时她捂着胃,笑着说:“以后生病,我只点这个,甜,暖,还不苦。”
他走向玄关,手按在门把手上,却没立刻拧开。
身后,林晚的声音轻轻响起,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静里:
“沈泽,我们之间,从来不是没有答案。”
他顿住。
“只是答案太重,我们都怕亲手拆开它。”
门铃又响了一声。
叮咚——
这一次,沈泽缓缓转动了门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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